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隔离石屋内油灯如豆。
徐三盘腿坐在干草堆上,身前摊着李茂送来的几张粗糙桑皮纸和一小截炭笔。他双手仍被缚在身前,但已能较为自如地活动。灯光将他微微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嘴唇无声翕动,仿佛在默念什么祷词或仪式用语。再次睁开眼时,他眼中的疲惫与彷徨已被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取代。他伸出被捆缚的双手,小心地抚平纸张,然后拿起炭笔。
笔尖落下,起初有些颤抖迟疑,但很快变得稳定流畅。他画得很慢,很仔细,仿佛不是在绘制,而是在临摹记忆深处某个神圣的图案。
李茂和老葛站在门外,透过门缝静静观察。他们看到徐三先是在纸中央画了一个不规则的、近似椭圆形的轮廓,然后在轮廓内部,用细密的、波浪状的线条填充,又在周围添加了几道代表山峦的粗犷曲线和几条象征河流的蜿蜒细线。这看起来像是一幅极其简略的地形图。
但接下来的内容让李茂眉头微蹙。徐三在图上的几个特定位置,画下了一些古怪的符号:有的像火焰,有的像扭曲的星辰,有的则像是某种抽象化的兽爪或羽翼。这些符号并非随意点缀,其位置似乎与地形中的山脊、河流转折点或特殊地貌相对应。在其中一个火焰符号旁,他还用极小的字,写了一个李茂完全无法辨认的、笔画复杂的字符。
最后,徐三在图的下方空白处,画了几样物品的简图:那种新月形的手斧、带蒙皮背囊的盾牌、以及一种造型奇特、似乎可以折叠或组合的长杆状器物。
画完这些,徐三似乎耗尽了心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握着炭笔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盯着自己画出的图,眼神复杂,有追忆,有痛楚,也有一丝完成某种使命后的释然。
李茂示意老葛,两人轻轻推门而入。
徐三抬起头,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将画好的纸张缓缓推到木墩边缘。
李茂上前,小心地拿起纸张,就着灯光仔细观看。地形图的部分他能看懂大概,那些符号和文字则完全陌生。但那些武器草图,却清晰具体。
“这是……你们寻找‘山神赐福’的地图?”李茂试探着问。
徐三沉默地点点头,声音低哑:“不全。只是……记忆中圣图的一部分。标记了可能诞生‘赐福’的地脉走向和……神圣标记点。”他指向那个火焰符号和旁边的怪异字符,“这里,是我们部族古老传说中,地火最旺盛、最可能孕育精铁的地方。”他的手指移到另一个星辰符号,“这里,则可能找到……伴生的‘星泪石’。”
“星泪石?”李茂捕捉到这个新名词。
徐三抿了抿嘴,似乎不太愿意多说:“一种……很特别的石头,对祭祀很重要。”他转移话题,指向那些武器草图,“这些,是我们战士的武器。手斧近战,背囊可卸下为盾,长杆……是探矿和攀爬用的工具,可以接驳。”
李茂将图纸小心卷好,收入怀中。“这些信息很有用,徐先生。关于你同伴的消息,我们还在探查,一有线索会告诉你。周娘子明日会来给你换药。”他顿了顿,“你画的这些符号和文字,可有人教过你它们的含义?”
