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爷踏出漱玉坊竹门时,夜雾正像浸了冰水的棉絮,往衣领里钻。他没走坊市主街的方向 —— 那里挂着 “加强巡逻” 的灯笼,红得像淌血的疤,而是绕到西侧矮墙下,指尖扣住墙缝里的青苔,借着藤蔓的掩护翻了过去。落地时脚掌沾到青石板的湿滑,那凉意顺着袜底往上渗,混着墙根苔藓的腐味,瞬间把漱玉坊的竹香冲得干干净净。
南区的巷道是流云坊市的 “影子”,藏在光鲜楼阁的背后,像一张织满污垢的网。最宽的地方仅容两人错身,窄处得侧着肩走;墙面上爬满发黑的藤蔓,偶尔有枯死的枝桠垂下来,刮过衣襟时会带起细碎的灰;地面的青石板裂着缝,积着昨夜的雨水,踩上去 “吱呀” 响,像老骨头在呻吟。空气里的味道杂得让人皱眉:左侧棚户里飘出劣质米酒的酸馊,右侧高墙后漏出海鲜摊位的腥气,还有暗处不知哪家作坊飘来的、带着铁锈味的煤烟,缠在一起,成了这片灰色地带特有的 “活气”。
胡三爷把灵力压在丹田深处,连呼吸都调成了浅匀的节奏,像条贴地游走的蛇。他的身影掠过一盏挂在破窗下的气死风灯 —— 灯笼纸是泛黄的粗麻,被风掀得忽明忽暗,光落在他脸上时,能看见他眉骨处的皱纹里沾了点墙灰,却丝毫没影响他眼神的锐利,像鹰隼盯着猎物般,扫过巷道两侧的标识。
第一个联络点是 “老渔头” 的住处,门楣上挂着张破旧的渔网,网眼缠着半干的海藻,边缘的麻绳都脆得快断了。胡三爷屈起指节,按 “三短两长” 的节奏敲门板 —— 这是隐盟暗线的接头信号,往日里敲完三声,里面准会传来老渔头沙哑的 “谁啊”,今天却只有死寂。
他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灵力,轻轻探进门缝 —— 没有禁制阻拦,只有一股积灰的冷意扑面而来。推开门时,门轴 “吱呀” 响得刺耳,屋内的景象让他心一沉:土炕上铺着的草席卷了边,炕桌旁的陶碗里还剩半碗发黑的鱼汤,碗沿落着层薄灰,显然主人走得匆忙;墙角的木箱开着,里面的渔网、渔钩散了一地,连老渔头从不离身的 “测潮珠”,都滚落在桌脚,珠子表面的灵光暗得像快灭的烛火。
“至少走了三天。” 胡三爷蹲下身,指尖碰了碰陶碗里的鱼汤 —— 已经硬成了痂,“连测潮珠都没带,是被人逼走的,还是……” 他没往下想,心里的不祥预感像潮水般往上涌,起身时,袖袍扫过炕沿,带起的灰里,竟掺了点极淡的、像血干后的褐红色痕迹。
接连转了两个联络点,情形大同小异。第二个 “酒坛子” 的杂货铺,门是从外面锁死的,锁芯里插着半截断钥匙,灵觉探进去,能感觉到屋内布了层低阶防御阵,却听不到半点人声;第三个 “哑婆婆” 的针线摊,摊位空荡荡的,只剩块沾着丝线的木板,板下藏着的暗格被人撬开,里面本该放着的联络玉简,连影子都没有。
胡三爷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符箓 —— 那是墨衡先生给的 “遁影符”,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他想起墨衡先生说的 “回魂殿在清洗暗线”,现在才明白,这清洗不是 “慢慢筛”,是 “连根拔”,连这些藏在巷道深处的 “老泥鳅”,都没躲过。
“得去‘鬼见愁’酒肆。” 胡三爷咬了咬牙 —— 那是最后一个联络点,在怨灵渡边缘,老板 “鬼叔” 是个修了五十年的散修,精通隐匿之术,手里握着坊市大半的灰色消息,只是此人贪财又滑头,打交道得格外小心。
他刚拐过一个岔路口,身后巷道深处突然传来 “咻” 的一声 —— 不是风声,是利器划破空气的锐响,快得像毒蛇吐信!胡三爷的身体比脑子还快,丹田内的灵力瞬间涌到后背,同时往侧前方一扑,动作快得像离弦的箭,膝盖落地时蹭过青石板,磨出火星;右手反手一扬,三枚乌黑的透骨钉带着 “嗡” 的轻响,射向声音来处!
“叮!叮!嗤 ——”
前两枚透骨钉撞在什么东西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火星溅在墙面上,留下两点黑痕;第三枚却没被挡住,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钉进了肉里。胡三爷就地一滚,躲到一堆积满污垢的木箱后,木箱上盖着的破布沾了他的肩头,留下片黑印。他探出头时,瞳孔猛地一缩:
方才他站着的墙面上,钉着两枚泛着幽蓝光泽的细针,针尖凝着层薄薄的霜花,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 是回魂殿影鳞卫的 “追魂针”,淬了 “腐心草” 的毒,只要擦破点皮,半个时辰内灵力就会被蚀成废泥!而巷道阴影里,一道穿着黑衫的身影晃了晃,袖口渗出点暗红的血,滴在青石板上,瞬间被积雨晕开,像朵小小的毒花。
“竟能跟上我。” 胡三爷心头一凛 —— 他离开漱玉坊时特意绕了三道暗巷,还布了 “敛息阵”,对方却能悄无声息地跟到这里,要么是追踪术极高明,要么是…… 漱玉坊外早就被盯死了!
