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油灯,灯捻子刚刚剪过,却仍旧跳动着昏黄而不安的光,将室内有限的空间切割成明明灭灭的斑块。空气凝滞得如同胶质,弥漫着新鲜与陈旧血液混合的甜腥气、人体散发的汗酸味、劣质草药膏刺鼻的气息,以及一种无形却几乎能用手触摸到的、紧绷到极致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连呼吸都需刻意放轻。
那名被俘的“灰隼营”小头目被单独捆绑在一张特意打造的、异常粗糙结实的木椅上,椅腿深深嵌入地面。他身上几处较重的伤口已经过草草清洗和包扎,白色麻布下隐隐透出暗红的洇痕,与深色劲装上早已干涸发黑的大片血污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残酷的图景。他深深垂着头,凌乱纠结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庞,只露出紧抿成一条直线、毫无血色的嘴唇,以及随着微弱呼吸微微起伏、沾满尘土的胸膛。从被俘押解至此,再到处理伤口,他始终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顽石,未曾吐露过一个字,未曾喝过一口递到唇边的水,甚至未曾抬起眼皮正视过任何人,将一种近乎漠然的沉默坚持到了极致。
吴老倌坐在他对面一张低矮的小板凳上,身姿略显佝偻,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稀粥,米香在这浑浊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他并不催促,也不故作威严,只是用那双经历过无数风雨、看透世情炎凉的眼睛,平静地、近乎审视地注视着对方,仿佛在打量一件年代久远、锈蚀严重的兵器,试图从那些伤痕和沉默中,分辨出它原本的材质与锻造的纹路。老麦头则蜷缩在墙角最深重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旱烟锅子里那一点暗红的光,随着他缓慢的“吧嗒”声明明灭灭,喷吐出的青灰色烟雾袅袅上升,让本就昏暗跳动的油灯光线变得更加迷离恍惚,给这间斗室增添了几分不真实的梦幻感。
时间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黏稠地流逝。远处,隐隐传来第一声穿透晨雾的鸡鸣,微弱、遥远,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黑夜厚重的帷幕,宣告着寅时将尽,黎明将至。
就在这昼夜交替、人心最为疲惫恍惚的刹那,审讯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李茂侧身闪了进来,又迅速将门掩上。他脸上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震惊、亢奋、疑虑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呼吸都显得有些急促。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小木托盘,如同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托盘上放着几样东西:那个从信使身上缴获的皮制防水信筒,此刻已被专业地拆解开,露出内部精巧的构造;一张被完全摊开、写满密密麻麻蝇头小楷的薄韧皮纸(或是某种特制的笺纸),墨迹沉暗;还有三四块从其他俘虏身上仔细搜检出来的、形制各异、材质不同的令牌,有铁的,有铜的,甚至有一块是沉黑的木制,上面雕刻着难以辨识的纹路。
“吴伯,有重大发现!”李茂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在这寂静的室内清晰可闻。他快步走到油灯旁,将托盘轻轻放在吴老倌手边一张稍稳的案几上。
吴老倌没有立刻去看托盘,而是先抬眼看了看李茂的神色,这才缓缓伸出手,拈起那张写满字的薄纸,就着跳跃的油灯光焰,眯起眼睛,仔细地、逐字逐句地看去。纸上的字迹非常工整,甚至可以说秀逸,用的是某种军中或秘密组织常见的简化暗语格式,夹杂着代称和隐语。不过,李茂显然在进来前已经做了大量功课,他根据缴获的几种令牌的样式、排列规律,以及之前审讯其他喽啰得到的零碎信息,已经尝试对部分关键暗语进行了初步的破译和标注,用极细的炭笔写在字句的行间空隙处。
信的内容并不算长,但吴老倌的目光扫过那些被破译出的关键词句时,他那布满皱纹的眉头越皱越紧,仿佛在阅读一份来自深渊的讣告。
信文大意如下:
“……‘鹞鹰’(收信者代号)悉:北地之事已发,‘玄甲’异动,‘铁鹞’南窥,主公甚忧。尔处‘火种’(破译:指代“惊雷”之事,务必速决,或取或毁,不得令其为‘玄甲’所得,亦不可留资‘铁鹞’。‘山鬼’(此处有涂抹痕迹,疑似原计划代号)可暂缓,‘搅局’足矣。若事有不谐,依‘断尾’策,不可恋战,速归北线。另,留意‘西林’残影,或可利用…… 丙寅月丁亥日, ‘画眉’笔。”
尽管信中仍有许多暗语如同雾中谜团(如“鹞鹰”、“山鬼”的具体指代),但已被破译和上下文推断出的关键信息,已足够触目惊心,令人脊背生寒。“北地之事已发”、“主公甚忧”、“速归北线”——这寥寥数语,便勾勒出一幅北方局势骤然紧张、乃至可能恶化失控的图景。这说明“灰隼营”此次针对幽谷的行动,绝非一次孤立的、贪图技术或资源的劫掠,而是与北方某场更大的政治军事变故紧密相连,是一盘大棋中的一步。甚至可能因为北线吃紧,他们在这里的行动被高层赋予了“速战速决”的严令,或者预设了最冷酷的“断尾”撤离方案!
