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武不语,足尖轻点,身形已掠上鸟背,坐稳。鞍具微凉,身下巨鸟肌肉结实,传来沉稳的热力。
驯鸟师一声唿哨,三头风喙鸟同时展开巨翼,扇动间卷起满地尘土,载着三人冲天而起,迅速没入黎明的灰暗云层之中。
高空风烈,扑面生寒。
脚下山川急速后退,化为模糊的色块。
赵武稳住身形,【玄阴百鬼真气】自然流转,抵御罡风。
他目光扫过前方林九鸢的背影,她斗篷被风扯得笔直,身形却稳如磐石。
林家驯鸟果然神异,飞行极稳,速度惊人,比寻常御剑飞行亦不遑多让,且更省法力。
如此飞行约莫两日,中途仅短暂落地歇息,喂食灵谷清水。
越往北,天气愈发阴寒,空气中水汽渐重,带着咸腥气息。
下方地貌也从丘陵山林逐渐变为平坦荒原,继而出现大片滩涂湿地。
第三日午后,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一道灰蓝色的细线,空气中咸腥味浓烈到刺鼻,风中也带上了潮湿的寒意。
北海到了。
青羽风喙鸟降低高度,掠过一片荒芜的盐碱滩,最终在一片地势略高的土丘后方落下。
远处,一座灰扑扑的堡垒轮廓映入眼帘。石墙低矮,饱经风霜侵蚀,墙头瞭望台依稀可见几个模糊人影,一面破旧旗帜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堡墙延伸入海处,建有简陋码头,停靠着几条小艇。周遭地面散乱堆放着捕捞用的篓网和开凿工具,空气中弥漫着海腥与潮湿岩石的气味。
这里便是珠母堡。
大玄北海边军最偏远的据点之一,平常就以巡海、打捞玄珠为业,主管守将仍是前次那位刘把总。
赵武目光扫过堡垒,前番轮回记忆与此地景象重叠。并无多少变化,依旧是那般荒凉、艰苦,带着边塞之地特有的沉闷与压抑。
“先在附近寻个隐蔽处落脚,”林九鸢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不宜直接入堡,以免惹人注目。”
三人牵着驯鸟,寻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坳处,将鸟拴好,喂了些食水。
林七鹊眺望着远处海面,眉头紧锁:“这鬼地方,阴森森的,哪有什么异动?别是白跑一趟。”
赵武却静立原地,双目中【点星】玄妙无声催动,神识如无形水波,向着前方灰暗的海面缓缓蔓延开去。
冰蓝星辉于识海映照出常人无法感知的景象:
海面之下,暗流汹涌,并非寻常潮汐,而是一种深沉带着某种规律性震颤的涌动。
更深处,一股庞大、古老、却充满躁动与不安的气息正在缓缓凝聚,如同沉睡的巨兽即将苏醒,搅动着整片海域的水元之力。
他睁开眼,望向那片看似平静的灰蓝色海水,淡淡道:“快了。”
赵武收回神识,眸中冰蓝星辉隐去。海面依旧灰蒙,波涛起伏,看不出丝毫异样,但那海面之下积蓄的、几乎要破堤而出的磅礴力量,在他感知中却如黑夜中的炬火般清晰。
“快了。”他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情绪。
林七鹊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又看看毫无动静的海面,撇撇嘴,但还是按捺住性子,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坐下,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
林九鸢则静静立于一旁,海风吹拂着她的斗篷和下摆,猎猎作响。
她目光远眺,清冷的眸子仿佛要穿透那无尽的海水,直抵深处的躁动之源。
她没有怀疑赵武的判断,只是将警惕提到了最高。时间在咸湿的海风中缓慢流逝。
日头西斜,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到海面上。
空气中的湿冷更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闷。赵武盘膝坐下,看似闭目调息,实则【点星镜月般若】始终维持着一种极低耗的运转,如一张无形巨网,悄然笼罩着这片海域及周边区域。
与前世轮回相比,此次感知到的“注视”明显更多,也更杂乱。
冰蓝星辉映照下,诸多隐晦气息无所遁形:东北方十里外,一片嶙峋礁石群的阴影深处,蛰伏着数道与墨蜧蜧同源却更为精纯阴晦的瘴煞之气,应是荷花潭乃至黑水部派来的真正好手,他们极为耐心,气息几乎与礁石融为一体。
正东方向,距海岸五里左右的海面下,一艘通体漆黑、形如梭鱼、覆有隔绝探查符文的潜舟静静悬浮。
舟内是数名身着大玄镇海司服饰的修士,修为皆在炼气后期,为首之人气息沉凝,手持一面不断泛起微光的罗盘状法器,正全力监控着海底元气的异常波动。
这是前世未曾出现的官方力量,显然北海异动的消息已引起了更上层面的关注。
西南侧,那片枯死的红树林沼泽中,则混杂着几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有妖气,腥臊而暴戾;有鬼气,阴森而腐朽;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带着香火愿力却扭曲邪异的味道,似是某些不入流的野神淫祀的使者。
这些都是被北海异象或各方传言吸引来的散兵游勇,企图浑水摸鱼。
【镜月】微光流转,将这些潜伏者的位置、大致数量、气息强弱一一映照心底。
赵武心中冷笑,此番场面,远比前世热闹,也更为凶险。
水越浑,机会越多,但失手的可能也更大。
他收敛心神,将大部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海底那团正在疯狂凝聚、已达临界点的恐怖能量源——“溟”的身上。
同时,分出一缕心神,紧密关注着离他们最近的那股黑水部势力的动向,那才是最具直接威胁的存在。
夜幕彻底降临,星月无光,只有海浪拍岸的沉闷声响持续不断。
突然,海底深处,那团积蓄到极致的能量猛地一缩,旋即轰然爆发。
一道无法形容其巨大的阴影自万丈海渊中猛然跃出,破开海面。
其背鳍如山峦破海,仅是一部分躯体露出海面,其庞大已足以令任何目睹者心神震颤。
然而变化就在瞬息之间。巨鱼昂首,向天发出一声沉闷如太古雷鸣的咆哮,声浪裹挟着咸腥水汽,震得人气血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