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持【洑水】,意在强转为显,欲使其“旺”于世间,此念一动,便已与其所持道途的根本意象相悖。
正如潜龙强行升天,非但不能翱翔,反失其渊薮之利,必遭天地反噬。
其败非因外界关注,而是其“显世”之举,从根本上撕裂了与【洑水】囚藏本性的联结,道途自溃。
上一世轮回,自己修为浅薄,远观其败,见其道基崩毁,北海震荡,【洑水】本源溢散。
此番自己提前搅动风云,令此消息更早传开,“溟”于各方瞩目下行此逆举,其“显世”之意图愈发昭彰,与道途背离更甚,失败之速,只怕比前世更快更烈,其反噬亦将更为酷烈。
变数由此而生。自己身负三枚神种,皆与水木二行关联甚深。
【玄阴百鬼真气】中兼合五瘟鬼中水瘟蚀骨、木瘟腐生之意,亦与【洑水】那沉寂归葬之意有微妙相通。
最重要者,乃是自身天赋【伏寐狼顾】。“伏寐”潜藏蛰伏,“狼顾”回望警惕,此等心性意境,正与【洑水】那深渊潜流、归藏敛迹的“囚位”真意,隐隐契合。
若“溟”道基崩毁,【洑水】本源溢散刹那,天地法则动荡,秩序暂乱。
自己或可凭此契合之意,以【伏寐狼顾】为引,于那万物归寂、本源显化的瞬间,强行吸纳一丝逸散的【洑水】本源气息,以此为基,冲击筑基关隘。
此乃火中取栗,险之又险。
然修行之路,岂能无险?此番若得【洑水】一丝契合自身道途意象的本源为基,或可筑就一道前所未有、兼具幽冥潜流与五瘟蚀变之特的奇异道基。
心念电转间,利弊已权衡清楚。风险极大,机遇亦确属千载难逢。
需得早作准备,静待北海变起。
他脚步不停,已行至客舍区域。目光扫过自身所居那僻静竹舍,心下计较更定。
需得尽快将修为调整至巅峰,进一步熟悉【镜月】新得之能,尤要加深对【伏寐狼顾】与“囚”、“潜”意境的感悟。
届时方能于那瞬息万变的争夺中,抓住那一线缥缈之机。
正思忖间,忽见前方小径转角处,林风啸正与一名身着管事服饰、面带焦色的中年男子低声交谈。
那管事语速急促,林风啸眉头紧锁,频频颔首。赵武目光微凝,认出那管事乃是负责谷外产业联络之人。
此刻匆匆入谷,面带急色,恐是北边商路又生变故。
林家之困,并未因北海风声而彻底缓解。外援难至,内忧未消,仍需时间周旋。
自己此番谋划,若成,则筑基可期,或能拥有真正介入此局、乃至扭转乾坤之力;若败…则万事皆休,恐需再启轮回。
他不再多看,转身步入自家客舍小院,掩上竹扉。
院内清寂,唯闻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他于石凳上坐下,阖目凝神,引动【点星镜月般若】,冰蓝星辉于识海深处流转,映照周身气机圆融如一,开始缓缓调息,将心神沉入对【伏寐狼顾】与那冥冥中“囚藏”意境的感悟之中。
北海风波将起,回风谷亦暗流涌动。能否于这乱局之中,抓住那一线筑基之机,尽在此番谋算。
数日后,北海方向的消息终于传来,却非由林家安插的探子,而是通过大玄官驿系统层层转递的一封普通军情邸报,夹杂在一堆边镇粮秣损耗、巡防水程记录中,送至了回风谷。
林风啸亲自将那份抄录的邸报节略送至赵武客舍时,天色已近黄昏。
竹舍内光线昏暗,赵武正盘膝榻上,周身气息沉凝,闻声睁开眼。
“先生,”林风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他将一页薄纸递过,“北海珠母堡军报,提及近日海况异常,阴云低压,时有不明巨物游弋深水,搅动暗流,渔获锐减,玄珠采集亦受影响。堡中刘把总已呈报镇海司,请增派修士协防。”
邸报行文枯燥,公事公办,却隐晦点出了“异常”二字。
珠母堡…赵武目光在纸面扫过,前世记忆浮起,那座灰扑扑的临海小堡,低矮石墙终年覆着盐渍,了望台上旗帜被海风撕得破烂。
正是上次轮回中,“溟”于北海显露行迹、昭告强抬果位之地。
时机已至。他抬眸看向林风啸:“风啸少爷之意是?”
林风啸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父亲与几位长老议过,北海异动恐非空穴来风。墨蜧那边近日也安静得出奇,似在等待什么。家族之意,需派人亲往北海一探,若真有事变,或可…见机行事,为林家谋一线转圜之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武身上:“七妹和九妹执意要同往。她们…性子倔强,寻常人劝不住。且此行凶险未知,需有得力之人护持。先生此前建言北海之事,想必对此间关节有所洞察,不知可否…”
“可。”赵武未等他说完,便淡然应下,“某既建言,自有始末。便随二位姑娘走一遭北海。”
林风啸似松了口气,又补道:“谷中驯有数头‘青羽风喙喙鸟’,乃先祖以异法培育,极擅长途飞行,可日行千里。已备好三头,皆是最健硕温驯的,可供代步。”
赵武颔首:“如此甚好。”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谷中驯鸟场。三头青羽巨鸟已套好鞍具,伫立在晨雾中。
鸟身比常人高出大半,翎羽青黑,泛着金属冷光,喙如铁钩,眼神锐利却温顺,不时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鞍具以熟牛皮制成,缀有防风符纹。
林七鹊一身利落红衣,正不耐烦地拍打着鸟颈,催促驯鸟师检查肚带。
林九鸢则静立一旁,身着墨色劲装,外罩一件防风的深灰斗篷,目光投向北方天际,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武缓步而来,依旧是那身青布袍,身后负着卷起的布幡。
林七鹊见他到来,扬了扬下巴:“算命的,快点!就等你了!”语气虽冲,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林九鸢转回目光,对赵武微微颔首,声音清冷:“有劳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