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预警(1 / 1)

日头偏西,将人影拉得老长。谷口的了望哨刚敲过申时的梆子,山道上便传来了急促而熟悉的马蹄声,还夹杂着骡子不耐的响鼻。

韩铁锤站在土台上,眯起眼睛望向来路。烟尘里,胡驼子那标志性的、略微佝偻却骑术精熟的身影逐渐清晰。只是这一次,他身后只跟着两个护卫,马匹和骡子都一副跑急了的样子,鬃毛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脖颈上。

“驼爷?”韩铁锤扬声招呼,手却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按日程,胡驼子刚走没几天,不该这么快折返,更不该是这样一副匆忙的样子。

胡驼子勒住马,抬头看向土台,脸上惯有的圆滑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焦虑和严肃的神情,额头上也亮晶晶的,不知是汗还是油。

“韩兄弟,快,带我见杨先生!有要紧事!”胡驼子的声音有些喘,透着股不同寻常的急迫。

韩铁锤不敢怠慢,一边示意手下开栅门,一边亲自下去引路。他注意到,胡驼子带来的那两个护卫,虽然也是一脸风尘,但眼神锐利,不停地扫视着谷口两侧的地形和防御工事,手指始终离刀柄不远。

不是来做生意的样子。

……

议事棚内,胡驼子顾不上客套,接过李茂递来的粗陶碗,仰头灌了几大口凉水,才长长出了口气,用袖子抹了把嘴。

“杨先生,吴老哥,事出紧急,驼子我不得不跑这一趟。”他放下碗,开门见山,“我刚出山,还没到老营,就接到北边用快马送来的信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封着火漆的小竹筒,递给杨熙:“信是范公身边一位与驼子有些交情的参事,私下递出来的。里头没写太多,只让我务必尽快转告杨先生一句话。”

杨熙接过竹筒,没有立刻拆开,目光平静地看着胡驼子:“什么话?”

胡驼子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北边有商人,出重金雇了黑山卫所方向一股百人上下的悍匪,不日或将流窜入山,名为劫掠,实为搅局。望慎之,防之。’”

棚内瞬间寂静。只有胡驼子略带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山谷里日常劳作的声响。

“北边商人?右脸可有刀疤?”吴老倌忽然开口,声音干涩。

胡驼子一怔,眼神闪烁了一下,才缓缓点头:“参事信里没细说,但……驼子我隐约听说,范公军中有个专管‘采办’和‘外联’的管事,脸上是有道旧疤,人称‘疤爷’。此人路子野,手底下三教九流的人都认得些。”

疤爷。不是“四指猿”,但同样可能隶属于那个隐秘的体系。刘四的供词,胡驼子的预警,还有“灰隼营”在山中的活动……碎片开始拼合,指向一个清晰的阴谋:有人(很可能是范云亭麾下某些势力,甚至可能得到范云亭默许)在双管齐下。一边派精锐侦察兵摸清底细,一边雇佣外部土匪作为搅局的棋子。

“名为劫掠,实为搅局……”杨熙重复着这句话,手指无意识地在竹筒光滑的表面摩挲,“驼爷,这位参事,还说了别的吗?比如,这‘搅局’,究竟是想搅什么局?”

胡驼子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他搓着手,眼神游移:“这……参事语焉不详,驼子我也只能猜度。或许……是有人不想看到幽谷太安稳?尤其是不想看到幽谷安安稳稳地把夏粮收进仓里?”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杨先生,有些话,驼子我不该说,但念在咱们这几趟交道还算痛快,我透个底——范公那边,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主和,想留着幽谷这条商路,慢慢图之;也有人主战,觉得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宜早除之。这雇匪的事儿……恐怕是后边那些人,耐不住性子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范云亭阵营内部的矛盾,又把雇匪的脏水泼给了所谓的“主战派”,将自己和传信的“参事”乃至范云亭本人,都摘了个干净。

杨熙心中冷笑。胡驼子背后站的就是范云亭,这预警究竟是“主和派”的善意,还是“主战派”计划中的一环,甚至是范云亭本人授意的、更高明的“敲山震虎”或“驱狼吞虎”之计,此刻根本无从判断。也许,范云亭就是想用土匪这把刀,来试试幽谷的成色,看看在外部压力下,幽谷是会露出破绽,还是会逼出更多底牌。

“多谢驼爷专程示警。”杨熙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感激,“此事关乎谷中数百人性命,幽谷上下感念。还请驼爷转告那位参事,杨某承情了。”

胡驼子见杨熙没有深究细节,似乎松了口气,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驼子我也是受人之托。杨先生心中有数就好。那伙土匪据说颇为悍勇,领头的叫‘马阎王’,原是边军逃卒,心黑手狠,杨先生万不可大意。”

他又絮絮叨叨交代了些关于土匪可能的行进路线、惯用手段的传闻,这才起身告辞,依旧是来去匆匆,仿佛只是路过传个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送走胡驼子,棚内的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刚确认‘灰隼营’摸到了身边,这‘匪讯’就来了。”吴老倌冷笑,“时间掐得可真准。到底是土匪要来,给了‘灰隼营’靠近观察的机会;还是‘灰隼营’就位了,土匪这把刀才要落下?”

