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完文思豆腐羹,几人再尝紫衣青年的雀舌镶玉。
陈掌柜眯眼:“菌菇酱鲜味浓郁,与豆腐的淡雅相得益彰。”
胡师傅咬了一口:“外酥内嫩,口感层次分明。”
刘公公点着头:“摆盘有意趣。”
接着是蓝衫青年的锦上添花。
陈掌柜细细品味复合酱汁:“调味繁复却和谐,可见功夫。”
赵师傅也点头:“豆腐处理得宜,吸收了酱汁精华,有味。”
最后,轮到林薇薇那碗澄园白玉羹。
陈掌柜先观汤色,清亮如泉,再闻其香,豆鲜中隐有椒麻暖意,他舀起一勺汤,入口。
老人怔住了。
半晌,他放下汤匙,看向林薇薇:“这汤用什么熬的?”
“虾米、香菇、春笋边角,姜皮葱须。”
林薇薇如实答。
陈掌柜长叹一声,又舀起一片豆腐。
豆腐吸饱汤汁,入口滑嫩如脂,豆香纯净,鲜味层层递进,素高汤的清爽鲜甜,豆腐本身的甘醇,最后一丝椒麻暖意从喉头升起。
“返璞归真。”
陈掌柜缓缓道,
“老夫尝过无数豆腐菜肴,或精致,或繁复,但这一碗让我想起五十年前,我刚学徒时,师傅教的第一道菜就是豆腐汤,他说,能把最普通的食材做出本真的味道才是厨子的根本。”
赵师傅沉默片刻后也道:“豆腐的火候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嫩,这煨汤的功夫没有十年功底做不到。”
孙先生细细品味后,在纸上写下几行字,抬头看向林薇薇:“林师傅,你这道菜取名澄园白玉羹,可有深意?”
林薇薇欠身:“澄园指澄味园,白玉喻豆腐,也喻园中诸位师傅心地如玉、技艺纯白,羹者,暖人心脾。晚辈想表达的,不过是烹饪的初心,用最质朴的食材做最暖心的味道。”
孙先生点头,在纸上重重写下一字:“善。”
胡师傅尝过后,眼圈微红,只道:“老朽在澄味园二十年,见过无数厨子争奇斗艳,这道菜朴素却见真章。”
刘公公也尝了一小勺,平和道:“咱家不懂厨艺,但这碗汤喝着舒服,暖胃。”
五人退至一旁低声商议。
厨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
三位锦衣青年神色紧张,他们没想到林薇薇的菜竟能让陈掌柜说出返璞归真这样的评价。
陈掌柜在京城饮食界以挑剔着称,极少如此称赞一道菜。
良久,五人回转身来。
陈掌柜作为资历最深者,缓缓开口:“经我等五人品评,今日四道豆腐菜肴各有所长。”
他顿了顿,看向三位青年:
“状元楼的文思豆腐,刀工精湛,汤清味雅。
八仙阁的雀舌镶玉,创意巧妙,味型丰富。
味中天的锦上添花,调味繁复,技艺纯熟。
三道菜皆是上乘之作,体现了京城正店的高超水准。”
三位青年面色稍霁。
陈掌柜话锋一转:“但——”
所有人的心提了起来。
“林师傅的澄园白玉羹胜在返璞归真,直指本心。
厨艺之道,技巧易学,匠心难求。
这道菜用最寻常的食材、最简洁的工序,做出了最触动人心、最体现烹饪初心的味道。”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稳:“经五人合议,三票对两票,判定澄园白玉羹略胜一筹。”
话音落下,大厨房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欢呼!
周旺跳了起来,年轻点的厨子们激动地互相拍肩。
三位青年脸色变幻。
他们推举的三位评判中竟有两人将票投给了林薇薇!
白袍青年咬牙问:“陈老,赵师傅,孙先生,敢问票数……”
陈掌柜坦然道:“老朽、胡师傅、孙先生三票投给澄园白玉羹,刘公公投给雀舌镶玉,赵师傅投给锦上添花。”
啊?三位青年彻底怔住了,他们推举的评判竟有两个倒戈?!
孙先生擦了擦嘴,淡淡道:
“孙某评菜,只论菜不论人,锦上添花调味精妙,确是好菜。
但澄园白玉羹让孙某想起幼时家贫,母亲用豆腐边角熬汤的滋味,那一口汤千金难换。”
白袍青年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强撑风度,拱手道:“今日领教了,林师傅不愧为厨神的关门弟子。”
三人带着仆从匆匆离去,背影仓促。
几位评判也寒暄一番,与林薇薇告别后去忙各自的事了。
他们一走,大厨房里的气氛彻底沸腾。
“林兄弟你太厉害了!”
周旺冲上来,激动得语无伦次,
“连孙先生都投你了!”
其他厨子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
“林师傅,你那高汤怎么熬的?怎么那么鲜?”
“林师傅,你真给咱们澄味园长脸!”
胡师傅拨开人群,走到林薇薇面前,郑重拱手:“林师傅,今日多谢你,你这汤让老夫想起当初为什么拿刀。”
林薇薇连忙还礼:“胡师傅言重了,晚辈只是做了道家常菜,是诸位师傅心中有情,才品出了滋味。”
她这话说得谦逊,更赢得了众人好感。
不知是谁喊了句:“到饭点儿了,咱们一人做道拿手菜请林师傅尝尝!”
“好主意!”
“我做个川味水煮肉片!”
“我捞条鱼,做个西湖醋鱼!”
“我揉面,做刀削面!”
厨子们哄笑着散开,各自奔向灶台。
原本沉寂的大厨房顿时热火朝天,锅铲翻飞,香气四溢。
林薇薇被周旺热情地拉到一旁的桌子坐下,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有些怔然。
不过半日,她从众人眼中空降的关系户、来历不明的厨神关门弟子变成了能为五湖四海来的厨子们争脸的自己人,这转变来得太快。
澄味园朱红大门在身后渐行渐远。
三位锦衣青年走下石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仆从们小心翼翼跟在他们后面,大气不敢喘。
转过街角,确定已远离澄味园视线,白袍青年终于忍不住,一把将手中象牙骨折扇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扇骨断裂。
“好一个林生,好一个澄园白玉羹!”
他咬牙切齿,
“竟敢让我等在众人面前如此难堪!”
紫衣青年一脚踢飞了路边一颗石子,石子撞在墙上反弹回来,险些砸中一个挑担路过的小贩。
小贩吓得连滚带爬跑了。
“陈老头和赵老头竟敢倒戈!”紫衣青年声音里满是愤恨,“平日里收我们酒楼多少好处?关键时刻竟向着个外人!”
蓝衫青年相对冷静些,但把玩玉扳指的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
他眯着眼,声音阴冷:“那两个人精怕是看出了什么,陈五味在京城混了六十年,鼻子比狗还灵,他今日肯替那小子说话,说明这林生不简单。”
“不简单?那就查查。”
白袍青年厉声道。
他是他们里面最具背景,最有手段的。
远处,观景阁上,一个青衫中年人望着大厨房那边,捻须微笑:“澄园白玉羹……好名字,好菜,好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