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打在茅草棚顶上沙沙作响,到了寅时前后,渐成滂沱之势。雨水顺着棚檐淌成水帘,在地上冲出条条细沟。
杨熙坐在议事棚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左边是李茂刚送来的疫病情况记录,新增隔离人数已升至十一人;中间是赵铁柱关于秘密武器库首批物资运输受阻的报告——连日阴雨导致山路泥泞,一辆载着伪装成石料的“惊雷”木箱的推车陷入泥潭,险些侧翻,不得不暂停运输;右边,则是一封刚刚送达、封口火漆还带着湿气的密信。
信是胡驼子派人连夜送来的。送信的是个生面孔的少年,披着蓑衣,浑身湿透,将一个小竹筒交给外围岗哨后便匆匆离去,只说了一句“驼爷交代,务必亲交杨先生”。
竹筒用蜡封得严实,杨熙用匕首小心撬开,倒出一卷用油纸裹了数层的细帛。展开细帛,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迹工整却陌生,并非胡驼子那手略显潦草的字。
“……兹据王匠作返后三日所呈条陈,择其要者誊录于此,以供参详。原件已封存递送,此副本存期三日,阅后即焚……”
杨熙的心跳快了几拍。这是王石安那份最终评估报告的副本,胡驼子竟真的想办法抄录了一份送来。他定了定神,就着油灯昏黄的光线,仔细往下看。
报告的前半部分与他之前看过的大同小异:幽谷防御、人口、粮食、匠作水平的数据汇总,评价客观,甚至有些地方比他预想的更为详尽。显然,王石安这几个月观察得极为仔细,连外围围墙的厚度、了望塔的视野死角、工分兑换点的物资周转频率都记录在案。
但看到中间关于“惊雷”的部分,杨熙的眉头渐渐皱紧。
“……该火器确具开山裂石之威,然其弊有三:一曰原料难得。硝石、硫磺均需外购或寻矿自采,幽谷地处深山,获取极难,存量恐已见底。二曰制作险峻。配料、研磨、装填、引线制作,环环险象,稍有不慎即酿大祸。观其制作场所,选址偏僻,戒严森然,足见其慎。三曰施用受限。阴雨潮湿则效力大减,风向不顺则易伤己,且投射之器(彼称‘雷公弩’)笨重难移,守则有余,攻则不足。
故,此物虽奇,然非可恃之常胜军国利器。仿制需时,列装耗资,管理维艰。以范公当下之境,倾力求此,恐得不偿失。不若……”
看到这里,杨熙松了口气。王石安果然如他承诺的那样,刻意强调了“惊雷”的局限性和高昂成本,这是在为幽谷争取时间。但紧接着的下文,却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然,火器虽瑕,幽谷之‘制’尤可瞩目。其以数百流民之众,于荒山数月间,立规矩,垦田地,筑墙垒,训丁壮,分职司,通贸易,俨然乱世一井然小国。主事者杨熙,年未弱冠而行事老成,知进退,明取舍,善抚众,更兼通晓匠作农事诸般杂学,实乃璞玉。
尤为可虑者,其立‘三层’之制(核心、外围常驻、临时营地),明赏罚,设阶梯,使新附者有望,懈怠者有罚。流民非但无乱,反日趋驯服勤勉。此等治民之能,较之火器,恐更值深虑。
若假以时日,任其坐大,恐非边地一寻常自立寨堡,而成人心所向、制度完备之‘典范’。届时,四方流民闻风而附,豪杰或有投效,其势自成,再难轻易制之。
故,愚以为,羁縻合作固是上策,然亦需暗设藩篱。可允通商,然需控其盐铁输入之量;可允自治,然需定期巡查,明示此地方在治下;可允其收留流民,然需登记造册,以防藏匿逃犯、溃兵。更可择其才俊,以利诱之,分化其心……”
雨声哗哗,油灯的火苗被棚隙钻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将杨熙映在棚壁上的影子拉扯得变形。他捏着细帛的手指微微发白。
