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月睁开眼时,天光已经照进窗缝。她坐在桌边一整夜,名单贴在胸口,纸角被体温烘得发干。灯油燃尽前最后一点火苗跳了一下,熄了。她没动,直到听见床上传来翻身的声音。
小师妹坐起来,手摸到铜符还在,才松了口气。她看向秦无月,声音有点哑:“你要公布名单?”
秦无月站起身,从怀里取出那份纸页。墨迹清晰,名字一个不少。她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灰烬打了个旋。
“去拿笔墨。”她说,“抄五份。”
小师妹没问为什么。她知道昨晚秦无月看名单看到天亮,也知道那个红圈住的名字是自己。她咬着嘴唇,转身去找纸笔。
半个时辰后,两人站在正殿前。留守的弟子陆陆续续聚过来,有人刚扫完院子,手里还拿着扫帚。山门外也有村民探头张望,听说观主出了事,都想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秦无月没有说话。她把抄好的名单交给小师妹。小师妹走上台阶,将第一张贴在大殿左侧柱子上。她的手抖了一下,纸角歪了半寸。她重新按平,用浆糊仔细粘好。
第二张贴在膳堂门口,第三张贴在山门石柱。每贴一张,就有人围上去看。起初是低声议论,后来声音越来越大。
“李青禾?这不是三年前死的那个吗?”
“我怎么也在上面?我只是送过一次药!”
“你们看最后那个名字,圈起来了……这是什么意思?”
秦无月站在正殿台阶最高处,目光扫过人群。她看见药房弟子脸色变了,转身往偏院走。她看见两个陌生面孔站在山门边,穿的是邻村采药人的粗布衣。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往后退了几步。
小师妹回到她身边,呼吸有点急。“他们都看到了。”
秦无月点头。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两行字:凡列名者,三日内自陈其事,否则以通幽门论处。落款是她的名字。
她让小师妹把这张告示贴在每份名单旁边。
人群安静了一瞬。接着有人喊:“你凭什么定我们的罪?你又不是观主!”
说话的是个年轻弟子,负责每日巡查后山。他指着名单说:“我没做过任何事,为什么要我自首?”
秦无月看着他,声音不高:“你有没有做过,你自己清楚。现在不说,等查出来,就是另一回事。”
那人还想争辩,旁边一个老道士拉了他一把。“别说了,先看看再说。”
秦无月走下台阶,穿过人群。她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落在石板接缝处。她经过药房时,看见门虚掩着,里面没人。她继续往前,走到藏经阁外,看见徐师兄站在屋檐下,低头整理经书。
“你知道这事?”她问。
徐师兄抬头,眼神有些躲闪。“我听到了。”
“你觉得名单是真的?”
“我不知道。”他顿了顿,“但李青禾的事……确实奇怪。那天早上他还好好的,晚上就说魂丢了。”
秦无月没再问。她转身离开,走向偏院。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下午的时候,小师妹跑来找她。她满脸焦急:“药房那个弟子,撕了名单,想翻墙走!”
秦无月立刻起身。她们赶到东墙,两名守夜弟子正押着那人回来。他衣服破了,脸上有擦伤,膝盖蹭在石头上流血。
“我没有杀人!”他一边挣扎一边喊,“我只是按吩咐送药,不知道那些人会死!”
秦无月让他停下。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伸手进他怀里。掏出一块烧了一半的纸片,边缘焦黑,能看出是账目类的东西,写着“三月初七,引魂香三钱”。
她把纸片收好,对守卫说:“关进柴房,不准任何人接触。”
人群越聚越多。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说要离开道观。一个村民大声问:“我们这些外人也会被牵连吗?”
秦无月爬上台阶,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她。
“从现在起,山门关闭。”她说,“不准出入。饮食由专人统一分配,夜间轮值加倍。谁敢私自离岗,按同谋处置。”
“你算什么?”之前那个年轻弟子冲出来,“你没有资格下令!”
“那你说,谁有资格?”秦无月看着他,“观主已经被废,巡查使还没到。你是想让凶手趁乱逃走?还是想让更多人死?”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道士走出来,拄着拐杖。“我支持她。”他说,“名单上的事不能不管。关山门可以,但要给个期限。”
秦无月点头。“三天。三天内完成审查,查明真相。”
她带着人搜了那名药房弟子的房间。床板下有一块活动木板,掀开后找到一枚玉牌,刻着“幽”字。柜子里还有半瓶褐色粉末,标签写着“引魂香”。
她让人把东西封存,带回正殿。
傍晚,两名采药人被请进观内。他们站在议事厅外,低着头不敢看人。秦无月让他们坐下。
“你们认识观主?”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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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人摇头。“我们只认识一个中间人,叫我们收些特殊药材,说是炼丹用。”
“什么药?”
“断肠草、尸苔、阴地蕨……都是禁用药材。”
“给你们多少钱?”
“每次十两银子。”
秦无月记下他们的口供,命人安排住处,派人盯梢。她没关押他们,但不允许离开偏院。
天黑前,又有三人主动来找她。都是名单上的人,说自己只是帮过小忙,不知道牵扯这么深。她让他们写下经过,暂不处理。
她坐在议事厅里,面前摊开登记簿。小师妹坐在对面,整理今日记录。
“你觉得谁能信?”小师妹问。
“现在谁都不能信。”秦无月说,“但他们会自己露出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一名守卫进来报告:“柴房那边,那个人一直哭,说想交代。”
秦无月合上登记簿。“带我去。”
柴房在后院角落,潮湿阴冷。那人跪在地上,眼睛红肿。看见秦无月进来,立刻磕头。
“我说实话……我真的只想活命……”他抽泣着,“观主让我每周送一次引魂香到密室,说是给病人安神用。我不敢问,也不敢停。后来我发现那些收药的人都不见了……我就知道不对……可我不敢说啊!”
秦无月站着不动。“你还做了什么?”
“有一次……我看见他在烧东西,是一本册子。我偷偷捡了一页没烧完的,藏在鞋底……后来我忘了扔,就被发现了……所以他让我帮忙监视其他人……只要谁打听密室的事,我就要告诉他……”
秦无月问:“名单是谁写的?”
“是……是他亲手列的。他说要用十九个人完成仪式,最后一个必须是……是林晚照。”
小师妹猛地抬头。
秦无月盯着地上的人。“你知道仪式怎么进行?”
“我不知道全部……只知道要在子时三刻动手,灯灭的时候……把人带到密室……剩下的我不敢问……求你放过我吧!”
守卫把他拖走。秦无月走出柴房,夜风扑面。她回头看了眼山门,铁链已经挂上,锁扣落下时发出沉重声响。
她回到议事厅,翻开登记簿。第一页写的是今日所有异常行为记录。她拿起笔,在“药房弟子”那一栏写下:供出监视任务,提及林晚照为最终目标。
小师妹站在门口。“你还记得养父说过的话吗?他说命格不可改,但人心会变。”
秦无月放下笔。“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可我觉得……有人在等我们犯错。”
秦无月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漆黑一片,只有巡夜弟子举着火把走过。火光照亮地面一瞬间,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她把手放在窗框上。木头冰凉,有裂痕从指尖划过。
登记簿上的墨迹还没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