大理寺的讯问室，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子阴冷潮湿的气息。春桃被带了进来。她年约十七八岁，眉眼伶俐，此刻却面色惶惧，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不敢抬头。
狄仁杰并未坐在高高在上的主位，而是搬了张胡床，坐在她对面不远处，阿元在一旁记录，赵虎依旧按刀立于门侧，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
“春桃，”狄仁杰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和，“不必害怕。本阁唤你来，只是询问些事情。你昨夜亥时左右，可是从苏府侧门回府？”
春桃身体一颤，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慌，又迅速低下头，小声道：“是是的。夫人让奴婢出去买些买些针线。”
“针线？”狄仁杰语气依旧温和，“亥时，雪夜，店铺早已打烊，你去何处购买针线？买的又是何种针线，需要如此隐秘，从侧门出入？”
“奴婢奴婢”春桃支支吾吾，额头渗出细汗。
“还是让本阁来猜一猜，”狄仁杰不紧不慢地说，“你并非去买针线，而是奉夫人之命，去取一样东西，或者去见一个人。而那样东西，或那个人，与‘番红花’有关，对吗？”
听到“番红花”三字，春桃如同被蝎子蜇了一下，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狄仁杰不给地喘息的机会，继续施压：“苏大人尸身发间便沾有番红花花粉。而你，昨日案发后，便奉夫人之命，急切去打探番红花花粉的清洗之法。春桃，你昨夜外出，究竟做了什么？接触了何人？若再隐瞒，便是包庇凶手，与你同罪！”
最后一句，狄仁杰声色俱厉，如同惊雷炸响在春桃耳边。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交加：“阁老饶命！奴婢说！奴婢什么都说！是是夫人让奴婢去的！”
“去做什么？见谁？”
“奴婢不知那人是谁！”春桃哭诉道，“夫人只给了奴婢一张画著图的纸条，让奴婢亥时初刻，将纸条塞到永泰坊南头土地庙香炉底下。奴婢照做了，刚离开土地庙不远，就有一个戴着兜帽、看不清脸的人拦住奴婢，交给奴婢一个小布包，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奴婢奴婢闻那布包有股怪香，心里害怕，就赶紧回府交给了夫人。”
“小布包？里面是何物？”
“奴婢不知！夫人当场就拆开看了，里面好像是是一些黄色的粉末，还有几根细长的、两头尖尖的竹签一样的东西。夫人看后脸色很不好，立刻就把布包收起来了。”
黄色粉末？番红花花粉！竹签？狄仁杰脑中立刻浮现血泊旁那怪异的压痕！两头尖尖的细长竹签！
“那布包现在何处？”
“奴婢不知，夫人收起来后，就再没见过了。”
“柳夫人可与你说过什么？比如，为何要你去做此事？那纸条上画的又是什么？”
春桃茫然摇头：“夫人什么都没说，只嘱咐奴婢绝不可对外人言，否则否则就要了奴婢的命！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阁老！”
狄仁杰命人将几乎瘫软的春桃带下去看管。他站起身，在讯问室内缓缓踱步。春桃的供词，证实了柳氏在案发前夜，确实通过春桃与外界神秘人接触，并获得了番红花花粉和一些特殊的竹签。
这些竹签，极有可能就是制造“无脚印”密室的关键！
他回到值房，再次摊开听雪阁的平面图和阿元绘制的现场草图，目光死死盯住那座九曲木桥和听雪阁孤立池心的布局。
雪、桥、阁、无脚印
冰屑、木屑、怪异压痕、番红花花粉
两头尖尖的竹签
一个大胆的、近乎异想天开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狄仁杰的脑海！他猛地站直身体，眼中爆发出洞察一切的光芒！
“阿元！取一盆水，再找些长度相若的竹签来！要快！”
