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很淡,像一层洗旧了的白纱,勉强勾勒出山峦锯齿般的轮廓。韩铁锤拄着削尖的木矛,站在外围围墙新垒起的一处土台上,努力睁大因缺觉而干涩发红的眼睛,盯着西面那片沉入黑暗的林子。
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什么人在远处低声呜咽。更远处,不知什么夜鸟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尖利的啼叫,划破寂静,又迅速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一切似乎与往常无数个守夜的夜晚没什么不同。疲惫,警惕,还有那种独自面对庞大黑暗时,从心底漫上来的、挥之不去的渺小感。
韩铁锤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脖子,正准备从怀里掏出那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啃两口,眼角的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一点异样。
在西面大约两里外,一处地势较高的山脊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那光点极小,极快,比流星更短暂,比萤火更刺眼,像一粒冰冷的火星,在浓墨般的夜色中突兀地一亮,旋即熄灭。
韩铁锤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那个方向,屏住了呼吸。
黑暗,依旧是沉甸甸、密不透风的黑暗。山脊线模糊地融在夜空里,刚才那一下闪烁,仿佛只是他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常年在军中值夜、与边塞胡骑周旋养成的本能,让他对光线异常敏感。那绝不是自然光,也不是野兽的眼睛——野兽的眼在夜里是幽绿或暗红的,而且会移动。刚才那一下,是冰冷的、锐利的、短暂的人造反光。
铜镜?磨光的刀鞘?还是……某种专门用于远距离窥视的镜片?
韩铁锤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没有声张,也没有移动,只是更加缓慢地、一寸寸地扫视着那片山脊,同时用脚后跟轻轻磕了磕土台的地面——那是提醒下方暗哨注意的暗号。
下方的阴影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表示收到的手指叩击木杆的轻响。
时间在极致的安静中缓慢爬行。韩铁锤的眼睛瞪得发酸,都不敢多眨一下。一炷香过去了,那片山脊再无异动,只有风声和林涛。
是看错了?还是……对方发现被察觉,立刻隐匿了?
直到换岗的梆子声在营地深处响起,韩铁锤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沉寂的山脊,转身走下土台,对前来接岗的同伴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匆匆朝核心区走去。
这个发现,必须立刻禀报。
……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议事棚里已灯火通明。
杨熙、吴老倌、周青围在桌边,听韩铁锤详细复述夜间的发现。油灯的光将几人的影子投在棚壁上,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微微摇晃。
“你看清楚了?确定是镜片反光?”周青追问,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错不了。”韩铁锤用力点头,断臂处的空袖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我韩铁锤别的不敢说,夜里看东西,还没走眼过。那光又冷又利,闪了一下就没了,绝不是活物的眼睛。”
“位置呢?能确定吗?”杨熙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
“西面,老鸦岭再往西大概一里,那道像鱼脊背似的山梁,最高处偏北一点。”韩铁锤在周青摊开的地图上,用粗短的手指用力点了点,“那里地势高,视野好,能看到咱们大半个山谷,尤其是外围营地和正在修的水渠。而且林木不算密,容易隐蔽,也容易撤离。”
周青盯着那个位置,眉头紧锁:“和我们昨天追踪到的西林卫小队最后消失的方向,基本吻合。但他们如果在那里设立了望点,用的应该是人眼直接观察,或者潜藏在更近的地方。用镜片……意味着他们可能在更远的距离、更高的精度上观察我们。”
“望远镜。”杨熙吐出三个字。
棚内几人都是一怔。这个词对他们来说有些陌生。
“一种利用镜片组合,能将远处景物拉近看清的器具。”杨熙简单解释,心头却是一沉。如果西林卫配备了类似望远镜的东西,那意味着他们的侦察能力和技术装备水平,远超之前的预估。幽谷的一举一动,可能比想象中更清晰地暴露在对方眼中。
“王石安报告里没提西林卫有这个。”吴老倌沉声道。
