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王石安的离意(1 / 1)

晨雾如纱,溪水潺潺。王石安站在住了近四个月的小木屋前,将最后几件随身物品——一把磨损的角尺、几卷画满标注的桑皮纸、一支秃了毛的笔——仔细收进藤编箱笼。动作很慢,仿佛每件物品都需要反复摩挲、确认。

顺子蹲在门边,默默地帮师傅整理捆扎行李的麻绳。少年抿着嘴,眼圈有些发红,手指无意识地将麻绳绕了又松,松了又绕。

“师傅……咱们真要走啊?”顺子终于忍不住,声音闷闷的。

王石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嗯,该回去了。范公交代的差事,总得有个交代。”

“可是……”顺子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想起昨夜孙铁匠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好好跟你师傅学,将来有出息”,想起小栓偷偷塞给他的那包炒豆子,想起周婶总给他留的那碗稠粥。这几个月,他学会了看火候、辨铁色、使巧劲,也学会了和这里的人一起围着火塘说笑,一起为春苗破土而欢喜。

这里不像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倒像……像个家。

王石安终于收拾妥当,直起身,环视这间简陋却整洁的木屋。墙上还挂着他手绘的水力布局草图,墙角堆着几块从溪边捡来的、形状各异的石头标本,桌上那盏粗陶油灯的灯罩被熏得发黑——多少个夜晚,他就是在这盏灯下整理见闻、绘制图样、书写那些注定要送出去的报告。

“走吧。”他提起箱笼,声音平静。

屋外,杨熙已经等在溪边。他今日特意换了身相对整洁的葛布衣衫,头发也仔细束起,站在晨光里,身形挺拔,眉眼间却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

“王师傅。”杨熙拱手。

王石安放下箱笼,郑重还礼:“杨先生。”

两人对视片刻,一时间竟有些沉默。溪水声、远处营地的嘈杂声、林间的鸟鸣声,交织成一片背景音。

“听说王师傅今日启程,特意来送送。”杨熙率先开口,语气诚恳,“这数月,多蒙指点。水力规划、工坊建制、乃至匠作心得,幽谷受益良多。”

王石安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复杂的释然:“杨先生言重了。王某在此,所学所见,远多于所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溪对岸正在修建的水车基座,“那处水车,再有三五日便能架设轮轴。引水渠的走向,按我标注的路线,可兼顾灌溉与工坊用水。后续若有疑难,图纸上都留有注记,李茂先生心思细,该能看懂。”

“王师傅考虑周全。”杨熙点头,“只是……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

王石安没有接这话茬,而是转身对顺子道:“你去跟孙师傅、小栓他们道个别。我和杨先生说几句话。”

顺子乖乖应了,拎着师傅的行李往工坊方向走去,一步三回头。

待少年走远,王石安才重新看向杨熙,脸上的笑容淡去,神色变得严肃:“杨先生,借一步说话?”

两人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在一处有平坦大石、视野开阔的河湾停下。此处离营地已有段距离,说话声能被流水声掩盖。

王石安没有立刻开口。他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卵石,在手中掂了掂,忽然手腕一抖,石片旋转着飞出,在水面上弹跳了四五下,才沉入水中。

“小时候在河边常玩这个。”王石安看着泛开的涟漪,语气有些飘忽,“后来进了匠作营,整天对着图样、工具、物料,再没这闲情了。”

杨熙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这几个月,在幽谷……”王石安转过身,直视杨熙,“我看到了些……很久没看到的东西。”

“王师傅指的是?”

“人心。”王石安一字一顿,“不是争权夺利的人心,不是苟且偷生的人心,是……想好好活着,并且愿意为这个‘好好活着’出力气、守规矩的人心。”

他走到大石旁,拍了拍石面,示意杨熙坐下。两人并肩而坐,面前是奔流的溪水,身后是沉默的群山。

“杨先生可知,范公为何派我来?”王石安忽然问。

杨熙谨慎答道:“为‘惊雷’之术,也为考察幽谷虚实。”

“是,也不是。”王石安摇头,“范公麾下,懂火器、懂匠作的不止我一人。派我来,是因为我除了懂手艺,还懂看人、懂权衡、懂写那些……能让上面的人看明白的条陈。”

他自嘲地笑了笑:“说白了,我是个匠人,也是个探子。”