“也许都是。”周青的声音从棚口传来,他刚刚巡查回来,脸上带着山野间的寒气,“后山那边,有发现。”

杨熙心头一紧:“说。”

“看守武器库的暗哨,在库区东侧二百步外的一处断崖下,发现了这个。”周青将一块巴掌大、边缘不规则的灰色石板放在桌上。石板上,用某种尖锐的石器,刻着一个简陋却清晰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点着三个点,圆圈外画着一道波浪线。

“什么时候的痕迹?”杨熙问。

“痕迹很新,石屑还是白的,刻痕里的尘土都没积上。不会超过一天。”周青语气肯定,“而且刻痕的位置很刁钻,在断崖背阴面的缝隙里,不走到特定角度根本看不到。像是……留给特定的人看的标记。”

又是一个标记!猎人小屋的石堆三角,林间营地的箭头符号,现在又是这个“圈中点三点外带波浪”的图案。“灰隼营”的通讯方式,显然不止一种。

“能看出是什么意思吗?”李茂凑近端详。

周青摇头:“看不懂。但刻在那处断崖,从那里,可以斜着看到武器库入口伪装工事的一角,也能看到通往核心区的一条小路。”

这意味着,“灰隼营”不仅知道后山有重要区域,甚至可能已经大致锁定了武器库的位置,并且在建立观察和通讯节点!

压力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让人窒息。外有土匪将至的明确威胁,内有精锐敌军如毒蛇般潜伏窥探,而赖以生存的夏收,就在十八天后。

“不能再被动防守了。”杨熙的声音打破了令人压抑的沉默,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土匪要来,我们挡着。‘灰隼营’想看,我们也可以让他们‘看’点我们想让他们看的。”

“杨先生的意思是?”吴老倌看向他。

“将计就计。”杨熙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几个关键位置,“土匪的目标,无非是粮食和制造混乱。我们就摆出一个‘全力护粮,内部空虚’的架势。”

他快速部署:“第一,从明日起,外围‘护田队’的巡逻人数增加一倍,做出严防死守田地的姿态。第二,将一部分老弱妇孺,公开向核心区后方预定的‘避难山洞’转移,营造紧张和内部收缩的假象。第三,秘密抽调赵铁柱手下最精锐的二十人,由周青你指挥,携带‘惊雷’和弩箭,提前埋伏在土匪最可能来袭的路径两侧险要处。不要等他们到谷口,在半路就狠狠打,打疼,打怕,但要放走几个活口回去报信。”

“放走?”周青皱眉。

“对,放走。”杨熙点头,“让他们回去告诉雇主,幽谷早有准备,防御严密,硬闯代价巨大。同时,这也是一次对‘灰隼营’的测试——看看在‘外部土匪来袭,内部紧张收缩’的混乱假象下,他们会不会趁机有新的、更大胆的动作,来确认我们的虚实,或者……直接尝试突袭他们怀疑的目标,比如后山。”

“引蛇出洞?”吴老倌明白了。

“兼而探之。”杨熙道,“我们要知道,‘灰隼营’到底有多少人,他们的指挥节点在哪里,他们的行动模式和底线是什么。用一场对土匪的伏击作为背景,逼他们动起来,我们才能看清。”

“那刘四呢?”李茂问,“他说的刀疤脸商人,和胡驼子提到的‘疤爷’,还有雇匪的事,都对得上。他或许还知道更多。”

“给他点压力,但也给点甜头。”杨熙沉吟,“告诉他,我们相信他的部分说辞,也可以考虑他的交易,但前提是,他必须拿出更有价值的东西——比如,山里那个‘接应’的具体联络方式,或者,下次‘疤爷’的人可能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再和他联系。”

“如果他不肯说,或者根本不知道呢?”

“那就说明他价值有限,或者还在摇摆。”杨熙语气转冷,“对我们的价值,就只剩下……或许能用来传递些假消息了。”

一条条指令清晰而果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所有人都意识到,夏收前的这十几天,将是幽谷面临的最大考验,不能再被动接招,必须主动制造局部的、可控的混乱,来打破僵局,看清暗处的敌人。

周青领命而去,开始挑选伏击队员,勘察预设战场。吴老倌去安排“内部收缩”的戏码和继续与刘四周旋。李茂则去调整物资调配和人员登记,以配合整体的策略。

棚内再次只剩下杨熙一人。夕阳的余晖透过棚隙,在地上投下最后几道橘红色的光斑,迅速暗淡下去。

他拿起胡驼子送来的那个小竹筒,轻轻掰开。里面只有一张寸许宽的纸条,上面确实只有那句预警的话,字迹潦草,没有落款。

他将纸条凑近油灯点燃,看着它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预警可能是真的,善意却未必。在这乱世的棋局里,每一颗棋子都有自己的打算,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他走到棚口,夜幕已经降临。山谷里的灯火比往日更早亮起,也显得更稀疏——这是“灯火管制”和即将上演的“内部收缩”戏码的一部分。远处,隐约传来妇女儿童被组织起来、低声向“避难处”转移的细碎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山雨欲来的不安。

真正的猎手,不仅要会躲避陷阱,有时也要学会在陷阱边缘跳舞,甚至……将陷阱变成自己的舞台。

夜色渐浓,山风带来远山的寒意。在无人知晓的密林深处,刻着奇异符号的石板旁,或许正有冰冷的眼睛,透过夜色,注视着山谷里这出精心编排的戏码的开场。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千年世家,从刺杀吕雉开始 科技入侵修仙界 神雕:从小龙女的青梅竹马开始 国运副本:我是沛县老流氓 红墙砺刃:从香江到汉东 沈少今天追到学神了吗 高植物重生,沙瑞金被气疯了 青囊药香满杏林 箱庭:多子多福,从白夜叉开始 开局发配教坊司,杀敌亿万成战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