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顾四周,死寂是唯一的主题。
巨大的金属平台冰冷而坚硬,表面刻满了被岁月磨蚀的、难以辨认的古老纹路,它们像沉默的史书,记录着不为人知的往事。平台孤悬于无垠虚空,下方与四周,是缓慢旋转、色彩变幻的暗色星云。那并非美丽的宇宙画卷,而是一片浩劫后的坟场——破碎的星辰如同被撕扯的棉絮,巨大的战舰残骸保持着临终前的扭曲姿态,一些难以想象的庞大生物骨骸在星尘间若隐若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余威。遥远的星光冰冷而淡漠,仿佛无数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这里的星辰之力精纯而稀薄,带着一种万古不变的苍凉,吸入肺中,都带着一股金属和尘埃的味道。空气中弥漫着绝对的真空与死寂,唯有自身灵力运转和心跳的声音,在提醒着生命的存在。
张玄真迅速检查了自身状况。混沌道元消耗巨大,神魂因强行催动道种和接收庞大信息而隐隐作痛,但根基未损,给他时间便能恢复。他立刻走到幽月身边,蹲下身,小心地将一缕温和的混沌道元渡入其体内,探查她的情况。
她的幽冥本源似乎因过度催动而陷入了某种自我保护般的沉寂,经脉间残留着与冰夷古兽法则对抗后的冰寒与紊乱,但并无致命伤,只是神魂与身体的双重透支。在他混沌道元的滋养下,她苍白的脸色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微蹙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来。
感受着她体内逐渐平稳的气息,张玄真松了口气。目光落在她安静沉睡的侧脸上,少了平日那份拒人千里的清冷,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弱。回想起冰窟之中,她毫不犹豫地与自己并肩面对那不可战胜的古老存在,回想起空间传送前那一刻,自己下意识紧紧抓住她的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心中悄然滋生。他们之间,早已超越了最初纯粹的利益合作与互相戒备。
就在这时,幽月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初时还有些迷茫,但瞬间便恢复了警惕与清明。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而张玄真就在身旁,一只手还轻按在她的手腕脉络处,渡送着温和的能量。她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动作却因身体的虚弱而显得有些迟缓。
“感觉如何?”张玄真自然地问道,同时收回了手,仿佛刚才的接触再正常不过。
幽月撑着手臂坐起身,环顾四周,清冷的眸子里也忍不住闪过一丝震撼。“这是何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沙哑,却不再像以往那样刻意保持距离。
“不清楚。”张玄真摇头,将他苏醒后的发现和推测告知于她,“我们似乎被那星骸最后的意志,传送到了坠星海深处,这片星云很可能就是昔日星桥崩碎、或者说某处重要战场遗迹的一部分。”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巨大的残骸,“这些东西,绝非玄荒大陆所有。”
幽月默默感应了片刻,点了点头:“此地的寂灭之意与幽冥不同,更像是万物终结、文明消亡后的最终归宿。星辰也会死亡。”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物伤其类的淡淡悲凉。
“先恢复实力,此地看似平静,未必安全。”张玄真提议道。两人各自服下丹药,就在这冰冷的金属平台上,相对盘膝,开始运功调息。
混沌道元与幽冥之气在这死寂的平台上各自流转,泾渭分明,却又奇异地互不干扰,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平衡。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星云缓慢旋转,如同亘古不变的沙漏。
数个时辰后,两人几乎同时从入定中醒来,状态都恢复了大半。
张玄真看向幽月,神色变得严肃:“在被传送之前,那块星骸残骸,或者说巡天意志,向我传递了大量的信息。”
他整理着脑海中那些庞大而纷乱的碎片,缓缓道:“信息很残缺,但有几个关键点。第一,星桥的崩碎,并非自然衰亡,而是源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席卷诸多星域的‘大劫’,信息中称之为‘归墟之潮’或‘万物终末’,似乎是一种吞噬一切、让万法归于虚无的恐怖现象。”
“第二,巡天使,似乎是星桥的维护者,也是对抗那‘大劫’的前沿力量。我们见到的那块残骸,属于一位代号‘北辰’的巡天使。他在最后时刻,似乎试图将某样重要的东西或者信息送出去,但失败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张玄真目光灼灼地看向幽月,“信息中提到了‘钥匙’和‘坐标’。‘钥匙’似乎分散在各地,是重铸星桥或者对抗‘大劫’的关键。而我们手中的星图,指向的并非简单的星骸,更可能是一处隐藏着某把‘钥匙’或者重要秘密的‘北辰观测站’遗迹!”
