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忠义压下心头惊疑,翻身下马,在一众亲兵护卫下,越众而出,来到李府门前台阶之下。
仰头看着端坐于太师椅上的齐霄,对方竟无起身之意,心中疑窦更甚,但面上仍维持着四品大员的威仪,开口试探:
“你是何人?见到本府,为何不跪?可是……中过举人,有功名在身?”
齐霄闻言,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摊了摊手:“中举?呃……我倒是举过重。”
这话让周围紧张的气氛为之一滞。
黄忠义眉头微跳,心中暗忖:举过重?难道是行伍出身?此人身材魁梧,气势悍勇,莫非是……前次大名府全军大比中崭露头角的苏伯阳、凌昭、张鹏等年轻悍将中的某一位?
那可是天子近臣,战功赫赫的实权将领,若真是其中一人,倒确实棘手。想到此处,他语气不自觉缓和了三分。
“哦?如此说来,阁下原是武举人出身?失敬。”
齐霄却像是没听懂这层意思,反而抬起双手,比划了一下,解释道:“举过石锁,也举过石磨,千斤闸也试过,就是……没举过人。”
“噗嗤……” 此言一出,周围竖耳倾听的兵丁、百姓,乃至他身后紧张的小倩,都忍不住捂嘴低笑,现场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
黄忠义脸上有些挂不住了,面色一沉:“本府是问你,有无朝廷功名!休要在此胡言乱语,顾左右而言他!”
他意识到对方可能在戏弄自己。
齐霄“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功……功嘛,倒是有。拉弓射箭,都练过。不过,没有‘鸣’过。”
“大胆!” 黄忠义终于确定对方是在戏弄自己,怒火腾地升起,他身为一方大员,何曾受过如此轻慢,当即厉声呵斥。
“狂妄之徒!即便你真是前线有功将士,岂可如此目无法纪,罔顾朝廷体统,擅离职守,插手地方政务,还在此殴伤良民,挟持士绅!此事本府定要据实上奏朝廷,禀明圣上!来人……”
他话音未落,李府外围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吵嚷。
只见数十名衣着光鲜,面带焦急愤怒之色的男男女女,在更多家丁,护院的簇拥下,气势汹汹地涌了过来,将黄忠义带来的兵马外围又围了一层。
正是那些在李家被打的世家子弟的父兄族人,闻讯赶来“讨公道”、“救儿子”的。
他们看到自家子弟的惨状(有些已被抬到一边),又见“凶徒”大喇喇坐在门口,而黄知府似乎还在“废话”,顿时炸开了锅,指着齐霄怒骂不休,更有人催促黄忠义立刻拿人。
“黄大人!还等什么!快将此獠拿下!”
“我儿若有三长两短,定不与你干休!”
“跟这等凶徒还有什么好说!直接乱刀砍死!”
崔贤也趁乱凑到黄忠义身边,他比那些只知叫骂的豪绅更敏锐,已从黄忠义与齐霄的对话的态度中,察觉出几分不寻常。
他压低声音,问道:“妹婿,可是……此人大有来头?棘手?”
黄忠义眉头紧锁,同样低语:“看其气度作派,不似寻常武夫。
搞不好,真是前线某位得胜归来的实权将军,奉了密旨或是有特殊任务在身,才如此跋扈。”
崔贤闻言,心中一沉!前线将军?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庐州,还找上李伸,闹出这么大动静?
他可不是那些只知吃喝玩乐的蠢货,莫非是李家那条“生意”线暴露了,被朝廷盯上了?
若真是如此,那牵连可就大了!他崔家也不好脱身!必须先弄清楚这凶徒到底知道多少,李伸那蠢货又泄露了什么!
他强自镇定,对黄忠义道:“无论如何,先将其‘请’回府衙,弄清来意身份再说。在此僵持,徒惹非议。”
黄忠义也觉有理,正欲下令“请”人回衙,哪怕用强也要先控制局面。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齐霄,忽然开口。
“黄忠义。”
直呼其名,无任何官职敬称,黄忠义下意识抬头
“我来问你,依《汉律》,掠卖人口,该当何罪?”
此话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黄忠义与崔贤耳边!
黄忠义定了定神,依律朗声答道:“以暴力、胁迫等手段拐卖人口者,主犯及骨干,处以绞刑。以诱骗、欺诈等手段拐卖人口者,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参与购买者,刑罚减一等。
他背完,才意识到不对,看着齐霄:“你……你问此作甚?!”
齐霄对他的反应恍若未见,只是微微颔首:“嗯,条文记得还算清楚。”
一旁的崔贤,在听到“掠卖人口”四字时,脸色已然是变得惨白。
“果然是为此事而来!而且对方口气如此之大,直问律法,怕是来者不善,绝非寻常武将!必须立刻切割,弃卒保车!
他脑中飞速转动,看向跪在地上的李伸,眼中已闪过一丝狠厉。
没等黄忠义从震惊中理出头绪,也没等崔贤想出应对之策,侍立在齐霄身后的李斯,已上前一步。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随手一抛。
那物件在午后的阳光下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落在黄忠义脚前三尺处的青石地面上。
“认得此物吗?”
一名眼疾手快的亲兵连忙上前,弯腰捡起,入手只觉沉甸甸。
他低头一看,顿时呼吸一窒,双手都颤抖起来。
那是一面纯金打造的令牌,不过巴掌大小,却雕琢得无比精美威严。
令牌一面阳文镌刻着一个“汉”字,铁画银钩,气吞山河,另一面,则是一个同样气势磅礴的“齐”字!
“汉”与“齐”!
普天之下,敢能配以此二字同铸一令,并如此形制者,唯有一人!
“大、大人……您、您看……”
黄忠义一把夺过令牌,眼前一阵发黑。
他盯着令牌,又抬头看向台阶上那道端坐的身影,此刻仿佛有万丈光芒笼罩。
脑中一片空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臣……臣庐州知府,黄忠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士兵、衙役、家丁、百姓,乃至那些刚刚还在叫骂的豪绅族人,懵了。
陛下?哪个陛下?当今天下,还有哪个“陛下”,能持“汉”“齐”金令,让四品大员黄忠义如此失态跪拜?
兵丁在错愕一瞬后,慌忙随之呼啦啦跪倒一片。外围的百姓先是不敢置信,待看到知府大人叩首高呼,也纷纷惶恐下拜。
崔贤、崔氏以及一众豪强族人,个个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谁能想到,这身着粗布麻衣、端坐于李府门前的年轻人,竟是当今天子!
齐霄站起身,目光扫过下方匍匐的众生,最后落在黄忠义身上。
“黄忠义,李伸及其党羽,伪造朝廷文书、户籍,参与并组织掠卖人口,运输隐匿,罪证确凿。
另经查,庐州张、杨、吴、周等家,皆深度涉案,崔氏一族,更是此案幕后主使之一!此案,现已查明!”
“即刻将一干人犯,全部拿下!押回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