他不敢耽搁,指尖捏碎一枚 “烟幕符”,墨色的烟雾 “腾” 地炸开,像块黑布罩住了半个巷道。同时,他施展 “土遁术”,双脚沾地时,灵力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下钻,身体化作一道淡灰的烟,沿着巷道往前冲。耳后传来影鳞卫的冷哼,那股冰冷的杀意像附骨之疽,不管他怎么拐、怎么用木箱、墙根遮掩,都甩不掉 —— 更可怕的是,他能感觉到,前方巷口也传来了两股同样的气息,一左一右,像在堵他的退路!
“是陷阱!” 胡三爷瞬间明白 —— 对方不是要立刻杀他,是要活捉,从他嘴里撬出张大凡的下落!
他的灵力只剩五成,硬闯肯定不行,回漱玉坊更是把祸水引到墨衡先生那里。就在他慌不择路,掠过一条更窄的岔路口时,鼻尖突然钻进一缕冷香 —— 不是巷道里的酸馊、腥气,是像雪后初晴的梅枝,清冽里带着点玉髓的温润,还混着点极淡的、像古玉埋在土里的土腥气,与周围的污浊格格不入。
“这香气……” 胡三爷的脚步顿了顿 —— 他好像在隐盟的某次密会上闻过,是某位擅长阵法的前辈用的 “引魂香”,却又不太一样,多了点冷意。他往香气来处瞥去:那是条几乎被废弃的死胡同,尽头堆着破旧的木箱、断了腿的木桌,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唯独墙角有一处破损,破损处的砖石颜色比周围浅,像被人刻意打磨过。
没有时间细想,胡三爷猛地折身,像条游鱼般钻进死胡同。身后的影鳞卫显然没料到他会 “自投死路”,脚步声顿了顿,随即加快,黑衫的衣角扫过墙根的藤蔓,发出 “簌簌” 的响。胡三爷袖中又滑出一张 “滞速符”,往身后一甩,符纸炸开时,一道淡白的光网挡住了巷口,虽只能拦一瞬,却给了他喘息的时间。
他冲到墙角的破损处,指尖摸上去 —— 砖石的触感温润,不像普通的石头,反而像玉,而且破损处的灵气波动极淡,若不是那缕冷香指引,根本察觉不到是幻阵!胡三爷想起隐盟教过的 “破幻诀”,指尖凝起一缕灵力,按 “左三右二” 的节奏,轻轻点在破损处的砖石上。
“嗡 ——”
砖石表面泛起一层水波般的涟漪,原本斑驳的墙面像被掀开了一层纱,露出一个仅容一人躬身通过的缝隙,缝隙里透出淡淡的冷香,还有极弱的灵气波动。胡三爷毫不犹豫,矮身钻了进去。就在他的身影完全进入缝隙的瞬间,墙面的涟漪消失了,砖石依旧斑驳,枯死的爬山虎垂在上面,像从没被人碰过一样。
几乎是同时,巷口的光网被影鳞卫破掉,五个黑衫人影冲了进来 —— 为首的人戴着半张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扭曲的魔纹,他扫过空荡荡的胡同,又看了看墙角的破损处,指尖凝起一缕黑色灵力,往砖石上一点 —— 灵力撞在墙上,只发出 “咚” 的闷响,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人呢?!” 面具人的声音像淬了冰,带着怒意。
“方才还在这儿,怎么会突然消失?” 旁边的影鳞卫急了,拿出探测法器 —— 一面青铜镜,镜光扫过整个胡同,却只照出杂物的影子,连半点灵力残留都没有。
“搜!” 面具人咬牙,“就算把这胡同拆了,也要把他找出来!”
影鳞卫们散开,有的用剑劈砍木箱,有的用灵力轰击墙面,木屑、砖石碎块溅得到处都是,却连胡三爷的一根头发都没找到。而此刻的胡三爷,正站在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上,冷香在这里变得更清晰,像有生命般,绕着他的袖口轻轻转。
石阶很陡,每一级都积着薄尘,壁上渗着水珠,滴在石阶上,发出 “嗒、嗒” 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扶着湿滑的岩壁往下走,指尖能摸到岩壁上刻着的细微纹路,像是某种护阵的痕迹。走了约莫三十级,前方出现一扇虚掩的木门 —— 门板是老松木做的,木纹里嵌着点暗红的漆,门环是铜制的,锈迹斑斑,却擦得很亮,显然常有人触碰。
门内透出暖黄的光,不是灯笼的燥光,是烛火的柔亮,还传来一阵极轻的、像玉石相击的清脆声。紧接着,一个清冷的女子声音传了出来,语气平静得像湖面的水,却带着种让人不敢怠慢的笃定:
“胡三爷,既然来了,就请进吧。妾身在这‘听潮窟’里,等您多时了。”
胡三爷的手停在门环上,心头的惊疑更甚 —— 对方不仅知道他的身份,还特意在此等候,是敌是友?这 “听潮窟” 又是什么地方?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轻轻推开了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