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人口结构变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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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露,山谷间弥漫着秋末特有的清冽寒意。杨熙站在扩建后的了望塔顶层,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正在发生微妙变化的土地。

从五口之家逃难至此,到如今三百余人聚集求生,不过短短一年光景。幽谷的形状在视线中逐渐清晰——最核心处是那道三合土矮墙围起的区域,七八栋相对规整的木屋错落分布,那是杨熙一家、吴老倌、赵铁柱等早期成员以及技术骨干的居所;再向外,沿着溪流两侧展开的是一片片新搭建的窝棚和简易木屋,排列得虽不算整齐,却隐约可见规划的痕迹,那是“外围常驻区”;而更远的山脚、谷口附近,零星散布着数十顶用树枝和破布搭起的临时遮蔽所,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那里是“临时营地区”。

三层结构,清晰如年轮。

“照昨夜的统计,现在核心区七十八人,外围常驻二百零三人,临时营地四十八人。”李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中捧着一卷新编订的名册,纸页在晨风中轻微翻动,“按你昨日定的标准,外围常驻这二百零三人,都是通过了三月观察期、无不良记录、能稳定完成工分定额的。临时营地那些,大多是这半个月新来的,还在观察期。”

杨熙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的视线落在临时营地方向——那里的人影已经开始活动,有人在溪边取水,有人在整理简陋的窝棚,还有人聚在一起,似乎在等待什么。

“工分兑换点设好了吗?”杨熙问。

“设好了。”李茂走到他身侧,指向外围常驻区边缘一处新搭建的木棚,“按新规,临时营地的人每日完成基础劳动定额,可兑换两顿稀粥和半斤杂粮饼。超额完成或有特殊贡献,可额外积累‘预备工分’,攒够一定数额且通过背景审查,可申请转入外围常驻区。”

“外围常驻区的兑换标准呢?”

“按甲乙丙丁戊五等劳作的工分累计,每日结算。除了基本口粮,现在可以兑换的物品增加了——粗布、盐、简易工具、甚至申请租赁一小块自留地种菜。”李茂翻动名册,“不过目前兑换最多的还是粮食。周婶那边压力不小。”

杨熙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对于刚从饥饿边缘挣扎过来的人而言,没有什么比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的粮食更重要。布匹、工具、甚至土地,都是温饱之后的追求。

“走,下去看看。”杨熙转身走下木梯。

了望塔下,赵铁柱正带着一队护卫队员晨练。二十余名青壮分成两列,手持削尖的木矛练习突刺动作,呼喝声整齐有力。经过数月训练,这些原本只是普通农户、猎户的汉子,已初具纪律性。

“停!”赵铁柱一声令下,队伍收矛立正。他快步走到杨熙面前,沉声汇报:“杨先生,按新防御部署,核心区由韩铁锤带八人日夜轮守,外围常驻区设四个固定哨位,临时营地外围设流动哨。另外,周青今早又带三人出谷侦察了。”

“他昨夜才回来。”杨熙微微皱眉。

赵铁柱压低声音:“周青说,北边那股马匪似乎在集结,虽然离咱们还远,但他不放心。还有……”他顿了顿,“昨日傍晚,临时营地那边有人试图往谷外摸,被流动哨拦回来了。问话时支支吾吾,说是找野菜,但方向不对。”

杨熙眼神一凝:“人扣下了?”

“扣了,单独关着。周婶和李茂正在审。”赵铁柱道,“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自称是从北边逃难来的,但手上没有常年劳作的老茧,说话偶尔带点官腔。”

“继续审。另外,临时营地所有人的背景,要重新过一遍。”杨熙顿了顿,“告诉周青,侦察时重点留意是否有不明身份的人在远处观察我们的人口流动。”

“明白。”

离开训练场,杨熙和李茂走向新设立的工分兑换点。木棚前已经排起了两条队伍——一条是临时营地的人,拎着破碗破罐,神色间多是忐忑与期盼;另一条是外围常驻区的人,手中拿着刻有记号的竹牌,神情相对从容,甚至有人低声交谈着今日要兑换些什么。