“可能他也不知道,或者……西林卫是最近才配备的。”杨熙分析,“范云亭在北边用兵,西林卫作为朝廷直属的精锐,获取一些新式军械不奇怪。”
“那他们想看到什么?”韩铁锤忍不住问,“看咱们有多少人?看地里的庄稼?还是看……”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未尽的猜测——看“惊雷”,看秘密武器库,看一切能决定幽谷生死存亡的底牌。
“不管他们想看什么,我们都不能让他们看得太清楚。”杨熙站起身,走到棚口,望着外面依旧深沉的夜色,“周青,天亮后,你亲自带一队最精干的人,摸到那个山脊附近。不要打草惊蛇,重点是观察:是否有长期驻留的痕迹?是否有固定观察点?周围地形如何?撤退路线有几条?弄清楚他们到底是在那里临时了望,还是建立了前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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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周青应道,“如果遭遇……”
“能避则避,避不开就速战速决,尽量抓活口,但首要任务是保全自己,摸清情况。”杨熙强调,“对方有备而来,装备可能比我们好,不要硬拼。”
周青点头,眼神里闪过猎人般的冷光。
“韩大哥,你继续负责外围夜间警戒。”杨熙转向韩铁锤,“从今晚起,增加暗哨密度,尤其是面向西面的方向。所有岗哨,注意任何异常的光点或反光,哪怕再微小、再短暂。一有发现,立刻用响箭预警,但不要轻易暴露哨位。”
“是!”韩铁锤挺直腰板。
“吴伯,”杨熙最后看向吴老倌,“天亮后,你去找顺子,详细问问他昨天在水渠工地上发现的那个‘异常痕迹’具体是什么样。然后带他去现场指认,仔细勘查。我怀疑……那可能也和这些暗处的眼睛有关。”
吴老倌捋须点头:“好。那孩子昨天说得急,我也没细问。他说像是车轮印,但又不太像,说是新痕,可周围草木没有被大规模碾压的迹象。”
“所以更要弄清楚。”杨熙目光沉沉,“所有看似孤立的异常,拼在一起,可能就是对方完整的行动图。”
天色微明时,周青带着五名精挑细选的队员,如同融入晨雾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往西面山林的小径上。他们穿着与山色接近的灰褐色粗布衣,脸上涂抹了炭灰和泥浆,携带的武器除了常规的刀矛弓弩,还有绳索、钩爪、以及杨熙根据记忆描述、由老陈头勉强打制的几把带有锯齿和凹槽的怪异短刃——用于攀爬和破坏。
韩铁锤则带着疲惫但更加警惕的神情,重新布置了夜间的岗哨部署,并亲自检查了每一处暗哨的隐蔽性和视野。
吴老倌在工棚里找到了正在就着凉水啃饼子的顺子。少年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踏实。
“吴老伯?”顺子见吴老倌面色严肃地走来,连忙站起身,有些紧张地抹了抹嘴角的饼渣。
“别紧张,问你点事。”吴老倌在他旁边坐下,“昨天你说,在水渠工地那边,看到了奇怪的地面痕迹?再跟我仔细说说,什么样?在哪儿?”
顺子定了定神,努力回忆:“就在引水渠快要接上旧溪道的那段,旁边不是有片长满灌木的坡地吗?我昨天搬石头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进灌木丛里,手撑地的时候,摸到地面有点不对劲。”
他比划着:“那里的土比别处硬,而且……有很浅的、一道道平行的印子,像是有什么重东西,轮子?或者滑橇?在上面轻轻拖过去留下的。印子很新,上面的浮土被蹭掉了,底下的硬土露出来。但周围的草和灌木,没有明显被压倒的痕迹,就好像……那东西是贴着地面、很小心地挪过去的。”
“印子有多宽?多长?”吴老倌追问。
“宽……大概这么宽。”顺子用手比了个约莫一尺的距离,“长度看不全,被灌木挡住了,我看到的这段,大概有两三步长。方向是朝着后山那边去的。”
后山。又是后山。
吴老倌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拍了拍顺子的肩膀:“带我去看看。”
两人来到水渠工地。清晨的阳光斜照下来,给忙碌的工地镀上一层金边。杨大山正指挥着几个人架设最后一段木制水槽,吆喝声和敲打声混杂在一起。
顺子带着吴老倌绕过忙碌的人群,来到那段相对僻静的坡地。他拨开茂密的灌木丛,指着地面:“就是这里。”
吴老倌蹲下身,仔细查看。果然如顺子所言,地面的浮土有被轻微刮擦的痕迹,露出底下颜色略深的硬土。痕迹非常浅,不蹲下来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宽度确实在一尺左右,边缘不算整齐,像是某种粗糙的硬物拖拽造成。他顺着痕迹的方向,拨开更深的灌木,发现痕迹向山坡上方延伸了约十几步,然后消失在乱石和更茂密的荆棘丛后。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里离正在修建的水渠约三十步,离后山秘密武器库所在的鹰嘴崖直线距离不超过一里,中间隔着一段陡坡和密林。如果真有什么东西从这里悄无声息地运往后山……
“你发现的时候,附近有人吗?”吴老倌问。
顺子摇头:“那会儿快收工了,大家都集中在主渠那边,这边就我一个在搬最后几块石头。”
“这事你还跟谁说过?”
