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弃睁开眼时,首先看到的是淡金色的液体在眼前缓缓流动,细小的光点像星辰般沉浮。他悬浮在其中,却感觉不到窒息,只有一种温润的包裹感,如同回到了生命最初的形态。
然后,感知回归。
他能“感觉”到——不再是模糊的灵觉,而是一种清晰的、近乎视觉的“内视”。胸口炉心平稳搏动,暗金色的大地之力厚重如渊;左眼深处琉璃光华流淌,纯净而温和;右眼……右眼深处那片灰白色冰层依旧沉寂,但它的“边缘”变了。
原本清晰锐利的冰层边界,现在泛着一层淡淡的金琉璃色泽。那是新生长的复合灵枢结构,像一层柔韧的膜,将“终结”特质与灵魂的其他部分隔开,又微妙地连接着。阿弃能感知到,这层膜在缓慢地“呼吸”——每一次呼吸,都会从周围汲取微量的灵枢粒子,转化为一种稳定、中性的能量,滋养着灵魂中那些曾被侵蚀和固化的区域。
自适应修复。他脑海中浮现出这个词。
“你醒了。”
深空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没有经过耳朵。阿弃这才发现,自己后颈处贴着一个微小的神经接口——那是治疗期间留下的同步装置,现在还没取下。
“深空?”阿弃在心中回应。
“同步连接维持中,以便监测你的灵魂状态。你现在感觉如何?”
阿弃仔细体会着。身体没有不适,反而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灵魂上的灰色锈迹大部分消失了,剩下的也正在被那层金琉璃膜缓慢净化。那些琥珀色的惰性固化区域,边缘处已经开始软化,虽然核心依旧凝固,但至少有了恢复的可能。
最奇妙的是对力量的感知。以前他调用灵力时,像是伸手在浑浊的水中摸索;现在,那“水”清澈了。他能清晰地“看”到每一缕灵力的流向,每一个灵枢节点的状态,甚至能隐约感知到构成力量的底层代码结构——虽然还看不懂,但至少能“看见”了。
“法则视觉的雏形稳定了。”深空似乎读取了他的感知,“这是‘悖论稳定性’带来的附加效果。你的灵魂在创生与终结的对抗中重构,感知层次提升了。”
阿弃尝试动了动手指。维生舱内的液体泛起涟漪,舱门外的指示灯从红色转为绿色。
“生命体征正常,灵魂状态稳定,可以出舱。”文澜的声音从外部传来,“深空,断开同步连接。”
后颈传来轻微的刺痛感,神经接口脱离。阿弃眼前的淡金色液体开始下降,维生舱的透明舱盖向上滑开。冷空气涌入,让他打了个寒颤。
一件银灰色的宽松衣物被递了过来。阿弃接过穿上,从维生舱中跨出。脚踩在地面上时,他感到一阵微弱的虚弱感——不是力量上的,而是身体久未活动的僵硬。
“慢一点。”铁面站在不远处,抱着双臂,“你在里面躺了十一天。”
十一天?阿弃愣了一下。感觉上,好像只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感觉怎么样?”铁面走过来,仔细打量着他。
“还好。”阿弃活动了一下肩膀,“就是……好像能‘看’得更清楚了。”
“那是灵魂层面的进化。”墨衡的声音从维生区入口传来。老人缓步走进,手里依旧拿着那块淡蓝色晶体板,但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悖论稳定性’不仅修复了你的损伤,还优化了你的灵枢感知结构。现在你对法则层面的波动,应该比之前敏感三到五倍。”
阿弃看向墨衡,郑重地躬身:“墨老,谢谢您救我。”
“不用谢我。”墨衡摆摆手,眼神复杂,“是你自己扛过了‘创生对冲’。百分之四十三的灵魂震荡概率,你挺过来了,这是你自己的意志。”
他顿了顿,看向铁面和文澜:“我需要和阿弃单独谈谈。你们先去忙吧,防御体系还需要加固,实验区的清理工作也要跟进。”
铁面点点头,拍了拍阿弃的肩膀,转身离开。文澜也收起监控设备,默默退了出去。
维生区内只剩下墨衡和阿弃两人,以及九个静静伫立的维生舱。
“坐。”墨衡指了指旁边的金属长椅。阿弃坐下。墨衡坐在他对面,将晶体板放在膝盖上。
“阿弃,”老人开口,语气严肃,“在谈正事之前,我需要你回答一个问题——你对自己体内的‘终结’特质,了解多少?”
阿弃沉默片刻,组织着语言:“我知道它来自我的右眼深处,像一座冰山。它很危险,会‘否定’接触到的东西,但也能净化秽质。它……好像和我的情绪有关,尤其是绝望、决绝的时候,更容易触动它。”
“还有呢?”
“还有……”阿弃犹豫了一下,“它好像……在‘渴望’什么。上次训练失控时,它被秽质样本吸引;这次治疗,它又和‘创生’法则对抗……它好像一直在寻找‘对手’。”
墨衡点了点头,手指在晶体板上划过。板面亮起,投射出一段星垣文字。
“星垣文明将宇宙的基本法则分为九大属性,你知道吧?”