这话说得直白,杨熙反倒不知如何接。

“刚来的时候,我带着戒心。”王石安继续道,“看你们垒墙,觉得粗糙;看你们管理流民,觉得幼稚;看你们搞那‘工分制’,觉得异想天开。甚至……看杨先生你,一个年纪轻轻的读书人,带着一家老小逃难,竟想在这乱世深山立住脚跟,觉得可笑。”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但我错了。墙垒得是粗糙,但一天天在加高加固;流民管得是生疏,但规矩立起来了,人在变安稳;工分制是闻所未闻,可它真的让几百号人知道‘干多少活,吃多少饭’,知道努力有奔头。”

“至于杨先生你……”王石安侧头,深深看了杨熙一眼,“你不是在立脚跟,你是在……建一个‘样子’。”

杨熙心头一震。

“对,样子。”王石安重复,“一个在这兵荒马乱、人不如狗的世道里,人还能像个人一样活着的‘样子’。有规矩,但不只有鞭子;有等级,但留有上升的路;要防着外人,但也肯收留走投无路的人;藏着杀人的利器,却更看重能活命的粮食和手艺。”

他长叹一口气:“这‘样子’,我很多年没见过了。范公治下没有,西边那些军头治下没有,朝廷……呵,朝廷就更没有了。”

溪水哗哗流淌,带走落叶,也带走时间。

“王师傅今日这番话,让我意外。”杨熙缓缓道。

“我自己也意外。”王石安苦笑,“按理,我该写份漂亮的条陈,把‘惊雷’制法套出来,把幽谷的底细摸清楚,然后建议范公或收编、或铲除,总之不能留个不受控的钉子在这儿。这才是我该做的。”

“那王师傅的条陈……”

“写了。”王石安从怀中取出一卷封好的桑皮纸,递给杨熙,“这是我昨日熬夜重写的最终稿。之前那些零零散散的见闻记录,已经通过胡驼子的渠道送出去了。但这卷,是总评。”

杨熙接过,没有立即打开。

“你可以看。”王石安道,“里面写了幽谷的防御布置、人口结构、粮食产出、匠作水平,也写了‘惊雷’威力巨大但制作不易、原料稀缺,写了杨先生你……有帅才,但志不在争霸,而在守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还写,幽谷所行之法,虽显稚嫩,却暗合‘治大国如烹小鲜’之理,若假以时日,或可为乱世一隅之范式。建议范公……暂以羁縻为上,可通商,可合作,不宜强取。”

杨熙捏着那卷纸,指尖能感受到桑皮纸粗糙的纹理。这份报告的分量,他明白。这几乎是王石安能给出的、对幽谷最有利的评价。

“王师傅为何……”杨熙想问“为何帮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是帮你。”王石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我是在帮……那个‘样子’。这世道,好的‘样子’太少了,毁一个就少一个。”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况且,我说的是实话。范公若真派兵来攻,幽谷固然难保,但范公要付出的代价,绝不会小。‘惊雷’之威,他亲眼见过,他赌不起。”

这话现实而冷酷,却让杨熙更信了几分。

“那顺子……”杨熙想起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少年。

“顺子自己想留下。”王石安说这话时,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不舍,“他跟我说,在这里干活踏实,学东西快,大家待他好。我问他,不怕将来范公怪罪?他说,他就是一个小学徒,范公哪记得他是谁。”

杨熙沉默。留下顺子,意味着多一个潜在的联络渠道,也多一份风险。

“让不让他留,杨先生自己决断。”王石安道,“这孩子心性纯良,手艺上有灵性,是个好苗子。但他毕竟是我带出来的,身上打着范公匠作营的烙印。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是隐患。”

这话坦诚得让杨熙动容。

“王师傅回去后,范公那边……”

“该怎么交代就怎么交代。”王石安语气恢复平静,“我会说,幽谷确有实力,但独立性极强,杨熙此人沉稳有度,不易掌控。建议维持现状,以商路笼络,徐徐图之。至于‘惊雷’……”他看向杨熙,“制法我没拿到全套,但原理和关键难点我已写明。范公的匠作营不缺能人,假以时日,未必仿制不出。所以,幽谷的优势不会太久。”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我明白。”杨熙郑重拱手,“多谢王师傅直言。”

王石安摆摆手,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山谷。晨雾散尽,阳光洒在初具规模的田垄上,洒在忙碌的人影上,洒在潺潺溪流上。那些他参与设计的水车基座、引水渠线,如同刻在这片土地上的印记。

