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央，栖云城的喧嚣便沉淀为一种紧绷的寂静。寅时刚过，云来客栈的后院小门悄然开启，数道身影牵马鱼贯而出，马蹄包裹厚布，落地无声，融入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
领路的并非胡三爷，而是一个名叫 石磊 的本地护卫，是胡三爷昨夜费了些银钱和旧日情面，从一家与百工坊有往来的商行借来的向导。石磊个子不高，筋骨精悍，面色黝黑，一双眼睛在暗处闪着惯走夜路的精光。他对胡三爷低声道：“三爷放心，那条老河道荒废多年，除了采药的和躲官司的，少有人知。只是路不好走，林深雾重，得紧跟着。”
胡三爷点头，塞过去一小袋灵晶：“有劳石兄弟。安全抵达，另有酬谢。”
张大凡回头望了一眼客栈轮廓。苏芷薇和文心澜也已准备停当，女子心细，不仅检查了随身药囊、符纸，苏芷薇还特意多备了些辟谷丹和能快速恢复灵力的灵液。文心澜早已将《海疆秘闻录》的关键内容，以神念封印在一枚特制的‘护神玉’中，并贴身佩戴。
“走吧。”张大凡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清晰可闻。
队伍避开主街，专挑狭窄巷道穿行。石磊对城内路径极熟，七拐八绕，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从一处坍塌了近半的旧城墙缺口溜出了城。城外并非坦途，而是一片生长着灌木和乱石的斜坡。众人着地下行，脚下碎石滚动，发出窸窣轻响。
“从此处往东南，绕过前方的 望海崖，便能切入 枯涸河道。”石磊指着远处在微熹晨光中显出模糊轮廓的一处山崖说道。
天色渐明，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心头沉闷。海风比昨日更烈，带着一股咸腥与腐烂水汽混合的怪味。沿途所见，官道方向果然增设了多处哨卡，灵旗招展，甲胄的反光偶尔刺破雾霭。与之相比，张大凡他们选择的这条“小路”，荒草没膝，藤蔓纠缠，确是人迹罕至。
行至望海崖下，风势稍减，但雾气却骤然浓重起来。这雾并非寻常水汽，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阴寒，连修士的护体灵光似乎都能侵蚀。视线不过数丈，四周景物变得影影绰绰，仿佛潜伏着无数不可名状之物。
“大家跟紧，这‘瘴海雾’邪门得很，容易迷失方向。”石磊的声音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他取出一个罗盘，指针却滴溜溜乱转，显然受到了干扰。
张大凡神识探出，亦觉滞涩，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远不如在栖云城内那般如臂使指。他心念一动，贴身的定海珠传来一股温润波动，虽不能完全驱散迷雾对神识的压制，却让他灵台保持了一丝清明，大致能感知到方圆数十丈内的气息。
“这雾有古怪，能干扰灵觉。”苏芷薇蹙眉，指尖捻动，一丝淡绿色药气散出，试图辨析雾气成分，随即脸色微变，“内含极细微的寒毒颗粒，长时间吸入，恐伤经脉。”
她立刻从药囊中取出几枚淡红色的丹药分给众人：“含在舌下，可暂御寒毒。”
文心澜接过丹药，好奇地看了看，放入口中，顿时一股暖流自喉间化开，驱散了周遭的寒意，她咂咂嘴：“芷薇姐的丹药总是这么有效，比书库里那些干巴巴的记载有意思多了。”
胡三爷笑道：“文小姐，记载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世间奇诡，书本能载其十一，已属不易。”
正说着，前方带路的石磊突然停下脚步，举起拳头示意警戒。雾中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中快速爬行。
张大凡眼神一凝，手势示意众人散开，各自寻找掩体。他悄无声息地跃上一块巨石，凝目望去。只见浓雾之中，几道黑影正贴着地面蠕动，形状似犬非犬，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黑气，眼眶处跳动着两点幽蓝的火焰。
“是‘蚀魂犬’！”石磊低呼，声音带着一丝紧张，“魔教常用的低阶驭使魔物，嗅觉灵敏，专噬生魂！”
