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山谷里的雾气尚未散尽。顺子站在议事棚外,双手紧握着一卷用细麻绳捆扎的桑皮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目光落在棚帘上,几次抬起脚又放下,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棚内隐约传来杨熙和吴老倌的说话声,语调低沉而急促,似乎在商议什么要紧事。顺子听不真切,只觉得心口跳得厉害。昨夜他一宿没睡,把想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无数遍,可此刻真要开口,那些话又都堵在喉咙里,干涩得发疼。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道:“杨先生,吴老伯……我,我能进来吗?”
棚内的声音停了。片刻后,杨熙的声音传出:“进来吧。”
顺子撩开棚帘。晨光随着他的动作挤进棚内,照亮了浮动的微尘。杨熙和吴老倌分坐木桌两侧,桌上摊开着几张图纸和账册,两人脸上都带着连夜商议的疲惫。吴老倌手里还捏着半块冷硬的饼子,见顺子进来,慢慢放下了。
“顺子啊,有事?”吴老倌的语气尽量温和。
顺子走进棚内,却没有坐下。他先是将手中那卷桑皮纸双手捧到桌上,然后退后两步,忽然深深一躬,腰弯得很低。
“杨先生,吴老伯,我……我想正式留下来。”他一口气说完,头依然低着,不敢抬起来,“不是以王师傅学徒的身份,是……是以幽谷一员,想正式申请入籍。”
棚内静了一瞬。杨熙和吴老倌交换了一个眼神。
“先坐下说。”杨熙指了指旁边的木墩。
顺子这才直起身,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半边墩子,背挺得笔直。他的眼睛有些红,下巴上新冒出几根稀疏的胡茬,让这个原本总带着笑意的少年,多了几分与实际年龄不符的沉重。
“这是……”杨熙看向桌上那卷纸。
“是我这几个月,在工坊帮忙时记的一些东西。”顺子声音还有些发紧,“有孙师傅教我打铁时的心得,有看杨大山师傅做木工时琢磨的改进法子,还有……还有我自己想的,关于水力鼓风炉的一些草图,可能不对,但……但都是我认真想的。”
吴老倌解开麻绳,将那卷桑皮纸展开。纸很长,上面用炭笔绘满了图样和密密麻麻的注记,字迹虽然稚嫩,但一笔一划都极认真。有铁砧的改良形状,有风箱拉杆的省力设计,有利用溪流落差带动简易锻锤的构想,甚至还有一套记录铁料损耗和成品率的简易表格。
“这些都是你琢磨的?”吴老倌有些惊讶。他知道顺子勤快好学,但没想到这少年私下里还做了这么多功课。
顺子点点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我……我打小就喜欢琢磨这些。以前在匠作营,师傅们嫌我年纪小,只让打杂。王师傅肯教我,可他要管的事多,我能学的也有限。在这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孙师傅肯手把手教,小栓把我当兄弟,大伙儿干活累了,坐一块儿说笑,锅里有什么就分什么吃。我……我觉得踏实。”
他抬起头,看向杨熙,眼神里有忐忑,也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我知道,我是王师傅带来的,身上带着范公那边的烙印。留下我,可能会惹麻烦。但……但我可以立字据,可以发誓,绝不把幽谷的事往外说半句。我可以只在工坊干活,不去别处,让人看着我。我……我就是想留在这儿。”
少年的话说得急,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但那份急切和真诚做不得假。杨熙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落在顺子那双满是茧子和烫伤痕迹的手上——那是铁匠学徒的手,也是这几个月在幽谷实实在在劳作的手。
“王师傅临走前,跟你说过什么吗?”杨熙问。
顺子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垂下眼:“师傅说……让我自己想清楚。他说,留下,可能会两头不讨好;回去,安稳,但也就是个匠作营里混饭吃的学徒。他还说……”他咬了咬下唇,“说杨先生你是个能成事的人,但成事的路上,绊脚石也多。让我想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又能担得起什么。”
这话很王石安,既点了现实,又留了余地。
“那你担得起吗?”杨熙的声音很平静,“留下,意味着从此以后,你和范公那边就断了明路。如果将来有一天,范公的人找上门,要你交代幽谷的事,你怎么应对?如果幽谷和范公起了冲突,你站哪边?这些,你想过吗?”
