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庐州府衙,正堂。
公堂之上,齐霄已换上一身玄色常服,端坐于原本属于知府的明镜高悬匾额之下。
府衙大门洞开,透过门扉望去,衙前广场乃至延伸出去的街道上,黑压压地跪满了人,粗粗看去,竟有一千五百之众!
这还仅仅是庐州一城,在短时间内被锦衣卫与州兵协力揪出的,相关的涉案人员!
其中有豪绅、有商户、有衙役书吏,甚至还有不少把守城门、巡逻街市的城防兵卒也赫然在列!这张网渗透之深、牵连之广,令人触目惊心。
黄忠义侍立一旁,官袍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垂首不敢直视。
齐霄的目光扫过堂外那一片惶恐的人头,只感到一阵疲惫与寒意。
区区一州之地便是如此,若将那些绵延数百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世家大族所牵连的所有暗线一并清算,该会引发何等剧烈的震荡?社稷根基,恐都将动摇。
他心中不由苦笑。后世那些影视话本,常将门阀世家描绘成一家老小百十口人聚居京城,皇帝一怒便可下旨满门抄斩的待宰肥羊。
实乃大谬!真正的世家,其势力根植地方,枝蔓延伸朝野,族人、门生、故旧散布天下。
唐时杜甫、李白、孟浩然、贺知章等文人交游圈,动辄牵连显宦数百,便可窥见其人际网络之可怖。
可以说,朝廷官员中,十有七八,其家族、姻亲或师门,总与某个或某些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牵一发,是真的可能动全身。
“陛下。” 李斯俯身低语,打断了齐霄的思绪,“锦衣卫在庐州四门之外,截获企图出城报信潜逃者三十七人,经查,皆是各地涉案世家安插在庐州的耳目,暗桩。
所有通往城外的消息渠道已暂时屏蔽。四门已由我们的人接管,许进不许出。”
齐霄微微颔首,李斯他们的行动果然周密。他抬起眼,看向一旁魂不守舍的黄忠义。
“黄忠义。”
“臣……臣在!” 黄忠义浑身一激灵,连忙躬身。
齐霄看着他:“此案,朕已查明,你虽有失察之过,但并未直接参与其中,朕暂不追究
黄忠义闻言,如蒙大赦,腿一软又要跪下,却被齐霄目光止住。
“然,失察之罪,驭下不严之过,你难辞其咎。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黄忠义的心又提了起来,屏息凝神。
“堂下这一千五百余人,连同陆续缉拿归案者,由你主审,依《汉律》,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抄没的抄没! 朕只要四个字。绝不姑息!你可能做到?”
“臣……臣定当秉公执法,绝不徇私!” 黄忠义咬牙应道。
“此外,给你三个月时间。在庐州及淮南西路上,给朕遴选,荐举二十名身家清白,确有实学,心怀正气之士,送往开封,参加朝廷即将举办的文试。
这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记住,朕要的是干净的人,有真才实学的人,不是靠祖荫、靠关系的庸才!”
黄忠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这是陛下要开始着手填补此番清洗后留下的人才空缺,甚至是为推行新政、打破世家垄断铺垫。
“臣领旨!必尽心竭力,为陛下荐拔真才!”
“为防宵小作乱,负隅顽抗,朕再从调五百重骑甲士归你节制,协助办案,维持秩序。”
“办案期间,遇有暴力抗法、聚众闹事、意图不轨者,无论其是何身份,有何背景,准你先斩后奏,格杀勿论! 莫要……让朕失望。”
“臣,谨遵圣谕!叩谢陛下天恩!必竭尽驽钝,扫清奸佞,以报陛下!” 黄忠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知道,唯有将此事办得铁案如山、漂漂亮亮,方有一线生机。
兴武二年,五月中旬,齐霄返回开封。
一场以李斯总领全局、刘伯温与房玄龄协同策应的“清世”大幕,在他默许与最高授权下,正式拉开序幕。
指令自中枢发出,以锦衣卫为耳目与先锋,以神甲军为后盾,一张大网撒向齐霄治下的各主要州县。
许多地方的官员甚至尚未接到正式公文,当地盘踞多年的世家豪族之门邸,已在凌晨或深夜被撞开!
李斯行斩首之法。锦衣卫依据多方搜集的族谱、账册、密信,首先控制各大世家的族老、家主、核心长辈,切断其决策与指挥中枢。
随后,以此为核心突破口,按图索骥,依据族谱关系与利益网络,展开大规模抓捕。
一时间,自淮南至河北,从江南到关中,齐霄掌控的疆域内,杀声四起,缇骑四出。
往日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世家朱门,顷刻间沦为刑场或囚笼,哭嚎与锁链声取代了丝竹宴饮。
不仅涉案世家鸡飞狗跳,便是许多未曾参与核心罪恶的世家,也被这前所未见的酷烈清洗吓得胆战心惊,门户紧闭,唯恐祸及自身。
清洗持续至六月下旬,部分根基深厚、手握私兵控制地方州郡兵权的世家,不甘坐以待毙。
有在地方担任刺史,都督的世家子弟,悍然发动兵变,据城自守,有勾结地方豪强、绿林,意图武装对抗。
然而,在得到皇帝明确授权镇压的汉军主力,特别是神甲军面前,这些零星抵抗如同螳臂当车,被迅速镇压下去,主事者皆被明正典刑,悬首示众,以儆效尤。
与此同时,朝廷之上奏折堆积如山。
无数官员的妻族、母族、姻亲故旧被卷入案中,求情的、辩白的、喊冤的、以辞官相威胁的奏疏飞向御案。
在野的文人士子受某些势力鼓动或出于自身理念,开始大肆撰文,引用经典,抨击朝廷“操切”、“暴虐”、“动摇国本”,营造不利于清洗的舆论。
世家大族不愿坐以待毙,纷纷断尾求生,牺牲边缘成员,旁系子弟或无关紧要的附属势力,抛出替罪羔羊,切割与核心罪案的关联,保住家族核心血脉与主要资源。
同时,开始转移隐匿土地、金银、古籍等财富,或化整为零转入偏远宗支,或假借捐赠之名藏于寺庙、道观,或通过复杂商帮运作洗白,力图避免被皇权抄没一空。
更有甚者,利用对地方粮食流通的长期垄断,故意囤积居奇,制造粮荒恐慌,企图以民生要挟朝廷,迫使皇帝让步。
齐霄的许多政令,在地方遭遇抵抗,已是石沉大海,执行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