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江的水雾还黏在衣袍上,带着刺骨的凉意,队伍已踏上枫陵郡的土地。江东岸的风都变了性子 —— 不再有青岚镇的湿冷,却裹着更浓的咸腥,像无数细小的海虫钻进鼻腔,黏在鼻尖挥之不去,提醒着众人:大海已近在咫尺。
官道是用青黑色的条石铺就,缝隙里嵌着细沙,踩上去沙沙作响,比西岸的泥泞好走太多。断云岭的余脉在此化作连绵的矮丘,丘上的枫树刚染了点秋意,淡红的叶子在风里晃着,衬得天边的薄暮越发柔和。行了约莫半日,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风突然静了 —— 眼前的平原像被谁铺开的绿绸,一直铺到水天相接的地方,而平原靠麓的一侧,栖云城正卧在那里。
青灰色的城墙高逾三丈,砖缝里长着暗绿的青苔,夕阳的金辉斜斜洒在墙面上,把垛口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排沉默的卫士。城门处车马络绎不绝,骡马的嘶鸣、车夫的吆喝混着兵士的盘查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 守城兵士的甲胄泛着冷光,手按腰间佩剑,目光扫过每个进城者时,都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公子,小姐,前面便是栖云城。” 胡三爷勒住马缰,手指着城门方向,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此城是枫陵郡第二大城,往霜枫渡必走此处。郡守府行辕驻在此地,重兵把守,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我们得在此休整半日,探清消息再走,免得撞进乱局。”
张大凡颔首。胡三爷早备好了路引文书,是用郡城商号的印鉴开具的,边角还沾着新鲜的印泥。守城兵士翻查时,指尖划过文书上的字迹,又抬头打量了几眼队伍,见众人衣着整洁、气息沉稳,才挥了挥手放行。
刚进城门,喧嚣便扑面而来。街道宽得能容三辆马车并行,两侧商铺的幌子在风里飘着 —— 绸缎庄的红绸、药铺的铜铃、酒肆的青旗,晃得人眼晕。可这份繁华下藏着的躁动,比城外的风更冷:往来的修士大多衣袂翻飞,脚步匆匆,有的攥着剑鞘指节发白,有的低头赶路时眉头皱成疙瘩,连街角说书先生的惊堂木,都敲得比往日重了三分。
他们选的 “云来客栈” 在城西侧,青砖灰瓦的院子里栽着两株桂树,细碎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空气里飘着淡香。客栈的防护阵法藏得巧妙,门檐下挂着的铜铃看着普通,实则是阵眼,有风拂过时,铃声里裹着淡淡的灵力波动,能挡下低阶探查术。安顿好行李后,众人默契地分了工。
苏芷薇带着一名护卫往 “百草堂” 去,临走时攥着个空药囊,指尖捏着囊口的绳结:“我去补些抗寒毒、护经脉的药材,顺便问问掌柜,近期伤者的症状有没有古怪。” 她的裙摆扫过门槛时,还不忘回头叮嘱,“你们在客栈别露锋芒,这里鱼龙混杂。”
文心澜则取出一枚空白的记录玉简在手中把玩,脚步轻快却眼神急切:官立书库在城东,我去查查澹台家和沉渊城的记载,说不定能找到潮信的线索,直接用神识拓印下来。她的发带被风吹得飘起来,却没放慢脚步,转眼就消失在街角。
张大凡和胡三爷坐在客栈大堂临窗的桌前,桌上摆着一壶 “云雾灵茶”,茶汤泛着淡绿,热气裹着茶香飘起,却没驱散两人眼底的凝重。张大凡端着茶杯,指尖没碰杯沿,神识已像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铺开 —— 大堂里每张桌子的对话,都顺着气流钻进他耳中。
邻桌两个穿短打的修士正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低,却没躲过神识捕捉:“前天又有海外修士在霜枫渡没了踪迹,连骨头都没找着!” 说话的人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碗边缘,指腹沾着的茶水在桌上晕开小圈。
“官府早贴了告示,说海雾邪性,不让低阶修士靠近。” 另一个人嗤笑一声,杯底磕在桌案上发出轻响,“可告示顶屁用?我三叔在郡守府当差,说府里的供奉去查探,回来时半条胳膊都冻废了 —— 经脉里结着冰碴,说是被极寒的音波伤的!”
