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一天比一天毒。田里的冬小麦已经从浅金转向了沉甸甸的、近乎赭石色的黄。麦秆被饱满的穗子压得微微弯了腰,风一过,便是层层叠叠的、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声音在窃窃私语,诉说着即将到来的丰饶与不安。
林三走在田埂上,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土地上最珍贵的积蓄。他伸手托起一穗麦子,指尖传来的分量让他心头踏实了些,又沉重了些。分量足,籽粒饱满,是个难得的丰年兆头。可越是如此,他心头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林三叔,看这架势,亩产怕是不止一石五斗!”水生跟在他身后,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压低了——自从前几天杨先生下令加强田间警戒,连说话都仿佛带着某种禁忌。
林三“嗯”了一声,目光却投向田垄边缘新扎起的、稀疏的荆棘栅栏,以及更远处,每隔一段距离就若隐若现的、持着简易武器巡逻的“护田队”队员身影。那些身影沉默而警惕,目光不断扫视着田地与山林交界处那片幽暗的阴影。
“丰年是好,”林三的声音干涩,“可也是招祸的年景。这满山谷的麦香,隔着十里怕是都能闻到。”
水生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也望向那片仿佛藏着无数眼睛的林子。前几天韩铁锤夜里看到反光镜片的事,虽然没公开说,但风声早就透了出来,营地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
“爹,那些人……真会来抢吗?”水生小声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恐惧和一丝难以言说的跃跃欲试。
“不知道。”林三摇头,弯下腰,仔细检查几株麦秆的根部,“但咱们得当成他们会来。”他看到一株麦子根部有些发黑,皱了皱眉,用手指抠了点土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叶片背面,“水生,去告诉护田队的王二,这边第三垄往东数二十步左右,有几株好像有锈病的苗头,让他们留意,别让病气传开。再跟周婶说一声,看能不能配点石硫水。”
“哎!”水生应了,转身小跑着去了。
林三直起身,望着儿子在田埂上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这片倾注了所有人汗水和希望的麦田。抢收的日期已经大致定下,就在二十天后。但这二十天,每一天都可能漫长如年。
……
核心区议事棚内,气氛比田间的闷热更让人透不过气。
“……刘四说,他想用他知道的一个‘秘密’,换他自己和他老婆孩子的命。”吴老倌将审讯记录推到杨熙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冷意,“他说,只要我们能保证他们一家三口活着离开,找个安稳地方落脚,他就告诉我们,是谁派他来的,来干什么,还有……他们是怎么跟山里另一伙人联系的。”
“另一伙人?”杨熙拿起记录,迅速浏览。刘四的供词断断续续,显然还在权衡和试探,但几个关键词反复出现:“北边来的商人”、“戴铁手套的人”、“山里有接应”、“看东西”。
“对,他不肯细说,但咬死山里除了西林卫,还有一伙人,跟他们不是一路,但目的可能差不多。”吴老倌敲了敲桌子,“而且,他说他知道那伙人大概的活动区域,甚至可能知道他们一个临时的落脚点。”
杨熙放下记录,看向周青。周青会意,立刻道:“我派去追踪水渠边拖痕的人回来了。痕迹穿过灌木和乱石坡,最后消失在后山北坡那片老林子里,林子深处有一处废弃了很多年的猎人小屋。他们没敢贸然进去,远远观察了一下。”
“有什么发现?”
“小屋有人近期活动的迹象。门口的杂草被踩倒,窗户的破木板被重新钉过,从缝隙看进去,里面有新鲜的火塘灰烬,还有……”周青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树叶小心包着的东西,打开,是半块压扁了的、黑乎乎的饼状物,边缘有清晰的齿痕,“这个,丢在屋角。不是我们的粮食做的。”
杨熙接过那半块“饼”,仔细看了看。质地粗糙,掺杂着疑似豆粕和麸皮的东西,甚至还有些细小的、未能完全磨碎的谷壳。口感肯定极差,但能充饥。更重要的是,这种粗劣但标准的“行军干粮”制式,不是普通山民或流匪会做的。
“和西林卫石穴里发现的碎屑像吗?”杨熙问。
“不像。”周青肯定地说,“石穴里的碎屑更细,颜色偏白,有点香料味。这个,就是最糙的杂粮豆饼,除了盐,恐怕什么都没加。”
不是西林卫。那会是哪一方?范云亭的人?还是……刘四口中那“另一伙人”?
“刘四还说了什么?”杨熙转向吴老倌。
“他说,派他来的人,主要目的是摸清咱们谷里的防御布置、人手分布、还有……‘打雷的家伙’藏在哪儿。”吴老倌顿了顿,“但他说,他自己没那么大本事,只能在外围转转,真正有用的消息,得靠山里那‘接应’。”
“接应是谁?怎么联系?”
“他不肯说,说这是保命的底牌。”吴老倌冷笑,“我看他是还想讨价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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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熙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刘四的突然开口,看似是绝望下的交易,但时机太巧了。就在西林卫观察点被确认、神秘拖痕被发现、夏收临近的这个节骨眼上。是真心想活命?还是对方新的试探,甚至……调虎离山?