徐三眼神一黯,摇了摇头:“部族长老口口相传,只有被选中的寻矿者才能学习。如今……”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知道这些的人,恐怕大多已死在那场遭遇战中。
李茂不再多问,和老葛退出了石屋。
“你怎么看?”走到远处,李茂低声问老葛。
老葛依旧面无表情,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图是真的。那些符号位置,和我们知道的一些矿点迹象,有吻合之处。‘星泪石’……没听说过,但可能是某种特殊矿物。武器图详细,有用。”他顿了顿,“但他没说全。那张图,应该还有更核心的部分,或者……解读方法。”
李茂点头:“我也是这么想。不过,他能画出这些,已经是重大突破。至少证明,他确实来自一个有着独特采矿文化和技术的部族,而且他们寻找的矿藏,很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有价值,或者……更复杂。”
两人带着图纸,匆匆赶往杨熙住处。这张来自神秘“寻矿者”的草图,或许能为幽谷揭开更多关于这片山峦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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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前后,万籁俱寂,月光被浓厚的云层遮挡,山林陷入近乎绝对的黑暗。
幽谷西北方向,距离外围巡逻线约两里的一片茂密灌木林边缘,三个黑影如同融入了夜色,悄无声息地伏在潮湿的落叶层上。正是马匪刘三、独眼和麻脸。
刘三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已经趴了近一个时辰,全身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静止而微微酸痛,但眼神却像夜枭一样锐利,死死盯着前方约百步外、隐约可见的幽谷外围矮墙轮廓。那里每隔一段时间,就有火把的光亮缓缓移动——是巡逻队。
“三哥,差不多了吧?再往前,就该进他们陷阱区了。”独眼压低嗓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下午那个神秘“山民”的警告,仍在他心头萦绕。
刘三吐出草茎,眼神狠厉:“怕了?西边给的‘飞狐爪’和‘蝎尾索’白拿了?大当家还等着信儿呢!”他摸了摸怀里冰凉的金属钩爪,“看见没,那边墙有个转角,阴影深,巡逻火把照不到。咱们从侧面摸过去,用钩爪上墙,看一眼就下来。只要摸清墙上守卫的间隔、有没有暗哨,就算立功!”
麻脸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三哥,我总觉得……太静了。这幽谷的人,不像没防备的。”
“有防备才正常。”刘三低哼一声,“但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就现在,走!”
三人如同离弦之箭,从藏身处窜出,猫着腰,借助树木和土坎的阴影,以极快的速度向矮墙侧翼迂回靠近。他们的动作确实矫健,显然是马匪中擅长潜行袭扰的好手。
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距离矮墙转角越来越近。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草地,草深及膝,在夜风中轻轻摇摆。
刘三打了个手势,三人停下,伏在最后一丛灌木后。他仔细倾听,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巡逻脚步声,再无其他动静。他心中稍定,从怀中取出“飞狐爪”,那是一个带着三条锋利倒钩、后面连着浸油细绳的金属物件。
就在他准备发力将飞狐爪抛向墙头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枯枝断裂的脆响,从麻脸脚下传来!
麻脸脸色骤变,他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也不是树枝,那触感……像是某种硬木机关!
“不好!”刘三低吼。
话音未落——
“叮铃铃铃——!!!”
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铜铃声,猛然从他们身侧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响起!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紧接着,附近另外两处也响起了类似的铃声!
陷阱!预警铃!
几乎在同一瞬间,前方矮墙转角后,原本只有火把光亮缓慢移动的地方,骤然亮起了四五支新的火把!同时响起了短促有力的呼喝声和兵器出鞘的摩擦声!
“有贼子摸墙!弓手上墙!一队左,二队右,包过去!”一个沉稳洪亮的声音在墙头响起,正是赵铁柱!
暴露了!彻底暴露了!
刘三心中大骇,再也顾不得任务,将飞狐爪往怀里一塞,嘶声喊道:“撤!快撤!”
三人转身,没命地向来时的树林狂奔!身后,墙头上已经响起了弓弦震动声,几支箭矢带着破空声“嗖嗖”射来,钉在他们刚刚停留的灌木丛附近!
更麻烦的是,左右两侧的黑暗林中,也传来了快速的奔跑声和呼喝声——幽谷的巡逻队反应极快,已经分出人手从两侧包抄过来!
“分开跑!老地方汇合!”刘三急中生智,低吼道。三人立刻分散,钻入茂密的林中。
独眼慌不择路,拼命往北边跑,却感觉身后的追赶声越来越近。他慌不择路,一脚踩进一个伪装过的浅坑,脚踝一崴,痛呼一声扑倒在地。刚挣扎着要爬起来,几支冰冷的矛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后背和脖颈。
“别动!”厉喝声在头顶响起。
麻脸运气好些,他个头小,灵活,专挑荆棘密布、难以行走的缝隙钻,竟然暂时甩开了追兵,但也被树枝划得满脸血痕,衣衫褴褛。
刘三则经验最老道,他没有盲目乱窜,而是利用对地形的模糊记忆,朝着下午遇到神秘“山民”的那个方向迂回。他记得那里地形复杂,雾气也容易聚集。果然,在拼命奔逃了一刻钟后,他感觉身后的追赶声似乎远了。他靠在一棵大树后,剧烈喘息,心脏狂跳,冷汗早已湿透内衫。
他掏出怀里的“飞狐爪”,看着这精致的、却险些要了他命的玩意,脸上肌肉扭曲。西林卫……幽谷……这潭水,果然深得吓人!那预警陷阱布置得如此巧妙隐蔽,巡逻队的反应又如此迅速有序,这绝不是普通山村寨堡能做到的!