片刻之后，值房中央的空地上，放著一只盛满清水的大铜盆。狄仁杰将十余根削好的竹签，按照特定角度和间距，两头搭在铜盆边缘，架起了一座简易的“竹签桥”。
“阁老，您这是？”阿元和赵虎都看得莫名其妙。
狄仁杰不答，只是小心翼翼地将一些冰块敲碎，化成细小的冰屑，然后轻轻撒在那些竹签之上。冰屑落在竹签上，部分粘附，部分落入水中。
“你们看，”狄仁杰指著竹签上的冰屑，“若有人赤足或穿着特制的鞋履，踩在这覆有冰屑的竹签上快速通过，冰屑是否会因短暂的接触和低温，而少量沾附在脚趾或鞋底缝隙？”
阿元恍然大悟：“就像苏大人指尖的冰屑！他不是接触了冰块，而是接触了覆冰的支撑物！”
“不错！”狄仁杰目光灼灼，“而那支撑物，就是这种两头尖尖的竹签！凶手利用它们，在雪地上，临时搭建了一座看不见的‘冰桥’！”
“冰桥？！”赵虎惊呼出声。
“正是！”狄仁杰走到绘有听雪阁的图纸前，用手指划出路径，“你们想，听雪阁独踞池心，唯有一桥相通。但若凶手并非从桥上走呢？池面虽已结冰，但冰层厚度不足以承人，且冰面上行走也会留下足迹。可若是在冰面之上，用这种两头尖锐的竹签，一端插入岸边雪地或固定物，另一端搭在听雪阁的窗台或栏杆上，形成数条平行的、离地数寸的‘索道’呢？”
他拿起一根竹签，比划着：“凶手可以身穿特制的、带有凹槽或钩环的鞋履，甚至手足并用，像猿猴般从这些竹签上快速滑行或移动至听雪阁窗外！因为竹签极细，且架设在雪面之上，凶手移动时，身体重量主要由竹签承受，双脚或许只是轻轻点地保持平衡，甚至完全离地！加之大雪纷飞，足迹本就容易被新雪覆盖，或者凶手在离开时，用工具从远处扫动积雪，轻微掩盖竹签插入点和其下方可能存在的极浅印痕！”
阿元顺着思路急道：“所以雪地上只有苏大人一人的脚印！因为凶手根本未曾踏足桥面和在阁外雪地行走！他是从池面方向，通过自架的‘竹签冰桥’直接抵达听雪阁窗外！”
“那窗棂上的木屑？”赵虎追问。
“竹签反复与窗棂木质凹槽摩擦所致！”狄仁杰肯定道，“凶手必然是通过某扇窗户进入阁内！那扇被撞坏的窗户，或许本就是凶手离开时故意虚掩，或者其插销本就做了手脚，可以从外机关操控闭合！而其他窗户，包括大门，从内闩死，正是为了营造密室的假象！”
“那血泊旁的压痕”
“是凶手行凶后，匆忙离开时，不小心将携带的、或掉落的一根竹签的一端，点在了将凝未凝的血泊边缘留下的！”狄仁杰拿起一根竹签，用尖端在铺了薄薄一层朱砂的纸上轻轻一点，留下一个与拓片极为相似的痕迹。
“至于番红花花粉，”狄仁杰沉吟道，“或许是凶手身上携带，在攀爬、移动时抖落，沾染自身，也飘落窗外廊下。柳氏获得的那些花粉和竹签，很可能就是凶手传递给她的‘工具’或‘信号’，但她未必是凶手，可能只是被利用或知情者。”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竹签冰桥”这个核心诡计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一个利用特定工具、天气条件和心理盲点的、极其精巧的物理诡计！
“可是阁老，”阿元仍有疑惑，“凶手如何确保苏大人会在雪夜独自前往听雪阁？又如何能精准把握时间？”
“那未完成的词句——‘疑是故人’！”狄仁杰眼中精光闪烁，“还有那神秘的碧色笺纸和‘物归原主’的玉佛！这很可能就是凶手引诱苏慕遮前往听雪阁的饵！凶手深知苏慕遮与慕容家的旧谊，更知那玉佛的关窍，利用苏慕遮的好奇、恐惧或某种责任感，将其诱至特定地点！”
真相的轮廓，已然清晰。剩下的，便是揪出那个利用慕容家旧案、玉佛童子，以及这“竹签冰桥”诡计，实施谋杀的真凶！
狄仁杰负手而立，望向窗外已然放晴的天空。雪光的映照下，他的面容如同大理石雕琢般坚毅。
诡计已破，接下来，便是捕猎的时刻。
“赵虎，加派人手，严密监控柳氏一切动向，但暂不惊动。她背后，定然还有那只操控一切的‘黑手’！”
“阿元，随我去查阅慕容哲谋逆案全部卷宗！本阁倒要看看，这‘故人’的幽灵，究竟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