木棚内,周氏和两名妇女正在忙碌。一口大锅里熬着杂粮粥,另一边的木台上摆放着一摞摞杂粮饼、几匹粗布、几包用树叶包好的盐,还有一些修补过的旧工具。徐账房坐在一张简陋木桌后,面前摊开账本和算盘,每兑换一人,便用炭笔记下一笔。

杨熙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十余步外静静观察。

临时营地的队伍里,一个瘦削的少年捧着破陶碗,轮到他时,怯生生地将碗递上。负责舀粥的妇女看了看他竹牌上的记号,舀了满满一勺稠粥倒入碗中,又拿起半块饼递过去。少年接过时手有些抖,连连躬身,退到一边后立刻蹲下,狼吞虎咽起来。

外围常驻区的队伍中,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递上竹牌:“徐先生,俺想兑三尺布。”

徐账房拨弄算盘,看了看竹牌上的刻痕:“张大山,你现有工分可兑三尺粗布,或一尺半细布,要哪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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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布就行,粗布结实。”张大山憨厚地笑笑,“媳妇想给娃缝件冬衣。”

徐账房记下一笔,朝旁边点点头。一名妇女量出三尺粗布裁下,仔细叠好递过去。张大山接过布,摩挲着粗糙的布面,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小心地将布揣进怀里。

“看到了吗?”杨熙轻声对李茂说。

李茂点头:“临时营地的人,眼神里还满是‘能不能活下去’的焦虑。外围常驻区的人,已经开始想‘怎么活得更好一点’。”他顿了顿,“这就是区别。”

“也是风险。”杨熙目光扫过那些捧着粥碗蹲在路边狼吞虎咽的身影,“人一旦有了差距,就会有比较,有不平。临时营地的人看着外围的人能兑布兑盐,心里会怎么想?外围的人看着核心区的人住木屋、吃干饭,又会怎么想?”

李茂沉默片刻:“所以要有明确的上升通道。临时营地做得好,可以升到外围;外围表现突出、有特殊技能或贡献,经过严格审查,也有可能进入核心区。规矩要透明,执行要公正。”

“公正……”杨熙喃喃重复这个词,目光投向远方山峦,“在这世道,‘公正’是最奢侈的东西。”

两人正说着,吴老倌从不远处快步走来,神色略显凝重。他先是对排队的众人点点头,然后走到杨熙身侧,压低声音:“杨小子,后山那边有点情况。”

杨熙眼神一凛,对李茂道:“这里你盯着。”随即与吴老倌走向僻静处。

“老陈头今早在清理鹰嘴崖后那片谷地时,发现了一些痕迹。”吴老倌声音压得很低,“不是野兽的痕迹,是人的——有被刻意掩埋的篝火灰烬,还有几个脚印,鞋底纹路很特别,不是咱们常见的草鞋或布鞋。”

“什么时候的痕迹?”

“老陈头判断,不超过三天。”吴老倌道,“而且灰烬埋得很仔细,脚印也尽量抹去了,要不是他石匠出身,对土石痕迹特别敏感,恐怕就错过了。”

杨熙的心沉了沉。后山那片谷地,正是他们计划中秘密开采铁矿、同时预设作为应急撤退通道的区域。虽然尚未正式开始采矿,但老陈头已经带人在那里做前期清理和伪装工事。

有人摸到那里去了。

“会不会是……西林卫的人?”杨熙问。

“不好说。”吴老倌摇头,“但肯定不是普通流民或猎户。普通流民不会刻意掩盖痕迹,猎户也不会深入那种几乎无路可走的峭壁谷地。”

两人沉默片刻。山风从谷口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加快进度。”杨熙终于开口,“后山的防护工事要尽快完成,至少要把那几个关键入口隐蔽好。另外,告诉周青,侦察范围再扩大五里,重点排查是否有隐蔽的观察点。”