顺子的脸色白了白。他显然想过,但被如此直白地问出来,还是让他呼吸一窒。棚内安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却很清晰:“我想过。如果……如果真有那一天,他们问我幽谷的事,我就说,我只会打铁,别的不知道。如果非要我说……”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我就说,这里的人,靠自己的手吃饭,不偷不抢,不害人,收留没活路的人,有什么错?至于站哪边……”
他停住了,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爹娘死在逃难路上,是王师傅捡了我,给我口饭吃,教我手艺,这份恩我记得。可这几个月,在这里,大伙儿也拿我当自己人。如果……如果真的到了非要选一边的地步,我……我选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人、而不只是个工具的地方。”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在杨熙和吴老倌心中激起波澜。
让觉得自己是个人——这话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未经雕琢却直指本心的力量。在这个人如草芥的乱世,这或许是最朴素,也最奢侈的诉求。
吴老倌看向杨熙,轻轻点了点头。杨熙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这孩子,心性不坏,可用,但需仔细引导、严加约束。
“留下可以。”杨熙终于开口,顺子身体明显一松,但紧接着听到下一句,“但要按幽谷的规矩来。第一,你必须通过三个月的观察期,期间工分按外围常驻人员最低档算,活动范围限定在工坊、住处、公共区域,不得进入核心工坊、后山禁地、武器库等关键场所。第二,观察期内,由孙铁匠和吴老伯共同负责你的日常表现评估,每月一次。第三,你需要签一份承诺书,写明自愿留下,并知晓违反幽谷规矩的后果。”
顺子连连点头:“我签!我守规矩!”
“别急着答应。”杨熙语气依然平静,“承诺书里会写明,如果你在观察期内有任何泄密、破坏、或试图与外边传递消息的行为,幽谷有权按‘内奸’处置,最重可处死。而你一旦签下,就意味着你和范公那边,再无回旋余地。这些,你真的都想清楚了?”
死一般的寂静。顺子的嘴唇微微哆嗦,脸色更白了。这不是儿戏,是性命攸关的选择。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棚外的光线渐渐明亮,远处传来人们开始劳作的声音,有呼喊,有工具碰撞的脆响,还有锅碗瓢盆的叮当声——那是山谷里新一天的开始。
终于,顺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站起身,再次对着杨熙和吴老倌深深一躬:
“我想清楚了。我签。”
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杨熙看着少年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脊背,心中轻轻叹了口气。留下顺子,是风险,也是机会。这少年有手艺,肯学,心性纯良,若能真正融入,会是幽谷急需的技术人才。但正如王石安所言,他身上带着范公的烙印,是一步险棋。
“好。”杨熙不再多言,对吴老倌道,“吴伯,带他去李茂那儿,把手续办了。承诺书的措辞要严谨。”
吴老倌应了声,拍了拍顺子的肩膀:“走吧,小子。路是自己选的,以后好好走。”
顺子用力点头,跟着吴老倌走出议事棚。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中,杨熙独自坐在桌后的身影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孤独。
棚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杨熙揉了揉眉心,将顺子留下的那卷桑皮纸仔细卷好。纸上那些略显稚嫩却充满热忱的构想,让他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不仅仅是求生,而是带着创造力和希望向前走的可能。
但这短暂的感慨很快被现实打断。约莫半个时辰后,棚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略显高昂的招呼声——那是胡驼子特有的、带着商贾圆滑腔调的嗓音。
“杨先生!杨兄弟!胡某又来叨扰了!”
杨熙整理了一下思绪,换上一副平静的表情,起身迎了出去。
胡驼子还是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但这次带来的队伍规模明显大了些。除了几头驮着货物的骡子,还多了三四个面生的护卫,虽然穿着普通行商的衣衫,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明显是练家子。
“驼爷,一路辛苦。”杨熙拱手,目光扫过那几个护卫。
“不辛苦不辛苦,跑惯了。”胡驼子笑得满脸褶子,上前热情地拍了拍杨熙的胳膊,“这次可是带了范公那边的‘好消息’来!咱们进去说,进去说!”
