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月的脚踩在石阶上,另一只脚悬在半空。山风从谷底吹上来,衣角贴住小腿。她没回头,把包袱往上提了提,迈出第二步。
道观已经看不见了。
她沿着小路往下走,穿过一片枯树林。树枝光秃秃的,地上没有落叶。太阳升到头顶时,她停下喝了口水。水囊只剩一半。她拧紧塞子,继续往前。
第三天下午,沙尘开始刮起来。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她用布巾蒙住口鼻,低着头走。远处有一截断墙,像是驿站的残骸。她走到墙下蹲下,背靠石头喘气。
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进绷带,发硬。她解开布条换了药粉,重新包扎。手指有点抖。三天没好好睡过,眼睛干涩。
她靠着墙闭眼。耳边只有风声。突然听见脚步声。
她立刻睁开眼,手摸向腰间匕首。
一个老者站在十步外。穿粗布衣服,脚上是草鞋,背着一根竹杖。脸上有皱纹,眼神很清。他慢慢走近,在她对面坐下。
“你走错了。”他说。
秦无月没动。“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老者说,“是你走到这里,我才坐下的。”
秦无月盯着他。这人身上没有灵力波动,也不是修道之人。可他坐得笔直,呼吸均匀,像一块立在地上的石碑。
“我要去的地方不用别人指路。”她说。
“你要去沙门寺。”老者说,“可你想找的不是废墟。”
“那是哪里?”
“是根源。”老者看着她,“千年命核,轮回百世,竟还不自知?”
秦无月的手握紧匕首柄。这话不该从一个普通人嘴里说出来。
“我不认识你。”她说。
“你也不认识你自己。”老者抬起手,指向她眉心,“那里有煞,也有光。你被遗弃,也被选中。你在逃命,也在赴约。”
秦无月没说话。
“你以为你在查线索?”老者轻声问,“其实你是在证明结果。”
“什么结果?”
“你早就知道答案,只是不敢信。”老者说,“你养父留下的残卷,不是为了帮你活命。是为了让你走到今天这一步。”
秦无月喉咙发紧。
“梦引散、观主、魔修首领……这些人不是偶然出现的。他们都在等你。”老者停顿一下,“你也知道他们在等你,对吗?”
秦无月想起魔修首领临死前说的话:“整个‘幽’字组织都在等她。”
她抬眼看向老者。“你是谁?”
“我只是个路过的人。”老者笑了笑,“就像你也是个路过的人。只不过,你路过的是命运。”
“那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因为你会停在这里。”老者说,“你已经累了。你不只是身体累,是心累。你怀疑每一条路,也怀疑每一个选择。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证据,是一句话。”
“哪句话?”
“你走的不是错路。”老者说,“但你现在要去的地方,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
秦无月沉默。
“沙门寺是别人给你设的局。”老者说,“有人希望你往那边走,耗尽力气,最后死在废墟里。可你真正的答案不在那里。”
“在哪里?”
老者没直接回答。他说:“向西三百里,有个无名山谷。谷中有碑林,碑上没有字。中间有一根柱子,刻着‘归真’两个字。”
秦无月记住了这句话。
“如果你能在那里待满三日不迷失,答案就会出现。”老者说。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不是去找父亲。”老者看着她,“你是去找自己。”
秦无月想追问更多。她张嘴刚要开口,老者却站了起来。
“话已说完。”他说。
“等等。”秦无月站起来,“那个山谷怎么走?有没有标记?路线是什么?”
老者没回头。他拄着竹杖往前走。风沙忽然变大,吹起地面的黄土。她抬手挡了一下,再放下时,老者已经不见了。
十步远的地方空无一人。地上没有脚印。风还在刮,断墙还是断墙。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她擦了擦,重新背上包袱。
她不再往西北方向走。她转向正西。
走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老者消失的地方。什么都没有。连风都静了一瞬。
她迈开步子。
太阳偏西时,她找到一条干涸的河床。沿着河床走能避开沙暴。她加快脚步。天黑前必须找到落脚点。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看见前方有块巨石。石头下面能挡风。她走过去,发现石头上有划痕。
她凑近看。
是一行小字:“归真者,不问来路。”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下,从怀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有点浑,带着泥味。
她把水囊放回怀里,拿出干粮咬了一口。饼已经硬了。她一点一点嚼。
吃完后,她靠在石头上休息。风从背后吹过来,很冷。她裹紧衣服。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老者的话。
“你非寻因,实为证果。”
“你不是去找父亲,是去找自己。”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追查真相。可从道观出发那一刻起,她就没有真正怀疑过这条线——养父的过去、沙门寺、梦引散、轮回管理局。
可如果这些都是假的呢?
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把她引到某个地方?
她睁开眼。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暗色的轮廓隐约可见。那是山脉的影子。无名山谷应该就在那后面。
她摸了摸左臂的伤口。还在疼。但她已经不觉得累了。
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
包袱带子松了。她弯腰重新系好。
系到一半时,她的手停住。
绳结打错了。她解开重来。
这一次,她把结拉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