“人手不够。”吴老倌直言,“核心区能完全信任、且有能力做这些精细活的人,就那么多。现在春耕要管,防御要管,日常管理要管,还要盯着王石安那边……”

“从外围常驻区筛选。”杨熙做出决断,“李茂那里有名册,挑那些背景最干净、表现最稳定、且有一定技能的。由核心区的人带着,分小组进行。后山的活儿,老陈头亲自把关,每个进去的人都要记录在案。”

“风险呢?人多眼杂。”

“所以必须是小组制,核心区的人任组长,负全责。组员之间也要互相监督。”杨熙顿了顿,“另外,从今天起,后山那片区域划为‘二级禁地’,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对外就说……那里发现了毒蛇巢穴,正在清理。”

吴老倌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方案。他正要离开,又想起什么,转身道:“对了,王石安那边,他今日一早就去溪边勘察水力点了,看样子是真要在离开前把那份‘水力规划图’做完。不过……顺子没跟着。”

杨熙眉梢微动:“顺子去哪了?”

“在工坊那边,跟孙铁匠学打铁。”吴老倌意味深长地说,“那孩子,似乎挺喜欢这儿。”

杨熙没有接话。王石安的学徒顺子,这几个月在幽谷的表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勤快、好学、对谁都笑眯眯的,跟孙铁匠的儿子小栓成了朋友,甚至偶尔会帮着周氏搬东西。但越是如此,杨熙心中的警惕越重。

一个被派来“研习”的匠作学徒,为什么会对这个偏僻山谷产生如此归属感?是少年心性单纯,还是……别有深意的伪装?

“盯着点,但别太明显。”杨熙最终说道,“王石安那边,他既然要走了,这段时间尽量满足他的‘研习’要求,他想看什么、问什么,只要不涉及核心机密,都可以给。但要记录下他重点关注的领域。”

“明白。”

吴老倌离去后,杨熙独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晨光渐亮,山谷中的人声逐渐嘈杂起来。临时营地那边,吃完早饭的人们开始被分组带往不同区域——一部分去参与新田的开垦,一部分去搬运石料修建防护墙,还有一部分妇女儿童被组织去采集野菜、修补衣物。

一种粗粝而蓬勃的生机,在这片山谷中蔓延。

杨熙走向工分兑换点旁边的议事棚——那是用木头和茅草搭起的简易棚子,平时用于集合、宣布事项,也作为核心成员议事的场所。棚子里,杨大山、周氏、赵铁柱等人已经在了,中间的木桌上摊开着几张草图。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杨熙在首位坐下。

周氏先开口:“昨夜审了那个试图往外摸的汉子,叫刘四。他说自己原是北边县城里的更夫,城破后逃难出来。但问起县城布局、更夫巡夜的细节,他答得支支吾吾。后来吓唬了几句,他才承认……其实是个赌坊里看场子的打手,因为欠了债跑路。”

“打手?”赵铁柱皱眉,“跑路不去富庶地方,钻山里来干什么?”

“他说是听说山里有人收留流民,有饭吃,就跟着人来了。”周氏道,“但这话不尽不实。我问他是听谁说的、在哪儿听说的,他又说不清楚。而且……”她顿了顿,“搜身时,从他贴身衣物里翻出这个。”

周氏将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木牌放在桌上。木牌做工粗糙,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某种简易的标记。

杨熙拿起木牌仔细端详。符号很简单,三条波浪线,上面划一道横杠。

“问过他这是什么吗?”

“问了,他说是路上捡的,觉得好看就留着。”周氏摇头,“但我看不像。这木牌虽然糙,但木质是新砍的榉木,刻痕也新,不会超过半个月。而且他藏得那么贴身,不像随手捡的小玩意儿。”

杨熙将木牌传给其他人看。杨大山接过,凑到眼前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刻痕:“是用小凿子刻的,手法生疏,但力道均匀,应该是成年男子所为。”

“会不会是……某种联络标记?”李茂迟疑道。

棚内一时沉默。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个可能背后的含义——如果这木牌是某种联络标记,那刘四的身份就绝不简单。他潜入幽谷,是个人行为,还是受人指使?如果是受人指使,目的何在?探查情报?制造混乱?还是……里应外合?