“走了。”他提起空了许多的箱笼——大部分工具和图样都留给了幽谷,只带走必要的随身物品和那卷报告。

“王师傅保重。”杨熙送他到谷口。

吴老倌和赵铁柱已经等在那里,备了一匹驮着礼物的矮马——十几张硝制好的皮子、五罐上好的山酢、两匹幽谷自织的粗布,还有一小盒杨熙亲手调配的止血消炎药粉。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杨熙道。

王石安没有推辞,让赵铁柱将礼物捆扎妥当。他翻身上了另一匹代步的瘦马,勒住缰绳,回头看向送行的几人。

“杨先生。”他忽然道,“世道艰难,守业不易。望……珍重。”

说罢,一夹马腹,瘦马迈开步子,顺着出山的小道缓缓而行。顺子站在杨熙身后,看着师傅的背影越来越小,终于忍不住抬手抹了把眼睛。

直到那一人一马消失在林木深处,杨熙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卷桑皮纸报告,沉甸甸的。

“杨先生,顺子他……”吴老倌低声问。

杨熙看向眼圈发红的少年。顺子察觉到目光,连忙站直身体,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巴巴地望着杨熙。

“你先跟着孙铁匠。”杨熙最终道,“工分照算,待遇同外围常驻人员。但……”他语气转肃,“未经允许,不得接触核心工坊、不得打听与‘惊雷’相关之事、不得擅自离开营地范围。能做到吗?”

顺子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能!我能!谢谢杨先生!我……我一定好好干活,守规矩!”

杨熙点点头,对吴老倌使了个眼色。吴老倌会意,今后对顺子的观察和引导,需要更细致。

回到议事棚,杨熙屏退旁人,独自展开王石安留下的报告。桑皮纸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条理分明,确实是一份严谨的考察总结。

报告前半部分详细记录了幽谷的防御工事、人口规模、粮食产量、匠作水平、管理制度,数据翔实,评价客观,既指出优势,也不讳言短板。中间部分重点分析“惊雷”,正确指出了火药配比、引线工艺、投射装置三大关键,同时写明“此物威力虽巨,然制作繁难、储存险峻、使用受天候地形所限,大规模列装非短期可成”。

最后的部分,是关于杨熙本人及幽谷核心层的评价:

“……主事者杨熙,年未及冠而沉稳果决,通匠作,晓农事,明吏治,更难得者,其立规施政,皆以‘活人’为本,非以聚敛逞威。观其用人之道,老兵、匠人、农户、流民,各司其职,赏罚有度,故人心初附。

然,此子志向,不在裂土称雄,而在保境安民。幽谷所行之法,重实利而轻虚名,重渐进而恶躁进,重守成而慎开拓。故其虽具潜力,然扩张之意不显,于范公大业,短期无害,长期……或可为治下之参鉴。

建议:暂以商路羁縻,允其自治,以粮、铁、盐易其皮货、山酢、匠作之利。可遣匠作交流,徐徐渗透,不宜强攻,免生变故,反资敌手。若他日天下有变,此子与其治下幽谷,或可为一方安定之基,届时再图不迟……”

报告到此为止。杨熙缓缓卷起桑皮纸,闭目沉思。

王石安确实是个明白人。他看透了幽谷的本质,也看透了自己的心思。这份报告,既给了范云亭继续“合作”的理由,也为幽谷争取了发展的时间。更重要的是,它暗示了一个可能——如果范云亭志在天下,那么一个稳定、有序、能提供物资和技术的幽谷,比一个被摧毁的废墟更有价值。

但这只是王石安个人的建议。范云亭会听吗?西林卫会允许吗?那些在暗处活动的未知势力,又会作何反应?

“杨先生。”李茂的声音在棚外响起,带着急切。

杨熙收起报告:“进来。”

李茂挑帘而入,脸色发白:“隔离区那边……又倒下一个。是昨天帮忙熬药的妇人,今早突然高热呕吐。周婶说,症状和第一个病患几乎一样。而且……”他声音发颤,“临时营地那边,又有三个人出现轻微发热,虽然还没到说胡话的地步,但……”

疫病在扩散。

杨熙心头一沉。王石安带来的短暂缓和,立刻被更紧迫的现实危机冲散。

“走,去看看。”他起身,大步走出议事棚。

阳光依然很好,洒在山谷里,却驱不散那层无形的阴霾。临时营地那边,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正在迅速晕染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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