“妈的,被当枪使了……”刘三咬牙切齿,将飞狐爪狠狠摔进草丛,头也不回地朝着山口方向,踉跄逃去。
这次试探,以彻底失败告终。但他们至少验证了一点:幽谷的防御,远比看起来的更严密、更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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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二刻,溪流上游,“鹰嘴岩”下。
王石安带着顺子和柱子,站在那片昨晚他留意到的、有古老凿痕的巨岩下方。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地质锤,正在轻轻敲击岩壁,剥落表面的风化层。
柱子按照昨日杨熙的授意,正在附近“认真”地打下新的测量木桩,位置“恰好”选在了一片碎石较多、土壤稀薄的地方。他挥动铁锤,“嘿哟”一声,将木桩砸入地面。
“砰!”一声闷响,木桩似乎撞到了硬物。柱子“咦”了一声,蹲下身,用手扒开木桩周围的浮土和碎石。几块颜色青绿、边缘锐利、明显是断裂不久的石片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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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匠作,您看这石头!”柱子拿起一块石片,递给王石安,“颜色怪好看的,咋是青绿色的?还沉甸甸的。”
王石安接过石片,目光一凝。这石片断面新鲜,质地致密,颜色呈现典型的孔雀石绿,表面还有隐约的金属光泽和细微的蜂窝状结构……这是氧化铜矿物!是铜矿苗!
他强压住心中的震动,接过其他几块石片仔细查看,又用锤子轻轻敲击岩壁其他部位,仔细观察剥落的碎屑。没错,虽然含量似乎不高,但这一片岩层,确实含有铜矿化迹象!
铜!虽然不如铁矿对军事那么直接重要,但同样是极具价值的战略资源!可以用来铸造钱币、制作器皿、甚至某些兵器部件!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望向幽谷方向。杨熙知道吗?他是故意让自己“发现”的,还是真的巧合?如果是故意,那意味着杨熙在展示部分“诚意”,或者说,在用这个次一级的矿藏信息,来转移或交换什么?如果真是巧合……那这幽谷的“底蕴”,未免也太惊人了。
“王匠作,这……是铜矿吗?”顺子小声问,他也听说过铜的价值。
王石安回过神,将石片小心收好,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很像。不过还需要进一步勘探才能确定储量品位。柱子,把这些石片都收好,标记这个位置。此事……先不要对外声张。”
“明白,明白!”柱子憨厚地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王石安不再多言,继续他的“勘察”工作,但心思早已飞远。铜矿的发现,必须写入给范公的下一份报告。但这报告该如何写?是如实禀告,强调其价值?还是轻描淡写,暗示开采难度大、价值有限?又或者,将其作为与杨熙进一步“合作”或谈判的筹码?