“人现在在哪?”杨熙问。

“单独关在东边石屋里,韩铁锤亲自看着。”周氏道。

杨熙沉吟片刻:“先关着,别用刑,每日给基本饮食。对外就说他违反营地规定,被罚禁闭三日。暗中观察,看看有没有人试图接近或打听他。”

“若是同伙,这几日应该会有动作。”赵铁柱道。

“正是要引蛇出洞。”杨熙点头,随即看向杨大山,“杨叔,后山的情况吴伯跟你说了吧?”

杨大山神色凝重:“说了。我和老陈头商量过了,今天下午就带人过去,把几个明显的入口先用乱石和荆棘封了,再做些伪装。不过真要建起像样的防护工事,至少还得半个月,还得天气好、人手够。”

“人手从外围常驻区调。”杨熙将筛选方案说了一遍,“具体的名单,李茂你和周婶商议拟定,下午给我过目。原则是宁缺毋滥,宁可慢点,也不能混进不可靠的人。”

“明白。”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讨论了春耕进度、粮食储备、工具损耗、冬季物资储备等一应事务。每一项都牵扯到具体的数据、人力的分配、物资的调度。杨熙听着,不时发问或做出决断,脑海中那幅关于幽谷生存与发展的图景,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

三百多人的生计,系于他一身。

散会后,众人各自去忙。杨熙独自在议事棚坐了片刻,才起身走向临时营地。他想亲眼看看,那些最新涌来的、还在“观察期”的人们,究竟是怎样一种状态。

临时营地位于谷口内侧的一片缓坡上,地势相对开阔,但也因此缺少遮挡,秋风毫无阻碍地吹过,将窝棚上搭的破布吹得哗哗作响。几十顶简陋的遮蔽所散乱分布,有人用树枝搭起三角架,盖上茅草;有人干脆只是找块凹地,铺上干草,上面支起几根木棍挂块破布。

杨熙走过时,不少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看他。目光复杂——有好奇,有敬畏,有期盼,也有难以掩饰的疑虑和不安。

一个老妇人正坐在窝棚前,用石片刮削一根木棍,试图将其一头磨尖。她动作缓慢,手上满是冻疮和裂口。旁边蹲着个五六岁的女娃,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正眼巴巴看着工分兑换点的方向。

杨熙停下脚步。

老妇人察觉有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杨熙一会儿,才颤巍巍地想站起来。

“坐着吧。”杨熙温声道,蹲下身,看了看她手中的木棍,“这是要做什么?”

“想……想做根梭子。”老妇人声音沙哑,“听说这儿能用工分换麻线,俺以前在村里会织布,想攒点工分,换点线,织块布给娃裹身……”

她说着,看向旁边的女娃,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女娃怯生生地往她怀里缩了缩。

杨熙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杂粮饼——那是他今早的早饭,没吃完留下的。他掰下一小块递给女娃,剩下的递给老妇人。

“使不得,使不得……”老妇人连连摆手。

“给孩子吃点。”杨熙将饼塞进女娃手里,站起身,“织布的手艺,营地需要。晚些时候,会有人来登记有特殊技能的人。您报上去,若能通过验证,或许能安排去纺织组,那样工分会高些,也能用上工具。”

老妇人愣住,随即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谢……谢谢老爷……”

杨熙没有纠正那个称呼。他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一路走过,他看到了更多相似的场景:有中年汉子用石头砸击另一块石头,试图制作简易石斧;有妇女们聚在一起,将采集来的野菜仔细分类,老叶、嫩叶分开,根茎清洗干净;还有几个半大少年,正跟着一个外围常驻区派来的“组长”学习如何捆扎柴禾——柴禾的粗细、长短、捆扎的松紧都有讲究,捆得好,工分评定会高些。