这个信息,让他们的目标瞬间清晰,也变得更加沉重。他们寻找的,不再仅仅是回归的路径,更可能牵扯到一场波及诸天万界的古老战争与巨大危机。
幽月静静地听着,清冷的眸子深处波澜起伏。当张玄真提到“北辰”巡天使时,她的手指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去那个‘观测站’?”她问道。
“嗯。”张玄真点头,摊开手掌,以神识在虚空中勾勒出那幅烙印在脑海中的星图。星图复杂无比,由无数光点和线条构成,其中一条路径被特别标记,指向星云深处某个特定的方位。“根据星图所示,观测站就在这片星云的核心区域。但路途绝不平静,这些星云和残骸之中,很可能潜伏着未知的危险,甚至是当年被‘大劫’侵蚀扭曲的遗留物。”
他看向幽月,语气郑重:“前路凶险,远超坠星海冰原。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可愿继续同行?”
他没有用“是否一起”,而是用了“可愿继续同行”,这微妙的差别,让幽月抬起眼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望着那浩瀚而破碎的星云,黑袍在虚无的气流中微微拂动。她的背影依旧清冷孤寂,却仿佛承载了更多难以言说的重量。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仿佛融入了这片星空的苍凉:“冰夷口中的‘她’,你不好奇吗?”
张玄真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同样望向无尽的虚空:“好奇。但那是你的过去。你若不愿说,我便不问。我认识的,是与我并肩作战、共渡险关的幽月,而非某个虚无缥缈的‘她’的传承或后裔。”
他的话语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纯粹的信任与认可。
幽月娇躯微不可查地一震。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张玄真。星云变幻的光芒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仿佛有星辰在其中生灭。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毫无遮掩地、长时间地与他对视。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真诚,看到了那份历经生死后沉淀下来的信任,也看到了那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冰封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温暖的石子,涟漪虽轻,却顽固地扩散开来。
“‘她’,是上一代的幽冥道主,也是我的母亲。”幽月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星空的寂静,又仿佛在诉说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故事。“一个试图以幽冥承载终末,为万灵寻找一条‘有序寂灭’之路的理想主义者,或者说,疯子。”
她的语气带着复杂的情绪,有疏离,有迷茫,或许还有一丝潜藏极深的思念。
“她失败了。消失在了追寻终极寂灭的道路上。而我,继承了这份力量,也继承了这份诅咒。”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星云,“冰夷认得她,或许也曾见证过她的尝试。它说的没错,我很弱,远不及她万一。”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张玄真袒露如此核心的隐秘。这简短的几句话背后,不知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往与沉重。
张玄真沉默了片刻,没有安慰,也没有评价,只是看着前方那条在星图中标记出的、充满未知的路径,平静地说道:“力量强弱,并非定义一个人的全部。至少在我眼中,你就是幽月,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前路,无论是因为星图的指引,还是你我想探寻各自的答案,看来我们都得继续走下去了。”
他没有再问“可愿”,而是直接说出了“我们都得”,这是一种已然将彼此视为不可或缺同伴的笃定。
幽月闻言,唇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不存在,却仿佛让这片死寂的星空都瞬间亮了一下。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算是回应了他之前的问题,也认可了他此刻的论断。
无需再多言语。
张玄真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此地稀薄的星辰之力,锁定星图指引的方向。
“走吧,去看看那位‘北辰’巡天使,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两人相视点头,身形同时化作两道流光,离开了这处临时的栖身之所,毅然决然地投入了前方那浩瀚、神秘而危险的破碎星云之中。
新的征程,在寂静中启航。而两人之间,某种坚冰,正在无声无息地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