而“火种”明确指向“惊雷”。“玄甲”和“铁鹞”则显然是另外两股势力或组织的代号,从字面看便知其强悍,且都在暗中觊觎此物。“西林残影”无疑是指西林卫及其可能残留的影响或人员。
最值得玩味的是落款——“画眉”。这显然不是人名,而是一个更高级别、更核心的指挥者或谋士的代号。而日期“丙寅月丁亥日”……李茂在一旁用几乎耳语的声音快速道:“我反复核对了,是七天前。这封信的发出时间,在七天之前。”
七天前!那时“灰隼营”的先遣人员或许刚刚潜入这片区域,或者正在紧锣密鼓地策划雇佣土匪、多线侦察等前期行动。而信中的指令已然清晰冷酷:尽快解决“惊雷”问题,核心目标是阻止其落入“玄甲”或“铁鹞”之手,为此甚至可以采用直接毁掉的极端手段。对幽谷本身的大规模清剿或占领行动(“山鬼”)可以推迟,现阶段制造足够混乱(“搅局”)即可。如果行动遭遇重大挫折或暴露风险过高,则立即执行“断尾”计划,抛弃部分人员和痕迹,主力迅速撤回北线支援。
这说明,在“灰隼营”背后那位“画眉”乃至其“主公”的价值天平上,获取或摧毁“惊雷”技术的优先级,竟然高于彻底控制和占据幽谷这个潜在的根据地!而且他们正面临着来自北方的时间压力,以及“玄甲”、“铁鹞”等其他势力的竞争威胁!
吴老倌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冰冷的压抑感暂时驱散。他将信纸轻轻放回托盘上,动作平稳,但指尖的细微颤抖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木椅上那个仿佛已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俘虏,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沈重。”吴老倌忽然开口,叫出了一个名字。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在这寂静的室内如同投石入水。
被紧紧捆绑的汉子,身体几不可察地、但确实地微微一震,仿佛这个名字是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他深锁的某部分外壳。他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油灯昏黄跳动的光芒,第一次完整地照亮了他的脸庞。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线条硬朗如刀削斧劈,浓黑的眉毛下,是一双即便此刻布满血丝、深嵌疲惫,却依然残留着鹰隼般锐利光芒的眼睛。鼻梁高挺,嘴角天然向下抿着,构成一种固执而冷硬的弧度。这张脸上写满了风霜、挫败,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但那份经年累月磨砺出的军人般的刚硬轮廓,却无法被轻易掩盖。
“你认得我?”沈重开口,声音沙哑干裂得可怕,像两片生锈的铁片在相互摩擦,每一个字都仿佛耗费了他极大的气力。
“西林卫前哨营第三队队正,沈重。出身凉州军户,因作战勇猛、颇通斥候之术,调入西林卫四年有余。”吴老倌缓缓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过往,“四年前,因所在营管带贪墨军饷、克扣粮草,你激于义愤,串联多名弟兄联名上告。不料反被构陷‘聚众闹事、意图不轨’,不仅上告无门,自身亦被削去军职,鞭笞四十,险些丧命。事后,你便在西林卫的名册上‘失踪’了。有人以为你伤重不治,死在了哪个乱葬岗;也有人以为你心灰意冷,或是怀恨落草,遁入了江湖。”吴老倌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沈重脸上,“没想到,你进了‘灰隼营’。范云亭……或者你们那位‘主公’,倒是颇会捡漏,专收这些心怀怨望、无处容身的‘残兵’。”
沈重的瞳孔猛地收缩,如同针尖,他死死地盯着吴老倌那张布满皱纹、看似平凡无奇的脸,仿佛要重新审视、穿透这层表象,看清下面究竟隐藏着什么。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但最终,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原本死寂的眼神里,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警惕、一丝被揭开旧伤疤的痛楚,以及更深沉的疑虑。
“这封信,”吴老倌用两根手指拈起那张薄纸,在沈重眼前不远处轻轻晃了晃,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画眉’是谁?”