粗粝,笨拙,但透着一股拼命想要抓住生机、想要在这新秩序中找到一席之地的顽强。

杨熙走到临时营地边缘,这里已经靠近警戒线。两名手持木矛的护卫队员在此值守,见他过来,立刻挺直身体。

“有什么异常吗?”杨熙问。

其中一名年轻队员答道:“回杨先生,暂时没有。就是早上有几个新来的想越过线去林子里,被我们劝回来了。他们说是想找点野果,但我们按规矩,临时营地的人出入必须有组长带领或特殊批准。”

“做得对。”杨熙赞许地点头,“规矩立了,就要严格执行。不过……”他看向不远处的林子,“若是营地内能组织集体采集队,由组长带领,定时定点去,既能满足大家找补食的需求,也便于管理。”

“是,我们回头跟赵队长建议。”

杨熙又嘱咐了几句,正要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临时营地角落一处窝棚后,有个身影一闪而过。那身影动作很快,几乎在杨熙转头的瞬间就缩了回去。

“那边是谁的棚子?”杨熙问。

年轻队员顺着方向看去:“好像是……一个独身汉子的,三十来岁,不太说话,来了三四天了。登记的名字叫陈河。”

杨熙盯着那处窝棚看了几秒,棚子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留意一下。”他最终说道,没有走过去探查。

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离开临时营地,杨熙走向溪边。王石安果然在那里,正蹲在一块大石旁,用炭笔在桑皮纸上勾画着什么。顺子不在他身边,倒是一个幽谷这边的年轻木匠在旁边帮忙拉着皮尺。

“王师傅。”杨熙走近。

王石安抬起头,见是杨熙,放下炭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杨先生来了。正好,这处水力点的勘测数据快整理完了。”

杨熙看向他手中的图纸。那是溪流一段较为湍急的河湾,王石安在上面标注了水位落差、流速、河床宽度、两岸土质等详细信息,甚至还简单勾勒了未来可修建水车、水磨的位置。

“王师傅费心了。”杨熙诚恳道,“这份规划图,对我们帮助很大。”

王石安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不过是尽点本分。这几个月,在幽谷见识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他顿了顿,看向杨熙,“杨先生年纪轻轻,能有如此统筹之能,将这数百人安置得井井有条,王某佩服。”

“王师傅过誉了,不过是大家齐心,勉强求生罢了。”杨熙谦逊道,话锋一转,“听吴伯说,王师傅打算近日返程?”

王石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点点头:“是啊,该看的看了,该学的……也学了不少。是时候回去向范公复命了。”

“范公那边,想必对王师傅此行寄予厚望。”杨熙缓缓道,“只是幽谷偏僻,条件简陋,能展示的东西有限,恐怕要让范公失望了。”

两人目光相对,片刻,王石安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溪流:“杨先生过谦了。幽谷虽偏,但人心齐,规矩明,做事有章法。这些,比什么技术都难得。”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世道乱,能有个安生立命的地方,不容易。”

这话说得含糊,但杨熙听出了其中的意味。王石安在幽谷这几个月,亲眼看到了这里从几十人发展到三百余人,看到了工分制的实施、防御体系的建立、流民的收容与管理,也看到了“惊雷”的威力。他看到的,绝不仅仅是几项技术。

而他即将带回去的报告,将直接影响范云亭对幽谷的态度——是继续以“合作研习”的名义温和渗透,还是采取更直接、更强硬的手段?

“王师傅。”杨熙忽然开口,“若有一日,范公问起,幽谷是敌是友,王师傅会如何答?”

