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未大亮,青岚镇尚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炊烟与朝露之中。“悦来居”客栈的后院却已有了动静。
胡三爷精神矍铄,正仔细检查着两辆新购置的驮马车的车轴和符纹防护。那四名妖族护卫虽已化为人形,但行动间依旧带着军人般的利落,沉默地将补给物资搬上车厢,眼神警惕地扫过院墙外的每一个角落。
苏芷薇将几个新配好的药囊分发给众人,药囊散发着清心凝神的草木香气,兼有避瘴解毒之效。“断云岭瘴气湿毒颇重,诸位务必随身佩戴。”她轻声叮嘱,目光尤其在张大凡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张大凡接过药囊,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柔荑,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文心澜则将昨夜整理好的关于澹台家、沉渊城的零星记载录入几枚空白玉简,分发给主要几人,以备不时之需。
“三爷,那条近路,具体如何走法?”张大凡走到胡三爷身边问道。
胡三爷指着东南方向那片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山脉:“公子请看,那便是断云岭。寻常官道需绕行岭南山脚,多走三百余里。老朽所说的近路,乃是一条古商道,直接从岭中穿过,翻越主峰‘望月崖’一侧的垭口即可。路程缩短近半,但……”他顿了顿,脸上皱纹堆起,“岭中古木参天,瘴疠滋生,多有山精野怪,且地势险峻,马车需得小心驾驶。”
“无妨,既已决定,便闯上一闯。”张大凡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如今化神初成的修为,神识强大,肉身更是经过多重淬炼,寻常精怪瘴气,确实难伤分毫。
一行人不再耽搁,趁着晨曦微露,驶离了青岚镇。出了镇子,道路渐渐变得崎岖,两旁景色也从田园村落变为茂密的山林。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潮湿的、带着腐叶气息的味道,这便是断云岭外围的征兆。
胡三爷亲自驾着领头马车,他对这条路果然熟悉,每每在看似无路的藤蔓灌木后,总能找到被荒草掩盖的车辙印记。车轮碾过铺满落叶的松软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林间异常安静,连鸟鸣声都显得稀疏。
约莫行了大半日,已深入岭中。光线愈发昏暗,参天古树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投射下来。空气中的瘴气明显浓重起来,带着淡淡的甜腥气,寻常凡人吸入恐会头晕目眩。不过对于张大凡这一行人来说,苏芷薇的药囊和自身修为足以抵御。
“停一下。”胡三爷忽然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他跳下车,蹲在路边一丛扭曲的灌木前,眉头紧锁。
“三爷,有何不妥?”张大凡也下车问道。
胡三爷指着灌木枝丫上挂着的一缕极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黑色丝线:“公子请看,这是‘蚀骨蛛’的蛛丝。此物剧毒,且通常只在岭内阴湿洞穴附近结网,怎会出现在这路径旁?”
话音刚落,前方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嘶鸣声,伴随着树木折断的噼啪声响,似有庞然大物正在急速靠近!
“戒备!”四名妖族护卫反应极快,瞬间呈扇形散开,将两辆马车护在中间,身上虽无妖气泄露,但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已然勃发。
张大凡神识早已铺开,瞬间锁定了来物。那是一条水桶粗细、通体覆盖着暗紫色鳞片的巨蟒,头顶着一个肉冠,双眼赤红,口中喷吐着带着腐蚀性的腥臭雾气。更令人侧目的是,巨蟒的鳞片缝隙间,竟隐隐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色魔气!
“是‘瘴云蟒’,但似乎……被魔气侵蚀了?”苏芷薇惊道,她身为医者,对生灵气息变化尤为敏感。
“看来魔域的触角,伸得比我们想的还要长。”张大凡眼神一冷。这断云岭虽非什么洞天福地,但地处要冲,魔教在此布置些受魔气侵蚀的妖兽作为眼线或阻碍,倒也合乎情理。
那瘴云蟒显然已被魔气激得狂性大发,不管不顾地朝着队伍冲来,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地面留下焦黑的痕迹。
一名妖族护卫低吼一声,身形如电,手中长刀泛起寒光,迎了上去。刀光与蟒尾狠狠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那护卫虽勇猛,但瘴云蟒力大无穷,且魔气增强了其防御与凶性,一时间竟斗得难分难解。
张大凡并未立即出手,他注意到巨蟒出现的方向,隐约传来流水之声。“三爷,这附近可有水源?”