斜对角的桌前,一个穿青衫的文士模样的人也在说:“澹台家现在跟铁桶似的,庄园外围的阵法亮着灵光,连只鸟都飞不进去。我听书铺的伙计说,他们家内部都吵翻了,有的想守着渡口,有的想跟着外人分好处。”
“还有更邪门的!” 角落里一个戴斗笠的人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几乎要贴在桌上,“我昨夜在城楼上望海,见雾里飘着个巨大的黑影,像座古城楼,还听见里面有厮杀声!可雾一散,海面上连个浪花都没有!”
零碎的信息像珠子般串起来,拼成的画面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人脊背发凉:霜枫渡的海雾、失踪的修士、重伤的供奉、封闭的澹台庄园,还有雾里的黑影…… 所有线索都指着一个方向 —— 那里正在酝酿一场风暴。
傍晚时,苏芷薇先回来了,进门时脸色比去时沉了几分,虽已将药材收入储物镯中,但眉宇间的凝重却挥之不去:“百草堂的王掌柜跟我相熟,偷偷说近期收的伤者,比往年多了三倍不止。有个筑基修士来换药时,我见他手腕上的经脉裂着细缝,缝里结着淡蓝冰晶,连丹药的灵气碰到都能冻住 —— 掌柜说,这像是被某种能吞生命力的寒毒伤的。” 她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个空药瓶,“而且,最近有批穿黑斗篷的人,在大量收‘暖玉散’和‘护脉丹’,出价是市价的两倍,掌柜怀疑他们是魔教的人。”
话音刚落,文心澜就抱着个布包跑进来,布包上沾着墨渍,她的脸颊也蹭了点黑,眼里却闪着光:“我在官立书库的角落,找到一卷快散架的《海疆秘闻录》!里面证实了澹台家是三千年前从归墟海眼附近迁来的,还说‘千年大潮信’根本不是天文潮汐!”
她将一枚散发着微光的玉简置于桌上,以神识激发,空中立刻投影出《海疆秘闻录》残卷的古字影像,字迹上还带着灵性磨损的痕迹,旁边画着简易的海眼图样:“书上说,潮信是归墟海眼的能量喷发引起的,这股能量能把深海里的破碎空间、沉没遗迹翻上来 —— 沉渊城很可能就是其中一个!澹台家世代守着霜枫渡,其实是在守‘锚点’,防止那些空间和现实重叠!” 她的指尖拂过 “守潮人” 三个字,语气沉了下来,“每一次潮信,都有守潮人和夺潮者打,夺潮者想抢遗迹里的东西,甚至想毁了锚点。”
“守潮人…… 夺潮者……” 张大凡低声重复,指节轻轻敲着桌面,“澹台家是守潮人,那魔教和海外来客,就是夺潮者?他们要的是沉渊城的宝物,还是想毁了锚点制造混乱?”
就在这时,胡三爷匆匆推门进来,袍角沾着夜露,气息微喘,刚进门就凑到桌前,声音压得只有三人能听见:“公子,我打听清楚了,三天后就是潮信能量最盛的时候,沉渊城最可能显形。现在往霜枫渡的官道都设了关卡,盘查得比城门还严。而且…… 城外的林子里,发现了魔教修士的踪迹,他们可能已经混进城了。”
所有线索撞在一起,时间突然变得紧迫起来。
张大凡深吸一口气,指尖捏碎了杯底的茶叶:“不能再等了。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城,胡三爷,你再去探探,有没有小路能绕开官道关卡,直接到霜枫渡附近。”
“是,公子。” 胡三爷拱手应下,转身时袍角带起的风,吹得桌上的残页轻轻晃了晃。
夜幕很快裹住了栖云城,街上的灯笼亮了起来,橘色的光映在青石板上,却没驱散半分寒意。张大凡站在客房窗前,望着霜枫渡的方向 —— 夜空是深紫色的,那个方向的天际,有极淡的幽蓝色光晕在明灭,像冻住的火焰,晕染得周围的星星都暗了几分。
贴着心口的定海珠突然传来一阵温热,比白日里更明显,像是在呼应远方的潮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心神深处的潮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战鼓在耳边擂动,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栖云城的灯火再亮,也照不透这弥漫的紧张。客栈里的人大多没睡,有的在擦剑,有的在打坐,有的望着窗外发呆 ——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眼,在霜枫渡。
而那座沉睡的沉渊城,还有三天,就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