沈重的目光扫过信纸,尤其在“画眉”二字和那个日期上停留了一瞬。他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那里面有对代号背后之人的深刻忌惮,有对自身处境的愤懑不平,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兔死狐悲般的悲凉。他再次低下了头,用沉默筑起城墙。
吴老倌似乎早有所料,并不以为意。他将信纸放回,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用一种近乎闲聊,却字字千钧的语调,自顾自地说下去,仿佛在梳理一条清晰的脉络:“北边出大事了,对吧?范云亭……或者你们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公’,现在怕是焦头烂额,寝食难安。所以,他才这么着急,像催命一样催着你们处理‘火种’的事。处理完了,你们这把用顺手了的刀,就得赶紧抽回去,去挡更凶险的枪矛。甚至……”吴老倌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地送入沈重耳中,“如果你们这把刀钝了,卷了刃,或者有暴露的风险,为了不牵连握刀的手,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们当‘尾巴’一样,‘喀嚓’——断掉。”
沈重交握在椅背后的双手,指节骤然捏得发白,呼吸在那一瞬间明显粗重、紊乱了一瞬,虽然立刻又被他强行压抑下去,但这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吴老倌和老麦头锐利的眼睛。
“你们不是第一批盯上幽谷这块肉的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批。”吴老倌的声音不高,却像沉重的鼓点,一下下敲在沈重已然出现裂缝的心防上,“西林卫想要这里的矿,也垂涎‘惊雷’的威力。‘玄甲’、‘铁鹞’……听听这名字,就不是什么讲究规矩、心怀慈悲的主,同样在暗处虎视眈眈。你们‘灰隼营’,不过是范云亭手里比较锋利的一把刀,但也仅仅是一把刀。刀用久了会钝,用错了地方会崩,而握刀的人,从来不会心疼刀本身,他只会考虑,换一把新的,是不是更划算,或者,暂时不用刀,是不是更安全。”
“你想说什么?”沈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仿佛注入了一丝压抑已久的、混合着怒意、自嘲与疲惫的复杂情绪,“劝降?让我背叛‘灰隼营’,投靠你们这个……藏在深山老林里、看似坚固实则朝不保夕的寨子?你觉得,我一个手上沾过血、见过无数背叛和杀戮的人,还会信这些空话?”
“不是劝降。”吴老倌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坦然,“是谈一笔交易。一场……关于信息的交易。用你,以及你手下还活着的这几个弟兄的命,换一些我们眼下急需知道、而你们恰好可能了解的信息。你们的命,换信息。很公平,也很现实。”
沈重猛地抬起眼,直视吴老倌:“什么信息?”