胡三爷略一思索:“前方不远,应是‘寒月江’的一条支流,名曰‘锁雾溪’。”
“锁雾溪…”张大凡心念微动,对文心澜道:“文先生,你与芷薇护住马车。我去去就回。”说罢,他身形一晃,已如青烟般掠过战团,朝着溪流方向而去。
溪流并不宽,但水势湍急,水色幽深,两岸弥漫着比林中更浓的白雾,寒气逼人。张大凡站在溪边,神识仔细扫过,果然在溪水深处感应到一丝极其隐晦的阵法波动,以及淡淡的魔气残留。
“借助水脉布设隐匿和传导魔气的简易法阵么?倒是狡猾。”张大凡冷哼一声。他双手结印,北冥真气沛然涌出,如无形大手探入溪流。片刻后,他猛地一抓,几块刻着诡异符文的黑色石子被凌空摄出水面。阵法波动瞬间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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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阵法被破的瞬间,那边正与护卫缠斗的瘴云蟒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眼中的赤红光芒黯淡了几分,动作也出现了一丝迟滞。那妖族护卫抓住机会,刀光暴涨,一刀斩在巨蟒七寸之处,鳞甲破碎,鲜血喷涌。巨蟒挣扎了几下,终于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众人松了口气。张大凡回到车队,将几块黑色石子递给胡三爷和苏芷薇查看。
“确是魔教手段。”胡三爷面色凝重,“看来这断云岭,已成是非之地。我们需加倍小心。”
经此一扰,队伍更加警惕。继续前行,果然又遇到了几波被魔气侵蚀的野兽袭击,但规模都不大,被护卫们轻松解决。显然,魔教在此地的布置并非为了歼灭强敌,更像是广撒网式的监视和骚扰。
黄昏时分,车队终于穿过了最茂密的林区,前方视野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大江横亘在前,江水呈暗青色,流速缓慢,江面上笼罩着厚厚的、几乎化不开的白色浓雾,即便以修士的目力,也难以望穿对岸。江水散发出阵阵寒意,与林中湿热的瘴气形成鲜明对比。
“这便是寒月江了。”胡三爷指着江面,“过了江,再翻过望月崖,便是枫陵郡地界。只是这江上的‘锁江雾’终年不散,诡异得很,据说雾中时有怪声,能惑人心智。江中仅有‘摆渡翁’一人能驾舟往来,且规矩古怪,日落不渡,雨雪不渡,心不诚者不渡。”
“摆渡翁?”文心澜好奇道,“是何方高人?”
胡三爷摇头:“无人知晓其根底,只知他在此摆渡已有百年,修为深不可测,却从不离开这条江。我们也需等他明日摆渡了。”
众人于是在江边寻了一处地势稍高、相对干燥的空地布下一道简易的避障禁制,将寒湿之气隔绝在外。江水无声流淌,浓雾如墙,隔绝了外界,也带来一种莫名的压抑感。
夜深人静,张大凡依旧盘膝修炼。寒月江散发出的水灵之气和那股奇异的寒意,对他修炼的北冥真气和万流淬身法大有裨益。元神雏形在丹田中微微发光,对周遭环境的感知愈发敏锐。
忽然,那阵若有若无、直接响在心神深处的潮汐之声再次出现,比在青岚镇时清晰了不少!而且,这次伴随着潮汐之声,他似乎还听到了一种极细微的、如同金铁摩擦般的奇异声响,自浓雾深处传来。
与此同时,他佩戴在身的那枚得自沧浪客的“定海珠”,竟然微微发热,散发出一圈柔和的蓝色光晕,将周围的雾气稍稍排开些许。
张大凡猛地睁开眼,望向迷雾深锁的江心,目光锐利如刀。
“潮信……魔踪……摆渡翁……这寒月江下,莫非也藏着什么秘密?”他心中念头急转,“霜枫渡尚未至,风波已起。明日这渡,恐怕不会太平。”
浓雾依旧,江流无声,仿佛在酝酿着未知的凶险。断云岭的这一夜,注定无人能够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