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千嶂林海,东行的路途逐渐开阔。妖域边缘的蛮荒景象,被起伏的丘陵和渐次增多的人烟所取代。赤瞳派出的四名妖族护卫,在胡三爷的巧妙安排下,皆已服下苏芷薇特制的“化形丹”,暂时隐去妖气,幻化成寻常人族护卫模样,虽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纪律严明,显然都是百战精锐。
向导胡三爷果然名不虚传,对路径极为熟悉,总能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和险峻地带。他不仅是个活地图,更是个包打听,沿途歇脚时,与茶肆酒馆的伙计、行商旅客攀谈几句,便能将附近地域的最新动向摸个七七八八。
“张公子,前面再走百十里,便是‘青岚镇’了。”胡三爷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炊烟,对张大凡说道(在外人前,他们以公子、小姐相称),“这青岚镇是进入枫陵郡前的最后一个大镇,商旅云集,消息灵通。我们可在那里休整一日,补充些物资,也顺便探听一下枫陵郡,特别是霜枫渡最近的动静。”
张大凡点头同意:“有劳三爷安排。”他深知情报的重要性,尤其是关于那个神秘的澹台家和即将到来的“潮信”。
数日后,一行人风尘仆仆地抵达青岚镇。镇子坐落在一片缓坡上,青砖灰瓦,古意盎然,镇外河流环绕,水车吱呀,颇有些江南水乡的韵味,但建筑风格更为粗犷厚重。镇内人来人往,除了常见的人族修士和凡人,也能见到一些衣着奇特、气息各异的海外散修或是边民,显示出此地作为交通枢纽的繁荣与包容。
他们寻了一处看起来干净宽敞的客栈“悦来居”住下。安顿好后,便分头行动。苏芷薇带着一名护卫去镇上的药铺补充灵草,文心澜则去了镇中最大的书肆,试图寻找有关枫陵郡地方志或澹台世家更详细的记载。张大凡则与胡三爷在客栈大堂要了一壶清茶,看似休息,实则耳听八方。
大堂内南来北往的客人交谈声不绝于耳。起初多是些寻常的物价、天气、江湖轶事。但很快,一桌修士的议论引起了张大凡的注意。
“……听说了吗?枫陵郡那边最近不太平。”一个瘦高个修士压低声音道。
“哦?王兄有何消息?”同桌的胖修士好奇地问。
“霜枫渡啊!往年这个时候,虽然枫叶红了好看,但也没见这么多陌生面孔往那儿凑。最近来了好几批人,神神秘秘的,有的黑袍裹身,气息阴冷,有的则像是海外来的,操着古怪口音。”瘦高个修士说道。
“莫非有什么宝物出世?”另一人猜测。
“宝物?哼,我看未必是好事。”瘦高个摇头,“我家有个远房亲戚在郡城当差,说官府都暗中加强了霜枫渡一带的巡逻,似乎也在警惕什么。还提到那个一向不与外人来往的澹台家,最近好像也有些异动,庄园外围时常有灵光闪烁,不知在布置什么。”
“澹台家……”胖修士咂咂嘴,“那可是枫陵郡的古老世家,底蕴深厚,但向来低调,几乎不与外界往来。他们若有异动,恐怕真有事要发生。”
“还有呢,”瘦高个声音更低了,“传闻近日常有无缘无故的雾气从海面蔓延至渡口,那雾气带着咸腥,却冰冷刺骨,有渔民误入,回来后便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说什么……‘潮神发怒’、‘使者将临’……”
潮神发怒?使者将临?张大凡与胡三爷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与他们掌握的线索高度吻合。魔教的人、海外来客、官府的警惕、澹台家的异动,以及这诡异的雾气……所有的迹象都表明,霜枫渡已成漩涡中心,而那“千年大潮信”的到来,正在催化着某种未知的剧变。
这时,文心澜从书肆回来了,她步履轻盈,脸上带着一丝收获的笑意。回到房间,她布下一个隔音结界,才对众人说道:“有所得。我在一册残旧的《枫陵风物考》中,找到一段关于澹台家的记载。书中说,澹台家并非本地土生世家,乃是在约三千年前,自海外迁居至此,世代守护霜枫渡。其祖上曾出过精通天文历法、潮汐之道的大能,被誉为‘观潮先生’。古籍隐约提及,澹台家守护的,似乎与一段‘失落的潮汐纪元’以及一件名为‘定海珠’的宝物有关。”
“定海珠?”张大凡心中一动,想起海外散修沧浪客曾赠予他一枚,可稳定方圆百丈空间,莫非与此有关联?
文心澜继续道:“书中还提到,每逢大潮信之年,霜枫渡海底的古代遗迹‘沉渊城’可能会因海流变化而短暂显现部分轮廓。澹台家似乎有特殊的仪式与之相关。”
苏芷薇也回来了,她补充道:“我在药铺听到一些消息,近期确实有不少受伤的修士在打听治疗寒毒和内腑震荡的药物,症状很像被极寒水汽或音波功所伤。药铺掌柜说,这些人多半是从霜枫渡方向来的。”
线索越来越多,拼图逐渐清晰。魔教欲借潮信之机,在霜枫渡进行“接引”,目标很可能与澹台家守护的“沉渊城”秘密或“定海珠”有关。而澹台家似乎也有所防备,但处境可能不妙。
当晚,众人在客房内商议。
“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张大凡总结道,“魔教、海外势力、澹台家、可能显现的古代遗迹……多方势力交织。我们需尽快赶到霜枫渡,见机行事。”
胡三爷捻着胡须:“从青岚镇到霜枫渡,快马加鞭还需四五日。不过,老朽知道一条近路,可翻越‘断云岭’,能节省一日半行程,只是那岭中多有瘴气精怪,不太平。”
“就走近路。”张大凡果断道,“时间紧迫,些许风险值得冒。瘴气精怪,我们小心应对便是。”他如今化神修为,又有诸多手段傍身,底气十足。
计议已定,众人早早歇下,准备明日一早便启程赶路。
夜深人静,张大凡并未入睡,而是盘膝坐在榻上,继续打磨他的“万流淬身法”。经过落星陂一战和这几日的沉淀,他对三种力量的引导越发纯熟。北冥真气如浩瀚海洋,包容万物;一丝魔元如暗流,淬炼经络壁垒;妖力则如狂涛,锤炼筋骨体魄。龙元居中调和,虽进展缓慢,但肉身强度和对不同属性伤害的抗性,确实在与日俱增。
他内视丹田,那元神雏形盘坐其中,比之前凝实了不少,周身环绕着淡淡的三色光华,虽未彻底交融,却已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和谐。隐约间,他感觉自己对天地灵气的感应范围更广,尤其对水汽和远处传来的、微弱的潮汐波动,似乎格外敏锐。
“是因为接近大海,还是与那‘潮信’的感应?”张大凡心中暗忖。这或许是个好消息,意味着他在霜枫渡的环境中,可能占据某种优势。
就在这时,他忽然心有所感,睁开眼,望向窗外东南方向。那里是枫陵郡,霜枫渡所在。夜幕之下,他似乎听到了一种极其微弱、却仿佛来自远古的潮汐之声,不是用耳朵,而是直接响彻在心神深处。那声音带着苍凉、磅礴,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潮信将临……”张大凡喃喃自语,眼神愈发深邃。他知道,真正的挑战,马上就要开始了。青岚镇,只是风暴前最后的宁静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