王石安看透了,而且看得太透了。他不仅看到了幽谷表面的防御和武器,更看到了那套正在成形的制度,看到了这套制度在乱世中可能产生的吸引力。他甚至预见到了“人心所向、制度完备之‘典范’”这个最让上位者忌惮的可能性。
这份报告的后半部分,已不再是单纯的技术评估,而是掺杂了政治考量的战略判断。王石安在建议范云亭采取怀柔策略的同时,也明确指出了幽谷的潜在威胁,并提出了一系列预防性的制约手段。
“暗设藩篱……”杨熙低声重复这四个字。控盐铁、定期巡查、登记流民、分化拉拢——这些手段若真的实施,幽谷的独立性和发展空间将被一点点压缩,最终要么彻底依附,要么在束缚中逐渐窒息。
报告的最后,是一段笔迹略显不同的附言,似乎是胡驼子自己加上去的:
“……王某此报,已呈范公案头。闻范公阅后,沉默良久,召心腹密议至夜。三日前,范公已遣快马往北,料是向其主将呈报。西林卫方面,近日亦有异动,其参将沈重似已得授意,正调集精干人手,意图不明。杨先生宜早做筹谋。阅后即焚,切切。”
附言到此戛然而止。杨熙盯着那“意图不明”四个字,心头沉甸甸的。西林卫也在动,而且是在王石安报告送达范云亭之后开始动。这两者之间,是否有联系?范云亭是否将报告的部分内容,透露或交易给了西林卫?又或者,西林卫通过自己的渠道,也得知了这份报告的内容?
无数的疑问和可能性在脑中翻腾。杨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细帛凑近灯焰。火焰舔舐着浸过桐油的细帛,迅速蔓延,化为蜷曲的灰烬,落在陶盆里。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棚外传来脚步声,吴老倌掀帘进来,带进一股湿冷的空气和雨水的土腥味。他抖了抖蓑衣上的水,看到陶盆里的灰烬和杨熙凝重的脸色,心中一凛。
“出事了?”
杨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木棍将盆中灰烬彻底捣散,才抬起头:“王石安的报告副本,胡驼子送来了。”
吴老倌在对面坐下,等杨熙将内容大致复述一遍。听到“暗设藩篱”和西林卫异动时,他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果然……”吴老倌叹了口气,“王石安是个明白人,明白人看得远,也看得……让人不安。”
“他说的没错。”杨熙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这套东西,如果真的成了气候,对任何想在这片地界上说了算的人,都是个麻烦。听话的附庸好找,一个能自己活得好、还能吸引别人来投的‘样子’,太扎眼了。”
“范云亭会怎么做?”吴老倌问,“按王石安的建议,一边合作,一边下绊子?”
“至少短期内会。”杨熙分析,“他正在北边用兵,需要稳定的后方和物资供应。幽谷能提供皮货、山酢、甚至未来的铁器和布匹,又暂时没有表现出扩张的野心,他没有理由现在就撕破脸。但制约手段一定会跟上——下次胡驼子再来,可能会带着‘盐铁配额’或者‘流民登记册’来了。”
“西林卫呢?”
“这才是最麻烦的。”杨熙站起身,走到棚口,望着外面连绵的雨幕,“西林卫是朝廷直属的刀子,专干脏活。他们不在乎合作,只在乎控制和清除。王石安的报告如果让他们意识到,幽谷不仅仅是个有矿、有火器的山寨,而是一个可能‘成势’的苗子……”
他没有说下去,但吴老倌懂了。对于西林卫这样的机构,潜在的、有组织能力的威胁,往往比现有的、单纯的武力威胁更值得提前铲除。
“周青那边有消息吗?”杨熙问起另一件要紧事。
“半个时辰前派人回来了。”吴老倌道,“暗路排查完了,除了之前发现的陶片和焦绳,又找到两处新鲜的踩踏痕迹,还有一处岩缝里的灰烬被刻意用土掩埋过,但没埋严实。周青判断,至少有三到四个人,在过去五天内频繁使用那条路,而且手法专业,很懂得消除痕迹。”
“和西林卫有关?”