两人进了议事棚,胡驼子带来的护卫很自然地散开在棚外,隐隐形成了警戒的态势。吴老倌闻讯赶来,与杨熙一同坐下。
胡驼子也不绕弯子,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朱红印鉴的信函,双手递给杨熙:“范公亲笔,杨先生请看。”
杨熙展开信函。信是范云亭幕僚代笔,但落款处有范云亭的私印。内容先是客套地肯定了王石安“研习”的成果,称赞幽谷“规制井然,匠作精良,实为乱世中一处桃源”,然后话锋一转,提出了“深化合作”的具体建议:
“……为助幽谷长治久安,亦为便于通商往来,特拟数条,以供参详:一,范公愿以市价八成,每季定额采购幽谷皮货百张、山酢五十罐、铁器若干(具体品类数量另议),并相应提供盐、铁、布匹等物。二,为保商路畅通、地方安宁,幽谷收留之流民,需登记造册,每季报备人数增减,以防匪类混入。三,范公可出具文书,承认幽谷为‘自治猎户村寨’,不受地方衙役滋扰,然需依例缴纳‘助防粮’(每年秋后,按田亩产出比例缴纳)……”
信不长,但字字句句都透着精心算计。定额采购看似给了稳定销路,实则控制了幽谷的产出规模和贸易自主权;流民登记表面是治安需要,实则是掌握人口动向、防止幽谷无声坐大;所谓的“自治承认”和“助防粮”,更是将幽谷纳入了半官方的管辖体系,虽有一定保护,但也套上了枷锁。
这就是王石安报告中提到的“暗设藩篱”,如今以如此正式的方式递到了面前。
杨熙看完,将信递给吴老倌,脸上不动声色:“范公厚意,幽谷感念。只是这‘定额’、‘登记’、‘助防粮’诸事,牵涉颇广,需谷内众人商议,不敢擅专。”
胡驼子似乎料到他会这么说,依旧笑眯眯的:“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范公说了,不急,杨先生可以慢慢考量。不过……”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西边近来不太平,北边范公也在用兵,这盐铁流通啊,上面管得是越来越严了。以后没有个‘名目’,有些东西,怕是驼子我想运,也运不进山啊。”
这话软中带硬,既是提醒,也是施压——不接受这些条件,未来幽谷获取关键物资的渠道可能会被卡住。
吴老倌放下信函,捋了捋胡子,慢条斯理地开口:“驼爷说得在理。不过,幽谷地僻人稀,产出有限,这‘定额’若是定死了,万一遇上灾荒年景,产出不够,岂不反而成了负担?至于流民登记,本是应有之义,只是这山里人来人往,有些今日来明日走,若个个都要登记造册,实在力有未逮。‘助防粮’嘛……幽谷自保尚需全力,这‘助防’二字,实在愧不敢当。”
一番话,绵里藏针,将对方的条件一一化解或推诿。
胡驼子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几分:“吴老哥考虑得周全。不过范公也是一片好意,想着既然合作,总得有个章程,免得日后生出误会。这样,条款可以再议,杨先生和各位不妨细细斟酌。驼子我这次带来了一批盐和铁料,算是范公的诚意,价格嘛,好说。”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另外,有件事得提醒杨先生。近日山外不太平,听说……西林卫那边,调了一队精锐进山,具体去向不明。杨先生这边,还需多加小心。”
西林卫!杨熙和吴老倌心中同时一凛。胡驼子在这个时候提起西林卫,绝不是随口一说。这既是示好(透露消息),也是警告(彰显范云亭的情报能力),更可能是一种暗示——如果幽谷不接受范云亭的“合作”,那么面对西林卫的威胁,将更加孤立无援。
“多谢驼爷提醒。”杨熙神色如常,“幽谷僻处深山,只求自保,无意卷入任何纷争。范公的提议,我们会尽快商议。驼爷远来辛苦,先歇息片刻,晚些时候,再为驼爷接风。”
送走胡驼子,棚内的气氛凝重起来。
“软硬兼施啊。”吴老倌冷笑,“先画个‘合作’的饼,再亮出西林卫的刀子。范云亭这是打定主意,要把我们捏在手里了。”
杨熙走到棚口,望着远处胡驼子一行人在临时营地边安顿下来的身影,缓缓道:“他开出的条件,我们不能全接,但也不能全拒。盐铁是我们的命脉,现在还不能和范云亭彻底翻脸。”
“那怎么办?”
“拖。”杨熙转身,“跟他谈细节,讨价还价。定额可以接受,但数量要压低,而且要保留一定比例的自销权。流民登记可以做,但只登记长期留驻者,且册子由我们自管,只报总数,不报明细。‘助防粮’……可以象征性给一点,但必须以‘自愿捐输’的名义,不能写成定例。”
“他会答应吗?”
“不会全答应,但会妥协。”杨熙分析,“范云亭现在重心在北边,不想在后方多生事端。他要的是名义上的管辖和实际上的利益,而不是逼我们鱼死网破。我们让一步,他也会让一步。关键在于……”他目光深邃,“我们要利用这段时间,把该做的事情,做得更快、更牢。”
西林卫的精锐已经进山,这才是迫在眉睫的威胁。范云亭的“藩篱”可以慢慢周旋,但西林卫的刀子,可能随时会落下。
就在这时,周青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棚侧的小径上,他步履急促,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寒意和警惕。
“杨先生,吴伯。”周青声音低沉,“外围巡逻队在西边五里外的老鸦岭,发现了新鲜的马蹄印和宿营痕迹,大约能容纳十到十五人。痕迹很新,不超过两天。看马蹄铁的磨损和营地布置的手法……是军中老手,极有可能就是西林卫。”
果然来了。
杨熙和吴老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王石安走了,留下了复杂的评估和一份人情。顺子留下了,带着手艺和风险。胡驼子来了,带来了“合作”的枷锁和西林卫逼近的消息。
离别与新的开始,从来不是简单的交替,而是危机与机遇更加紧密的纠缠。
山谷里的雾气终于散尽,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亮了田垄间的新绿,也照亮了远处山峦间那些看不见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