“他的老婆孩子,查清底细了吗?”杨熙问。
“查了。”李茂接口,翻开另一本册子,“刘四自己说是北边逃难来的,但他老婆王氏和那个六七岁的男孩,是一个半月前才在临时营地登记的,说是路上走散的母子,刚找过来。我们暗中问过几个同期来的流民,说法基本一致,没发现明显破绽。但……”李茂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王氏很少说话,那孩子也安静得过分,不太像寻常走散重逢的母子。”
“继续暗中观察,但不要惊动。”杨熙吩咐,又看向吴老倌,“刘四那边,先晾着他。告诉他,想交易,就得拿出真东西。空口白话,换不来活路。另外,透点口风给他,就说我们已经知道山里还有别的人,看看他反应。”
“明白。”吴老倌点头。
“周青,”杨熙转向侦察队长,“猎人小屋那边,加派人手,远距离监控,记录所有进出的人、时间、特征。但不要靠近,更不要冲突。我们要知道他们是谁,想干什么,而不是现在就打草惊蛇。”
“是。”周青应道,随即又问,“西林卫那个观察点,我们还继续盯着吗?他们这几天很安静,没换人,也没新动作。”
“盯着。”杨熙毫不犹豫,“越是安静,越可能是在准备什么。告诉监视的弟兄,眼睛放亮,耳朵竖尖,任何细微变化——比如他们观察的时长、重点方向、甚至吃东西休息的节奏变化——都要记下来。”
所有指令清晰下达,众人领命而去。棚内只剩下杨熙一人,还有桌上那半块粗砺的陌生干粮。
他拿起干粮,放在鼻端嗅了嗅。除了粮食本身的寡淡气息和隐约的霉味,还有一种极淡的、类似某种草药或矿物研磨后的粉尘味道。这味道很奇特,他从未闻过。
外面的阳光透过棚隙,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打麦场提前整理场地的号子声,还有孩子们被严厉禁止靠近田边、只能在营地空地上玩耍的嬉笑声。一切似乎都在为二十天后的收获做着准备,一种忙碌而充满希望的准备。
但杨熙知道,在这希望之下,是正在收紧的绞索。西林卫的望远镜在看着,陌生的干粮出现在后山,刘四提出了危险的交易,而满山谷即将成熟的粮食,散发着无法掩盖的、诱人的香气。
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慢慢喝下。水很凉,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焦灼的火。
二十天。他需要这二十天平安过去,需要这场夏收顺利落下帷幕,需要粮食入仓,人心安定。然后,或许才能有更多的底气和空间,去应对那些来自暗处的刀子和眼睛。
但敌人会给他这二十天吗?
……
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壮丽的血红。韩铁锤登上了望塔,与值白班的兄弟交班。两人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互相点了点头,眼神里是心照不宣的沉重。
“西边,老地方,今天下午有鸟群惊飞了两次,不太正常。”交班的兄弟低声说了一句,拍了拍韩铁锤的肩膀,拖着疲惫的步伐下去了。
韩铁锤默默地站到观察位,目光投向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山脊。石穴的位置,此刻正好在逆光中,成为一个深黑色的剪影,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里有眼睛。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更稳,目光缓缓移动,扫过山谷每一处可能被观察到的角落——正在收工的人群,袅袅升起的炊烟,仓库区域,水车工棚,甚至更远处,那些在夕阳下泛着迷人金光的麦田。
看吧,他看着那片山脊,在心里冷冷地说。看得再清楚,这也是我们的地,我们的粮,我们的命。
夜色,如同缓慢涨起的潮水,再一次淹没了山谷。灯火次第亮起,但在新的管制下,比往日稀疏了许多,许多劳作不得不提前结束,或者转移到更隐蔽的工棚内进行。
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寂静,笼罩着这片土地。连平日里最爱吵闹的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大人们压抑的情绪,早早被叫回窝棚,山谷里只剩下风声、虫鸣,以及巡逻队员刻意放轻却依然清晰的脚步声。
杨熙没有回自己的木屋。他留在议事棚里,就着油灯,重新审视着后山的地形图,思考着武器库如果暴露,应急的撤离路线和防御预案。李茂在一旁整理着日益繁杂的物资清单和工分账目,算盘珠子拨动的轻微声响,成了棚内唯一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叩击声从棚外传来——三长两短,是周青的暗号。
“进来。”杨熙抬头。
周青闪身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杨先生,猎人小屋……有动静了。”
“说。”
“天黑后不久,两个人,从北边林子里摸过来,进了小屋。大约半个时辰后离开,往西北方向去了。”周青语速很快,“我们的人不敢跟太近,但看清了,两人都穿着深色劲装,背着长条包裹,动作利落,绝对是练家子。而且……他们离开时,在小屋门口留下了这个。”
周青摊开手心,里面是三块小石头,摆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尖角指向西北。
“标记?”李茂停下了拨算盘的手。
“肯定是。”周青点头,“指向西北,那是更深的山,也是……通往山外另一个方向的路径。我已经让人顺着方向,往前探五里,看看有没有接应的标记或者痕迹。”
杨熙看着那三块不起眼的石头,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专业的观察点,粗糙但标准的干粮,隐秘的联络标记,训练有素的人员……这绝不可能是寻常土匪或溃兵。这是一支有组织、有目的、有纪律的力量。
他们的目标,真的是幽谷吗?还是……这山里有什么别的东西,吸引了这么多方的目光?
“继续监视,但绝对不要暴露。”杨熙压下心头的疑虑,再次强调,“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平安度过夏收。在粮食进仓之前,一切以稳为主。除非对方直接攻击,否则不要发生冲突。”
“明白。”周青收起石头,迟疑了一下,“那刘四说的交易……”
“再等等。”杨熙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夜还很长。山谷在寂静中沉睡,也在寂静中警惕。麦田在月光下沉默地等待着,等待镰刀,也可能等待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