“可能性很大。”吴老倌点头,“周青已经在那条路上设了几个隐蔽的预警机关,一旦有人通过,我们就能知道。另外,他建议,暗路运输暂停,等摸清对方活动规律再说。”
杨熙沉吟片刻:“不,不能停。但调整方案——运输时间改在白天,人数加倍,明火执仗,就说是采石队需要借那条近路运送工具。对方如果是西林卫,看到我们大张旗鼓地用那条路,反而会疑心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可能会暂时收敛或改变路线。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暂时’。”
“虚则实之?”吴老倌明白了,“可如果对方不是西林卫,或者干脆硬碰硬……”
“那就碰一碰。”杨熙眼神锐利,“总比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强。让周青做好准备,运输队配足人手和武器,一旦遭遇,不必留手,但尽量抓活口。”
“好,我这就去安排。”
吴老倌刚要起身,棚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氏匆匆进来,蓑衣都没披,头发和肩头都被雨水打湿了,但脸上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振奋。
“杨熙!药……药好像管用了!”
杨熙一怔:“什么药?”
“那个古方!我按你上次说的,把板蓝根、金银花、连翘、再加一味鱼腥草,调整了比例,加重了鱼腥草的量,给最早发病的那个汉子灌下去。”周氏语速很快,眼睛发亮,“灌了两剂,刚我去看,高热退了,人也清醒了些,能认人了!虽然还很虚弱,但……但命好像捡回来了!”
这消息如同阴霾中的一道微光。杨熙精神一振:“其他病人呢?”
“刚用上新方子,还看不出效果。但最早接触的几个人,喝了预防的汤药,目前都没事。”周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如果这方子真对证,那……那这场疫病,或许能压下去!”
这几乎是连日来最好的消息。疫病若失控,幽谷不攻自溃。现在,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
“药材够吗?”杨熙立刻问。
“鱼腥草山谷里就有,我已经让人冒雨去采了。板蓝根和连翘库存不多,但支撑现有病人应该够。就怕……再有新发病的。”周氏说到后面,语气又沉重起来。
“全力保障药材。”杨熙果断道,“需要多少人手采药,你直接调。告诉临时营地所有人,新药方已见效,让大家安心,但防疫规矩不能松。”
周氏用力点头,又匆匆离去,身影没入雨幕。
棚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油灯偶尔的噼啪声。杨熙坐回原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好消息和坏消息接踵而至,如同这忽大忽小的雨,让人心神难定。
王石安的报告揭示了潜在的长期危机,西林卫在暗处蠢蠢欲动,疫病的曙光初现却未脱险境,武器库的运输受阻……千头万绪,都压在肩上。
“杨小子。”吴老倌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记得你刚来山谷那会儿,咱们只有五口人,一顿饱饭都难。现在有三百多口人,有田有屋有规矩,还有了让别人忌惮的东西。”
杨熙抬起头,看向老人。
“这路,是咱们一脚一脚踩出来的。”吴老倌缓缓道,“踩出来了,就回不去了。王石安说的那些‘藩篱’、西林卫的刀子、甚至以后的明枪暗箭,都是这条路上该有的东西。怕,没用;躲,也没地方躲。”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雨幕,望向山谷深处:“咱们能做的,就是把墙垒得再高一点,把规矩立得再牢一点,把人心聚得再紧一点。他们想设藩篱,咱们就把根扎得再深一点,深到他们拔不动。乱世里,活得好,本身就是本事,也是……最大的道理。”
杨熙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吴老倌的话朴实,却戳中了要害。幽谷走到今天,早已不是单纯求生,而是在乱世中开辟另一种活法的可能。这条路注定坎坷,也注定会触及某些势力的神经。
“吴伯,你说得对。”杨熙站起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他们忌惮的,正是我们要坚持的。王石安的报告是警告,也是提醒——提醒我们,时间不多了。”
他走到桌边,摊开一张新的桑皮纸,提笔蘸墨:
“通知核心层,明日辰时,议事棚集合。我们要重新调整接下来的计划——武器库建设要加速,春耕管理要加强,外围防御要升级,流民管理制度要细化。另外……”他笔下不停,“让李茂开始草拟《幽谷民约》初稿,把咱们这里的规矩、权利、义务,白纸黑字写清楚。我们要抢在别人的‘藩篱’落下来之前,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得更扎实。”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沉稳而有力。
雨还在下,但棚内的灯火,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