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青年看着林薇薇平静无波的脸，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
“有趣。”他折扇轻摇，“林师傅这是要替澄味园诸位同仁向我等讨教？”
“不敢说讨教，只是既然诸位提起切磋，不如定个双方都认可的章程，公平比试，也好让结果心服口服。”
紫衣青年挑眉：“哦？林师傅觉得如何才算公平？”
林薇薇目光扫过三人，又看向远处几位在园中颇有声望的老厨子，心中已有计较：
“既然评判关乎胜负，评判者自然要双方都认可。
不如这样，三位各推举一位信得过的、在京城饮食行当有名望的前辈，我也请一位澄味园中德高望重的老师傅，再加上……”
她顿了顿，抬手指向站在一旁看热闹的：“澄味园的管事刘公公，他老人家主持园务多年，素来公正，五位评判，每人一票，少数服从多数，如何？”
这个提议一出，三位青年对视一眼，眼中闪过诧异。
他们本以为林薇薇会借机让澄味园的厨子们评判，以人数压人，没想到她竟提出如此周全的方案，双方各推举两人，再加一位中立管事，五人评判团既避免了人多口杂，又确保了公正性。
更妙的是，她给了他们推举评判者的权力，这等于承认了他们的主场优势，他们完全可以推举与自己酒楼交好的名家。
昨日送林薇薇来听泉阁的太监小顺子给她介绍过这里管事的刘公公。
白袍青年折扇轻敲掌心：“此法甚妥，我推举五味斋的陈老掌柜，他老人家在京城饮食界德高望重，味觉敏锐，众所周知。”
紫衣青年点头：“我请荟珍楼的赵师傅，他曾是御膳房点心局掌案，退休后在京城开了茶楼，品评向来公允。”
蓝衫青年把玩着扳指：“那我便请知味观的孙先生，他是《京华食记》的编撰，尝遍京城美食，笔下从无虚言。”
三位推举的都是京城饮食界响当当的人物，且都与他们的酒楼有或多或少交情。
周围厨子们闻言，脸上露出担忧之色，这三位评判怕是会偏向京城正店一方。
林薇薇面色不变，转身朝人群中看了看，最终确定了什么，朝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拱手：“胡师傅，您在澄味园执教二十年，弟子遍布天下，可否请您作为澄味园的代表？”
那正是早上周大嘴多次提到的老厨子，话里话外都是夸奖。
胡师傅微微一愣，郑重还礼：“承蒙林师傅看得起，老朽义不容辞。”
“至于刘公公，”林薇薇看向那小楼，“烦请哪位师傅去通禀一声，说明缘由，请公公主持公道。”
周旺立刻应声：“我去！”
他一溜烟跑了。
不多时，一位身着青色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在周旺引领下缓步而来。
他面容清瘦，眼神平和，正是澄味园的管事刘公公。
听完事情原委，刘公公扫了众人一眼，声音平缓：“咱家只是澄味园的管事，不懂厨艺，但既然诸位信得过，咱家便做个见证。五位评判，以菜论高下，咱家不偏不倚。”
至此，评判团敲定。
三位京城名家，一位澄味园老师傅，一位中立管事。
白袍青年折扇一收：“好！那就请吧，一炷香为限，豆腐为材，五位评判定胜负！”
众人移步大厨房。
阳光从高窗洒入，照亮空气中的微尘。
三位青年各带一名仆从进入。
林薇薇只身一人，挽袖净手。
细香点燃，比试开始。
白袍青年率先动手。
刀光轻闪，豆腐被切成细如发丝的豆腐丝，根根分明，落入清水中散开如银丝。
仆从早已备好一小盅清亮高汤，汤中飘着枸杞与萝卜雕成的莲花，正是会仙楼着名的文思豆腐羹的变体。
紫衣青年则将豆腐切成寸许见方，用雕花刀在表面刻出细密纹路。
仆从递上菌菇酱罐，浓郁的松茸、羊肚菌香气弥漫。
豆腐入锅微煎，淋酱撒酥粒，摆盘时用萝卜雕了小雀作饰，取名雀舌镶玉。
蓝衫青年做的菜最繁复。
他将豆腐用纱布包起悬于小灶上文火慢蒸，仆从在一旁调制复合酱汁，酱油、醋、糖、香料，还有一小瓶琥珀色陈酿。
豆腐蒸好压成薄饼，两面煎黄，浇上酱汁，撒上坚果与干花碎，菜名锦上添花。
三人手法各异，基本功扎实。
围观厨子们更多人看向林薇薇，他们都想见识一下厨神关门弟子的手艺。
林薇薇拿着厚背菜刀把豆腐切成均匀厚片，每片半指厚，方方正正。
再取来粗瓷碗，撒细盐，将豆腐片轻轻放入腌制。
接着，她拿来虾米，几朵泡发香菇，一小把春笋老根，姜皮葱须。
把该洗的洗净，入小锅，加清水，大火烧开转文火慢熬最简单的素高汤。
等待汤成间隙，林薇薇将腌制好的豆腐片用清水轻冲去表面盐分，细纱布吸干水分。
等到高汤熬好，滤去渣滓，得一小盆清澈见底却鲜香扑鼻的素汤。
她将豆腐片滑入汤中，文火微煨，手中长筷轻轻拨动。
一炷香已燃过半。
三位青年进入摆盘阶段，精致繁复。
林薇薇只是看着锅中豆腐慢慢吸饱汤汁，变得白嫩饱满。
最后时刻，她将昨日收到的麻椒香油滴三滴入汤，麻香被热气激发，与鲜汤气味交织。
再撒上一小撮翠绿葱花，出锅。
豆腐连汤盛入粗瓷碗中，汤色清亮见底，豆腐片如白玉沉浮，葱花青翠点缀。
热气蒸腾，带着质朴鲜香。
她将大碗置于案台中央，轻声道：“此菜名为澄园白玉羹。”
话音落，香亦尽。
四道菜并排摆开时，三人请的三位评判也到了。
五味斋的陈掌柜年过六旬，须发花白，面色红润。
荟珍楼的赵师傅五十余岁，手上有常年揉面留下的厚茧。
知味观的孙先生四十出头，文士打扮，手持纸笔。
澄味园的胡师傅神情肃穆，刘公公面色平静。
五人围桌而立。
大家先品尝了白袍青年的文思豆腐羹。
陈掌柜点头：“刀工了得，汤清味醇，状元楼的基本功确实扎实。”
赵师傅舀了一勺，评判道：“豆腐丝细而不碎，火候掌握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