王石安身体微微一僵。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溪水哗哗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王某只是个匠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匠人只懂手艺,不懂这些大是大非。范公问什么,王某便答什么,所见所闻,不敢增减。”

这话说得很“匠人”,也很“官腔”。但杨熙听出了其中的挣扎——王石安在给自己划界限,也在暗示他的报告将尽量客观,但“不敢增减”四个字,本身就留有余地。

“那就好。”杨熙点点头,不再深究,“王师傅返程时,幽谷会备一份薄礼,感谢这数月的指点。另外,顺子那孩子……若他愿意,可以多留几日,跟孙铁匠再学学。”

王石安深深看了杨熙一眼:“顺子的事,看他自己的意思吧。”

谈话到此,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及敏感话题。王石安继续讲解他的水力规划,杨熙认真听着,不时提问。阳光透过逐渐稀疏的树梢洒下,在溪面泛起碎金般的光斑,一时间竟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但杨熙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傍晚时分,杨熙回到核心区自己的木屋。周氏已经做好了晚饭——一锅杂粮粥,一盘清炒野菜,还有一小碟咸菜。饭菜简单,但在如今的幽谷,已是不错的待遇。

杨熙坐下,慢慢吃着。屋外传来孩子们嬉戏的声音,那是杨丫和水生他们在玩简单的游戏。更远处,是临时营地方向隐约的嘈杂,以及外围常驻区那边,收工归来的人们的交谈声。

三层结构,三种生活状态,却在这片山谷中奇异地共存着。

饭后,李茂拿着拟定好的后山工事人员名单过来了。名单上一共十二人,都是从外围常驻区中筛选出来的,背景相对清晰,有石匠、木匠基础,且这几个月表现稳定。每个名字后面都附有简单的评语和推荐人。

杨熙仔细看过,圈定了其中八人:“这八个,明天开始由老陈头和杨大山分别带组。另外四个作为后备,先参与外围围墙的修建,观察一段时间。”

“好。”李茂记下,又道,“对了,下午徐账房那边统计,今日工分兑换,临时营地有七人因超额完成采集任务,获得了‘预备工分’。其中有个叫秀娘的妇人,带着两个孩子,一人采的野菜抵得上别人两个。”

“记下来,重点观察。若是背景干净,做事勤恳,可以适当倾斜资源。”杨熙顿了顿,“另外,从明天起,在临时营地增设一个‘技能登记处’,由你和周婶负责。凡是自称有特殊手艺的,现场验证,真才实学者,工分评定可上调一等,并考虑调配到更合适的岗位。”

“这是要……挖掘人才?”

“是提高效率,也是给真正有能力的人一条出路。”杨熙道,“三层结构不能变成僵化的等级,要有流动,有希望。临时营地的人看到希望,才会守规矩、拼命干;外围常驻区的人看到上升通道,才会努力提升自己。”

李茂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即笑道:“你这套法子,倒是有些像古之贤君治民……”

“别。”杨熙抬手打断,“我只是想让更多人活下去,活得稍微好点。至于什么治民不治民的,不敢想,也想不起。”

李茂收起笑容,正色道:“我明白。”

夜深了。杨熙独自站在屋外,仰头看向夜空。繁星点点,银河横亘,与穿越前那个世界的星空并无二致。但脚下的土地,身边的人,肩上的担子,却已截然不同。

他想起白日里临时营地那个老妇人和女娃的眼神,想起王石安在溪边那句含糊的“世道乱,能有个安生立命的地方不容易”,想起后山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篝火痕迹,想起那个刻着波浪符号的木牌……

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幽谷在长大,也在变得复杂。人口结构的变化,不仅仅是数字和区域的划分,更是管理方式、资源分配、人心向背的全面调整。

而这,还只是开始。

远处传来打更的竹梆声——那是李茂新设立的营地报时制度,由几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负责,每两个时辰敲一次,提醒人们作息,也增强秩序感。

梆、梆、梆。

三更天了。

杨熙转身回屋。桌上摊开着李茂留下的名册、吴老倌汇总的外部情报摘要、周氏统计的物资清单、杨大山绘制的后山地形草图……

灯火如豆,映照着这些承载着三百余人命运的纸张。他提笔,开始书写明日的工作要点、人员调配方案、应急预案的补充条款。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如同春蚕食叶,缓慢而坚定地编织着生存的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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