“就昨晚跟孙师傅提了一嘴,他说可能是野猪蹭的,让我别瞎想。”顺子老实地回答。
吴老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让顺子继续去干活,自己则站在原地,目光顺着那浅淡的痕迹望向后山方向,眉头锁成了一个疙瘩。
野猪?不可能。野猪的痕迹不会这么规整,也不会这么“小心”。这更像是人为的,而且是刻意掩饰过的人为痕迹。
难道除了西林卫,真的还有另一伙人,已经摸到了离核心区如此之近的地方?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水渠?还是通过这里,窥探或者接近后山的秘密?
他需要立刻把这里的情况告诉杨熙。
……
日头渐高,山谷在阳光下显得平静而忙碌。但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周青的队伍在正午时分返回,人人身上都带着在山林中穿梭留下的刮擦和污泥,脸上疲惫却眼神明亮。
“找到了。”周青灌了一大碗水,抹了把嘴,在地图上精确地标出一个点,“就在韩铁锤说的那个山脊北侧,有一个天然的石穴,入口被藤蔓遮着,里面空间不大,但足够容纳三五个人藏身。石穴口经过修整,视野极佳,正对着咱们山谷。”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在石穴里发现了这个。”他掏出一小块灰色的、质地细腻的绒布碎片,“挂在石棱上,应该是匆忙离开时刮下来的。还有,”他又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些许灰白色的粉末,“在石穴角落收集到的,像是某种干粮的碎屑,很细,不像咱们常吃的杂粮。”
杨熙拿起绒布碎片看了看,又捻了捻那些粉末。绒布质地很好,不是普通百姓能用得起的。粉末则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香气。
“他们在那里待过,而且时间不短,至少够吃完一顿干粮。”周青总结,“石穴地面有长期坐卧的压痕,但没有生火的痕迹,说明他们很谨慎。我们仔细搜查了周围,没有发现离开时的新鲜足迹,对方很专业,清理了痕迹。”
“望远镜呢?有发现吗?”杨熙问。
周青摇头:“没有直接发现。但石穴口有一处石台,高度和角度正好适合架设那种东西。台面上有很轻微的三点式磨损痕迹,像是某种有三只脚的器物长时间放置留下的。”
间接证据,但足够了。
“也就是说,至少有一双,甚至几双眼睛,在过去一段时间里,一直躲在那石穴里,用我们不知道的器具,仔细观察着我们。”吴老倌的声音带着寒意,“他们看到了多少?”
没人能回答。
杨熙沉默着。西林卫的威胁从模糊变得具体,从可能变成了正在发生。而且对方的耐心和专业程度,超乎预期。他们不急于动手,而是像最有经验的猎手,先花大量时间观察猎物,摸清习性、弱点、活动规律。
这种被彻底审视、评估的感觉,比直接的刀兵相加更让人脊背发凉。
“石穴继续监视,但要更隐蔽,设下触发式的报警装置。”杨熙做出决断,“另外,从今天起,核心区、后山、关键工坊区域,白天也实行‘灯火管制’——尽量避免在开阔地带进行可能暴露核心技术的活动,必要的大型物料搬运,改在黎明或黄昏进行。田间的劳作照旧,但不能让外人轻易判断出我们的劳动力和管理结构。”
这是要全面转入半隐匿状态,增加对方观察和评估的难度。
“那顺子发现的痕迹……”吴老倌提起水渠边的发现。
“一并处理。”杨熙目光冷峻,“周青,你安排两个人,顺着那痕迹往上摸,看它到底通到哪里。记住,只是追踪,不要深入,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撤回。另外,在水渠工地附近,加设两个隐蔽的观察点,看看是否还有‘东西’从那里经过。”
“明白!”
一道道指令迅速下达,整个幽谷如同一个被惊动的蚁巢,虽然表面依旧有序劳作,但内里的神经已经全面绷紧,转向防御和反侦察姿态。
夕阳西下时,胡驼子带着他的人马和未完全谈拢的条款,离开了幽谷。临行前,他拉着杨熙的手,说了那句“好自为之”,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杨熙站在谷口,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他知道,胡驼子带来的不仅是交易和条款,还有外部世界正在收紧的绞索和越来越多的、投向这片山谷的冰冷目光。
夜,再次降临。
韩铁锤登上加固加高了的了望土台,接过同伴递来的硬饼,却没有立刻吃。他先是习惯性地、极其缓慢地扫视着西面那片山峦。
月光比昨夜稍亮一些,山脊的轮廓清晰了些。那片曾闪过反光的位置,此刻黑黢黢的,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知道,眼睛一定还在。
也许在更远的、他看不到的地方,也许换了位置,也许正通过冰冷的镜片,注视着他,注视着这片在黑暗中亮起点点灯火的山谷。
他握紧了手中的木矛,挺直了脊背。
你看你的。
我们活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