那几只蚀魂犬显然嗅到了生人气息，幽蓝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众人藏身方向，发出低沉的呜咽，作势欲扑。
张大凡尚未动手，身旁一道倩影已率先掠出。是苏芷薇。她并未施展华丽法术，只是素手轻扬，几点几乎看不见的莹白粉末飘洒而出，精准地落在那几只蚀魂犬鼻尖。
蚀魂犬的动作瞬间僵住，像是喝醉了酒般摇摇晃晃，随即软倒在地，幽蓝的眼火熄灭，周身黑气也消散开来。
“只是用‘醉梦散’让它们睡过去了。”苏芷薇轻声道，语气平静，“击杀它们动静太大，可能引来更多麻烦。”
文心澜从一块山石后探出头，拍了拍胸口：“吓我一跳，还是芷薇姐厉害，兵不血刃。”
张大凡跳下巨石，检查了一下昏迷的魔物，点头赞许：“处理得当。”他看向石磊，“此地出现蚀魂犬，说明魔教的人可能就在附近活动，甚至可能也知道这条小路。”
胡三爷面色凝重：“公子，看来想悄无声息地摸到霜枫渡，没那么容易。”
果然，越往枯涸河道方向走，雾气中的魔气痕迹越发明显。折断的树枝上挂着破碎的黑色布条，泥土中偶见残留的诡异符文印记。甚至在一处避风的石缝里，众人发现了一小堆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余烬，旁边散落着几块啃噬过的兽骨，骨头上残留着清晰的牙印，绝非寻常野兽所为。
“他们在此歇过脚，人数不少，不会超过六个时辰。”石磊检查后判断。
气氛愈发紧张。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很可能与一伙（甚至多伙）魔教修士在同一条路上，目的地相同，冲突几乎不可避免。
午后，队伍终于抵达了石磊所说的枯涸河道。河道宽阔，但河床干裂，布满卵石，两岸是陡峭的土崖，长满了扭曲的怪树，枝桠伸向天空，如同鬼爪。河道内的雾气似乎更浓了，而且颜色隐隐泛着一种不祥的灰蓝。
沿着河道前行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隐隐传来水流声。这让大家精神一振，有活水通常意味着可能接近出口或安全地带。
然而，走近之后才发现，那并非正常的溪流。河道一侧的崖壁下，有一个不大的泉眼，正汩汩冒出泉水，但泉水竟是诡异的墨蓝色，散发出的寒气让周围数丈的地面都结了一层薄霜。泉眼附近，散落着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看衣着，正是魔教修士！他们的死状极惨，身体干瘪，仿佛被吸干了生命精元，伤口处覆盖着淡蓝色的冰晶，与苏芷薇在百草堂描述的伤势一模一样。
“是那种寒毒！”文心澜掩口低呼。
张大凡蹲下身，仔细查看。这些魔教修士显然是在此取水或休息时，遭到了突如其来的袭击。他注意到，一具尸体手中紧紧攥着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黑色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散发出微弱的空间波动。
“这是什么？”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牌取下。
胡三爷凑过来一看，脸色微变：“这……像是某种破禁符的残片，而且是极其古老的手法。魔教搜集这东西，难道是想用来破坏霜枫渡的‘锚点’？”
就在这时，张大凡心口的定海珠再次传来一阵强烈的灼热感，比在栖云城时更甚。同时，他心神深处那澎湃的潮汐声猛然高涨，仿佛惊涛拍岸！
“小心！”张大凡猛地抬头，厉声示警。
只见前方浓雾深处，灰蓝色的雾气剧烈翻涌，一个巨大无比的黑影缓缓浮现轮廓，似城楼，似巨兽，伴随着若有若无的金铁交击与厮杀呐喊之声，虽模糊不清，却带着直透灵魂的惨烈与冰寒！
那黑影并非实体，却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投影。
幽蓝的泉眼、魔修的尸体、古老的黑玉符、雾中的诡影……所有的一切，都预示着他们已经无比接近风暴的边缘。霜枫渡，就在这片诡异迷雾的尽头。
张大凡握紧了手中的黑玉符碎片，眼神锐利如刀。山路已尽，真正的危途，此刻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