“关于‘玄甲’和‘铁鹞’——他们究竟是何方神圣,实力如何,行事风格怎样。关于北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能让范云亭如此紧张,不惜下令‘速决’甚至‘断尾’。关于‘画眉’……这个藏在幕后发号施令的人,他究竟是谁,有何背景,为什么对‘惊雷’如此执着,执着到可以牺牲你们。”吴老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这些信息,能帮我们看清眼前的迷雾,判断真正的威胁来自何方。而你们,能因此获得喘息的机会,至少,不必立刻被当作无用的俘虏处理掉。”
沈重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油灯的光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不断跳动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变幻不定,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与权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老人,其城府和见识远超他的想象。对方不仅知道他的过去,更能从一封信中解读出如此多的隐情,话语更是句句戳中他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却又无法否认的疑虑和隐痛——关于自身被当作棋子、随时可能被舍弃的命运。
在“灰隼营”的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见不得光的肮脏交易,执行过太多冷血无情的任务,也目睹过太多“自己人”被无声无息地抹去,只因他们知道的太多,或者失去了利用价值。他们这些游走在阴影里的刀锋,用的时候是刺向敌人咽喉的利器,不用的时候,或者可能伤及自身的时候,就是需要立刻擦掉、不留痕迹的污点。“断尾”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钎,反复灼烫着他的神经。
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鸡鸣声又起,此起彼伏,天色正从墨黑转向一种沉郁的黛青。审讯室内的压抑感,几乎达到了顶点。
“我说了,”沈重终于抬起头,声音干涩无比,眼神却直直地看向吴老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你能保证我和我手下那几个还活着的弟兄,能活命?不被当成猎物一样宰杀,或者折磨至死?”
“我不能保证你们立刻获得自由,像客人一样来去自如。”吴老倌的回答坦诚得近乎残酷,“但我可以保证,只要你们配合,说出有价值的信息,你们不会被当成普通的俘虏虐待或随意处决。伤,我们会继续治;饭,会按时供给;基本的体面,也会给予。你们会被看管,但不会被羞辱。将来……如果局势有变,或许还能有其他出路,比如作为劳力,或者别的什么。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吴老倌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你说的信息,必须是真的,必须对我们有价值。若有半句虚言,或者故意误导,那么交易即刻作废,后果自负。”
没有天花乱坠的承诺,没有不切实际的保证。这反而让沈重觉得,眼前这个老人说的话,有几分可信。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喉结再次滚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水。”
吴老倌微微颔首。蹲在墙角的老麦头无声地站起,从旁边桌上端过一碗早已备好的温水,走到沈重面前,将碗沿凑到他唇边。沈重艰难地、小口地啜饮着,清凉的水流滋润了如同火烧的喉咙,也似乎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些。些许清水顺着他的嘴角和下巴流下,打湿了胸前早已板结的血污衣襟。
“……‘玄甲’,”沈重喝完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的挣扎似乎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开始缓缓讲述,声音依旧沙哑,但叙述的语调却变得平直,像是在背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条文,“是北边赵国公麾下最精锐的私军一部,人数不详,但极为精悍。全员披挂特制的玄色重甲,寻常刀箭难伤,擅攻坚,喜结阵推进,行动或许不算最快,但一旦被其咬住,极难脱身。赵国公以此部为爪牙,在北地诸镇中势力颇大,且……素有吞并扩张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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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继续道:“‘铁鹞’,则是西边平凉节度使秘密蓄养的一支轻骑劲旅,据说核心不过数百,但人人都是百里挑一的骑射好手,马匹亦是西域名种。他们来去如风,行踪飘忽,最擅长途奔袭、迂回侧击、骚扰粮道,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平凉节度使表面恭顺,实则野心勃勃,对东面的富庶之地,早有觊觎。”
“至于主公……范公,”提到这个名字,沈重嘴角撇了一下,似有讥讽,又似无奈,“大约月前,与赵国公的势力在漳水一带因争夺一处铜矿和税卡,爆发冲突。我们的人……小挫了一场,折了些人手,丢了些地盘。而平凉节度使,似乎嗅到了血腥味,其麾下‘铁鹞’的活动迹象明显向东、向南渗透,意图不明,但绝无善意。北线……范公的压力,确实很大。两线受敌,捉襟见肘。”
“所以,‘画眉’急着要‘火种’,是希望范云亭能凭借这种新式利器,在北线扳回一城,扭转颓势?或者至少,确保这种利器不会落到赵国公或平凉节度使手里,加剧己方的劣势?”吴老倌紧跟着追问,试图理清其中的逻辑。
“或许吧。”沈重的回答有些模糊,甚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茫然,“‘画眉’的心思,深如寒潭,没人能真正猜透。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听令行事的卒子,上面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不问缘由,只求结果。或许范公想用‘火种’震慑对手,或许只是想毁了它,让大家都没得用,重回原来的均势……谁知道呢。”
“‘画眉’到底是谁?”吴老倌将问题拉回到最关键的人物身上。
沈重这次犹豫了更长时间,目光闪烁,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带有某种无形的威慑和禁忌。最终,他压低了声音,几乎如同耳语:“范公府中,首席谋士,极为倚重,姓冷。年龄……不算大,但心思之深沉缜密,手段之……酷烈果决,无人能及。他极少公开露面,常居幕后,但主公对其几乎言听计从。‘灰隼营’的筹建、筛选、训练,以及诸多……见不得光的行动方略,大都出自其手。疤爷……算是他在外具体办事的一只手,但真正的头脑,是这位冷先生。”
冷先生!果然是他!与之前刘四和那些被俘土匪口中描述的“眼神很毒”、“像个白面书生却让人心里发毛”的年轻谋士形象,完全吻合!