他感到自己正走在一条越来越细的钢丝上,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博弈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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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正,幽谷议事堂。
杨熙、吴老倌、赵铁柱、周青、李茂、杨大山、林三等核心再次齐聚。气氛比往日更加肃穆。
李茂首先汇报了徐三绘制地图的情况,并展示了那张草图。
“……地形部分与我们已知的西山地形大致吻合。这些古怪符号,根据徐三说法,标记了可能的矿脉走向和‘神圣地点’。其中这个火焰符号旁的文字,他不肯解释,但指向的位置,与我们后山那处高品位铁矿苗点距离不远。”李茂指着地图分析,“武器图很详细,特别是那种组合长杆,或许对我们自己的探矿和攀爬工具有启发。总体看,徐三提供了有价值的信息,但核心的解读方法和更精确的位置,他可能并未透露,或者……他自己也未必完全掌握。”
杨熙仔细看着地图,手指在那个火焰符号上点了点:“‘地火最旺盛、最可能孕育精铁’……与我们发现的吻合。这个‘星泪石’……需要留意,可能是某种稀有伴生矿。徐三的合作态度值得肯定,但对其背景和最终目的,仍需警惕。他的图纸,由李茂和杨师傅共同研究,看看能否与我们已有的勘察结合,进一步缩小富矿点的范围。”
赵铁柱接着汇报了昨夜击退马匪渗透的情况:“……活捉一人,重伤被同伴遗弃,经审讯,是马匪张横手下的头目刘三带的人,目标是窥探墙防和寻找‘值钱东西’。他们使用了特制的攀爬工具,样式精巧,不似马匪自制,疑为西林卫提供。被俘者还透露,西林卫承诺,若找到矿或‘惊雷’所在,有重赏。另两人逃脱,其中领头的刘三十分狡猾,未能抓获。”
“西林卫果然在背后推动马匪。”周青冷声道,“他们自己不敢直接来碰,就让这些亡命徒来趟雷。”
“意料之中。”杨熙神色平静,“马匪这次失败,短期内应该不敢再轻易尝试渗透。但西林卫不会罢休,可能会尝试其他方式。周青,你们侦察队要扩大范围,尤其注意是否有西林卫人员伪装成流民、猎户或行商靠近。赵队长,墙防不能松懈,陷阱预警网要持续改进,尤其是针对这种小股精锐渗透的。”
两人肃然应诺。
杨熙看向吴老倌:“吴伯,王石安那边?”
吴老倌捻须微笑:“柱子‘安排’得很妥当。王石安已经‘发现’了那些铜矿苗石片,当时脸色变了几变,但很快掩饰住了。他叮嘱柱子保密,自己把石片收了起来。看来,咱们这步棋,走对了。”
杨熙点点头:“铜矿价值不菲,但开采冶炼更难,对急需军械的范云亭而言,吸引力远不如铁矿。王石安是个聪明人,他会权衡如何报告。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个信息差,进一步模糊我们的真实底牌,也看看范云亭那边的反应。”
他环视众人:“诸位,当前局势愈发清晰。西林卫是最大威胁,目标明确(矿与技),手段阴狠(驱狼吞虎)。马匪是其爪牙,但不足为虑。徐三背后的神秘势力遭受重创,短期无力他顾,但其掌握的矿脉知识可能对我们有用。王石安是范云亭的眼睛,也是我们与北方军阀维持脆弱平衡的支点。”
“我们的策略不变:内固根基,外示合作,利用矛盾,争取时间。但需要更加主动。”杨熙手指敲击着桌面,“第一,加快后山秘密矿点的初步防护工事建设,由老陈头负责,务必隐蔽。第二,利用徐三的图纸和我们自己的勘察,尽快确定一到两处最有价值的矿点,做好标记和初步伪装,以备不时之需。第三,针对西林卫可能的新动作(如煽动更大规模马匪进攻,或派遣精锐小队直接行动),制定几套详细的应急预案。第四,对王石安,继续维持‘水力合作’的友好表象,适度分享一些无关核心的农具改良或土木技术,加深其‘幽谷有价值但可合作’的印象。”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春耕生产进入最关键时期,林三,粮食是我们一切的根本,绝不能有丝毫放松。杨师傅,孙师傅,工具打造和修补要持续,保障生产力。”
林三和杨大山郑重点头。
“诸位,”杨熙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的脸庞,“我们就像在黑夜中行船,四周礁石密布,暗流汹涌。但只要我们舵稳、心齐、灯不灭,就能找到出路。各司其职,谨守秘密,相互支援。”
“明白!”
会议散去,众人带着更清晰的任务和决心离开。杨熙独自走到窗前,望着谷中繁忙而有序的景象。晨光驱散了最后的雾气,洒在田地上,试验田里间苗后的菜苗,在阳光下挺直了腰杆,绿意盎然。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还未到来。但幽谷这盏在乱世中艰难点燃的灯火,正以它自己的方式和节奏,顽强地燃烧着,照亮着前路,也吸引着、防备着黑暗中所有窥探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