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月坐在议事厅的木桌前,笔尖还在纸上划动。她写下“西北”两个字,又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左臂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但伤口仍然发紧。她没停下,继续写,“沙门寺”“梦引散”“三年前”,每一个词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纸里。
桌上摊着几本泛黄的旧档,边角卷曲,纸页脆得一碰就裂。她翻到最后一页,在一段残缺记录上停住:“三年前,西北沙门寺废墟查获大量梦引散原料,来源不明,相关人等皆已伏诛。”她用朱砂笔圈出“沙门寺”三字,指腹压在上面,来回摩擦。
她想起魔修首领临死前说的话:“你师父……不是你师父……他是守门人。”
这句话一直卡在脑子里,像一根刺。
她合上档案,起身走向藏经阁后室。那里有三层木架,堆满了各地地理志和道门通牒。她一层层翻找,手指扫过书脊,灰尘沾在指尖。第三层最角落的位置有一本半卷残本,封面烧了一半,只看得清“西域”两个字。
她抽出那本书,翻开。第一页写着“沙门寺沿革”,第二页却只剩焦痕,边缘还有水渍,显然是被人故意损毁。最后一行残留的字迹是:“……奉命封禁,不得追问。”
她把书放回原处,站了一会儿。
老道士曾游历西域,也在这道观待了四十多年。他是目前唯一可能知道沙门寺往事的人。
她转身离开藏经阁,穿过院子时风刮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天还没亮透,雾气沉在屋檐下。她走到老道士住的偏院门口,抬手敲门。
门开了。
老道士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块布巾,正是昨夜来要安神茶的那个人。他看见秦无月,点了点头,让她进来。
屋里很安静。一张木床,一个柜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河图。老道士坐下,问:“这么早,有事?”
秦无月从袖中取出那张焦纸碎片,放在桌上。“我在查梦引散的源头,追到三年前的沙门寺。线索断了。但我养父临终前提到‘沙门钟’三个字。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老道士的手顿了一下。
他盯着那三个字,很久没说话。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秦无月。
“沙门钟一响,魂归黄泉。”他说,“你养父……确实去过。”
秦无月眼睛没眨。
“他不是普通人。”老道士声音低下去,“他是月老座下执线童子,名叫玄引。因违令传书被贬下凡。他曾来这道观取一份封印文书,说是‘还债’。”
“什么文书?”秦无月问。
“我不知道内容。”老道士摇头,“但他走后不久,沙门寺就塌了。整座山崩下来,埋了三百僧众。朝廷下令封锁消息,连道门典籍都删改了。所有提到沙门寺的记录都被烧了。”
“为什么?”秦无月追问。
“因为那地方不该存在。”老道士说,“它本就是一处封印地,镇着某种东西。梦引散不是普通毒药,它是用来唤醒某些存在的媒介。你养父去取文书,是为了阻止有人解开封印。”
秦无月沉默。
她脑中快速拼接信息:养父是月老童子——他留下天书残卷——他去过沙门寺——他带走封印文书——之后寺庙覆灭——梦引散出现——魔修首领认出她是“命核”。
这些事不是巧合。
她回到议事厅,在纸上画出一条线。
自己——养父(玄引)——月老体系——沙门寺封印——梦引散流通——魔修组织“幽”——轮回管理局。
中间全是空白。
她知道轮回管理局派她执行任务,但她从未被告知任务之外的事。司命从不提她的来历,也不解释为何偏偏是她能使用天书残卷。现在看来,这一切或许早有安排。
她不是偶然成为任务者。
她是被选中的。
可谁选的?为什么?
她盯着纸上的空缺,笔尖悬在半空。
没有答案。
她收起纸张,走出议事厅。小师妹已经在门口等她。
“药汤熬好了。”小师妹说,“今天送去各院。”
“嗯。”秦无月点头,“你负责监督,每人必须喝完。若有推拒或异常,立刻焚香示警。”
“我知道。”小师妹认真地说,“我会盯紧。”
秦无月看着她。这个曾经天真怯懦的小姑娘,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她把手按在对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辛苦你了。”
小师妹低头笑了笑,转身走了。
秦无月回到房间,打开布囊,开始收拾东西。一把匕首,几枚符纸,两瓶丹药,一套替换的青布道衣。她把最后两块天书残页包好,用红绳扎紧。
她去了老道士的院子。
“我要走一趟西北。”她说,“去沙门寺旧址看看。”
老道士没问为什么,只是看着她。
“七日内若无音讯,就把这两块残页封入铜匣,沉入后山水潭。”她把包裹递过去,“不要让任何人碰。”
老道士接过,放进柜子里,锁上。
“路上难行。”他说,“那边荒无人烟,风沙大,白天热死,夜里冻死人。”
“我必须去。”她说,“这里已经查不到更多了。线索断了,我就自己去找路。”
老道士点点头。
第二天清晨,她背起布囊,走出房间。天刚亮,雾还没散。她一步步走过庭院,穿过前殿,走到山门前。
石阶铺在脚下,蜿蜒向下,消失在林间。
她停下脚步,回望身后的道观。殿宇静立,飞檐挑向天空。风吹动檐角的铜铃,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再往前走。
她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一只手搭上她的包袱带。
她回头。
是小师妹。
“你忘了这个。”小师妹递出一个小瓷瓶,“安神丸。你说过,路上可能用得上。”
秦无月接过,放进怀里。
“照顾好大家。”她说。
“你早点回来。”小师妹低声说。
她点点头,转过身。
脚下的石阶湿冷。
她抬起一只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
风从山谷吹上来,掀动她的衣角。
她另一只脚还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