“这次针对幽谷的行动,是这位冷先生亲自在幕后指挥策划?”吴老倌确认道。
“是。”沈重肯定地点点头,“疤爷是外勤的管事,负责联络土匪、调配我们这些行动小队、处理具体事务。但所有的计划步骤——何时雇匪、如何袭扰、怎样多线侦察、重点目标何在,乃至……事有不谐时如何‘断尾’保全核心——都是‘画眉’……冷先生事先拟定,通过密信或特殊渠道传达给疤爷,我们再依令执行。”
“你知道‘断尾’计划的具体内容吗?”吴老倌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紧紧锁定沈重。
沈重脸上的肌肉难以控制地剧烈抽动了一下,眼中骤然迸发出难以掩饰的屈辱、愤怒,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他沉默了好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话语,声音低哑得如同鬼魅:“……清除所有可能直接或间接暴露‘灰隼营’与冷先生存在、以及此次行动意图的痕迹。包括……处理掉所有被俘风险过高、或无法及时安全撤离的……行动人员。必要的时候,包括疤爷和我们……我们整个小队。”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审讯室里,刹那间陷入一片死寂。连油灯燃烧的“哔剥”声都仿佛消失了。老麦头举着旱烟杆,却忘了抽,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沈重,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李茂更是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手脚都有些冰凉。
对自己麾下执行任务的骨干,都能下达如此冷酷绝情的清除指令!这个所谓的“冷先生”,其心性之狠毒凉薄,简直超出了常人的理解范畴,更像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没有丝毫人性的怪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略显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审讯室外,随即门被“砰”一声推开,周青带着一身山林夜露的湿冷气息和明显的疲惫之色,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厚重的风尘,眉头紧锁,眼神凝重,显然带来了新的、不容乐观的消息。
“吴伯!”周青甚至来不及向李茂和角落里的老麦头点头示意,便径直看向吴老倌,语速很快,“杨先生让我立刻来通报,‘鬼见愁’峡谷那边,情况有变!”
“什么情况?慢慢说。”吴老倌心头一紧,但语气依旧平稳。
“我们安排在‘鬼见愁’外围高处的暗哨,在天亮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冒险抵近峡谷入口处的土匪营地查探,”周青快速汇报,声音带着紧绷,“发现营地空了!不是暂时转移或外出劫掠的空,是彻彻底底的撤离!灶坑里的灰烬完全是冷的,至少一两天没生过火;窝棚里但凡值点钱、能带走的东西,全不见了;带不走或嫌累赘的破烂,则被集中起来烧掉,只剩下一堆焦炭。地上的脚印杂乱不堪,但大致方向……指向北边,黑山卫所那条险峻山路的方向!人数……从残留痕迹看,不下百人,走得相当匆忙,但并非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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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匪跑了?而且是在这个双方刚刚经历一夜袭扰试探、后山又发生爆炸警报的敏感节骨眼上,突然全员撤离,方向还是往北边的卫所?
这一消息,让吴老倌、李茂,连同刚刚进门的周青,都不由得怔住了。就连被绑在椅子上、本已垂眸的沈重,也猛地抬起了头,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错愕化为了然,继而变成一种深深的、混合着讽刺与悲凉的苦笑。
他低低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嗤笑了一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搅局足矣’……呵呵,‘断尾’开始了。看来,疤爷那边,要么是收到了我们小队失手被俘的风声,要么……是接到了冷先生新的指令。土匪这群人,没用了。留着他们,不仅无法达成‘搅局’之外的目的,反而可能被你们顺藤摸瓜,找到更多关于‘灰隼营’的线索,甚至威胁到冷先生自身的隐蔽。所以,让他们滚蛋,滚得越远越好,最好是去北边,去黑山卫所那边再搅一搅浑水……或者,”沈重的眼神变得冰冷,“干脆在撤离的路上,找个合适的地方,‘处理’掉,一了百了,永远闭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吴老倌、周青和李茂震惊的脸,眼神复杂,既有种“看吧,我说过”的意味,也有种同病相怜的悲哀:“你们的‘火种’,现在成了真正的烫手山芋,不,是炙手可热的宝物,谁都想来夺,谁又都怕被别人抢先夺了去。北边局势一乱,这里的水,就被彻底搅浑了,浑到看不清底下到底有几条毒蛇。‘灰隼营’在我这里折了一支精锐小队,以冷先生的性情,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但北线吃紧,他可能暂时真的抽不出更多、更强的力量来报复……或者,”
沈重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深沉的忌惮:“他会换一种方式。一种更隐蔽、更耐心、也更毒辣的方式。既然明面上的刀暂时不够快,那就用暗处的毒。”
“什么方式?”周青立刻追问,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沈重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我不知道。冷先生的谋划,向来走一步看十步,甚至几十步。但我知道,如果我是他,在不得不暂时收缩锋芒、甚至舍弃部分棋子的时候,一定会想尽办法,在这片棋盘上,埋下更多更长远的钉子,撒下更多混淆视听的迷雾。比如,泄露一些真假难辨的消息给西林卫,或者暗示‘玄甲’、‘铁鹞’这里有机可乘……让所有对‘火种’垂涎欲滴的势力,自己先猜忌起来,争斗起来,消耗起来。而他,则可以躲在更深的暗处,等待时机,或者……从容布置下一个杀局。”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吴老倌身上,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重量:“你们抓了我,得到了这封信,知道了这些事。这对你们来说,是福是祸,真的很难说。福在于,你们不再是蒙着眼睛在黑暗里乱撞,至少知道了水有多深,对手不止一个。祸在于……知道的越多,往往意味着要面对的麻烦和危险,也越多,越复杂。但至少……你们现在明白了,真正的敌人是谁,他有多冷酷;也看到了,眼前的棋盘,究竟有多大,多诡谲。”
油灯的光焰,似乎因为灯油将尽,开始微微摇曳、明灭不定,将室内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如同群魔乱舞。窗外,黛青色的天空正一点点被一种清冷的鱼肚白所浸染,光线顽强地透过窗棂的缝隙挤进来,与室内昏黄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朦胧而奇特的氛围。
新的一天,无可阻挡地开始了。但幽谷面临的局势,并未随着黑夜的褪去而变得清晰明朗,反而像这晨光与灯光交织的混沌一般,更加错综复杂,迷雾重重。
一个被打掉了一支精锐触手、却依然隐藏在最深暗处、冷酷而耐心的“冷先生”;
虎视眈眈、绝不会放弃对矿产和技术觊觎的西林卫;
背景神秘、实力强劲、同样在暗中活动的“玄甲”与“铁鹞”;
北方那场牵一发而动全身、导致范云亭势力收缩、也促使各方加速行动的动荡;
以及,突然撤离、去向不明、如同投入静湖的一块石头、不知会激起怎样连锁反应的土匪……
沈重这个意外的、代价巨大的“信息源”,带来的并非拨云见日的安心,而是将一副更加庞大、更加凶险、充满未知与杀机的巨大棋盘,骤然推到了幽谷众人的面前。每一个棋子的移动,都可能引发一连串无法预料的变故。而幽谷本身,似乎已经无可避免地,成为了这棋盘上一个关键,却也无比脆弱的焦点。
晨光熹微,前路却仿佛笼罩在更浓的雾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