阿弃点头:“熵烬、虚渊、溯光、苍雷、青冥、玄冰、炽阳、厚土、还有……‘终末’。”
“终末。”墨衡重复这个词,语气凝重,“九大属性中最特殊、最危险的一种。它代表的不是毁灭,而是‘完成’——是万物必然走向的‘终点’。花开花落是终末,潮起潮退是终末,星辰诞生与熄灭也是终末。它是一种秩序,一种必然。”
他看向阿弃:“而你的‘终结’特质,就是‘终末’法则的碎片——或者说,是‘终末’法则在生命个体上的体现。”
阿弃愣住了。终末法则的碎片?
“但这不应该。”他脱口而出,“书上说,终末法则无法被生命个体承载,因为生命本身就是‘抗拒终末’的存在。修士修炼,就是为了延迟、甚至逃避终末……”
“通常情况是这样。”墨衡打断他,“但星垣文明做过实验。他们发现,在亿万分之一的概率下,会有生命个体诞生时,灵魂结构与终末法则产生‘先天共鸣’。这样的个体,被称为‘终末适格者’。”
晶体板上浮现出新的影像:一个婴儿的灵枢扫描图,婴儿的眉心处,有一点微弱的灰白色光斑。
“适格者本身并不强大,甚至很脆弱。因为他们灵魂中那点终末碎片,会本能地‘否定’自身的成长与存在。大多数适格者活不过十岁,就会因为灵魂自我否定而消散。”
影像变化:婴儿长大成少年,眉心的灰白色光斑逐渐扩散,最终吞没了整个灵魂投影。少年倒地,身体化为飞灰。
“但星垣文明找到了利用这种特质的方法。”墨衡继续,“他们设计了一个计划——‘否定者计划’。”
晶体板上浮现出计划的概要。阿弃努力辨认着那些扭曲的星垣文字,深空的声音在他耳边同步翻译:
【否定者计划:筛选终末适格者,通过外部力量介入,在其灵魂中构建‘悖论稳定性’结构,使其能在承载终末碎片的同时维持自我存在。最终目标:培育出能主动运用‘终末法则’的个体,用于对抗‘归墟最终侵蚀’。】
“归墟最终侵蚀?”阿弃问。墨衡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你知道归墟是什么吗?”他反问。
阿弃想了想:“是时间的坍缩,是世界的终结,修士需要对抗的劫难……”
“那是表象。”墨衡摇头,“根据星垣文明留下的最高机密记录,归墟……是一种‘存在层面的侵蚀’。它不是要毁灭世界,而是要‘抹除’世界——从法则层面,否定一切存在的根基。”
他站起身,在维生区内踱步。“想象一下,如果有一天,‘物质存在’这个概念被否定了,那所有物质会怎样?如果‘时间流动’被否定了呢?如果‘自我意识’被否定了呢?”阿弃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归墟就是这样的东西。它不是天灾,不是劫难,而是一种‘法则层面的终末’。它会从最基础的法则开始否定,一步步抹除整个世界存在的‘合理性’。而它最终的目标,是‘否定存在本身’——让一切回归绝对的‘无’。”
墨衡停下脚步,看向阿弃。
“而唯一能对抗‘否定’的,就是另一种‘否定’。星垣文明认为,只有同样掌握终末法则的‘否定者’,才能以毒攻毒,在归墟的侵蚀面前,守护住世界存在的‘定义权’。”
他指向阿弃:“而你,很可能就是‘否定者计划’的产物——或者说,是计划筛选出的适格者。”
阿弃呆住了。他想起自己的身世——孤儿,被遗弃在灰烬城的垃圾堆,被老乞丐捡到养大。他不知道自己从哪来,父母是谁,甚至连准确的年龄都不清楚。
“你是说……我是被人‘制造’出来的?”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一定是制造。”墨衡摇头,“更可能是‘发现’和‘引导’。有人发现了你终末适格者的身份,用某种方法保住了你的性命,甚至可能在你灵魂中埋下了‘悖论稳定性’的种子。你遇到陆湮,被熵烬教派改造,获得烬核,然后在织梦乡觉醒‘终结’特质……这一切,可能都不是偶然。”
阿弃想起了陆湮大哥。大哥知道吗?收养他,教他修炼,保护他……这一切,难道也都在某个计划之中?
“陆湮他……”阿弃艰难地问。
“我不确定。”墨衡坦诚,“陆湮是‘钥匙’的持有者,是星垣‘播种者’计划的执行者之一。他和‘否定者计划’有没有关联,需要等他苏醒才能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老人看着阿弃,那双符文闪烁的眼睛里带着同情。
“——你背负的,可能比你想的要沉重得多。你不是偶然获得力量的幸运儿,你可能是被选中,用来对抗世界终结的……武器。”
武器。这个词像冰锥一样刺进阿弃心里。
“那如果……我不想当武器呢?”他低声问。墨衡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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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他最终开口,“命运不是选择题。你已经是‘否定者’了,你的力量,你的特质,你灵魂中的终末碎片——这些不会因为你的意愿而消失。你可以选择如何使用这份力量,但你不能选择没有它。”
他走到阿弃面前,机械手轻轻按在少年肩上。
“但你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武器可以被用来破坏,也可以被用来守护。终末法则可以否定一切,但也可以……为不该终结的东西,争取继续存在的‘权利’。”
阿弃抬起头,看向老人。
“就像你救实验区那样。”墨衡说,“你用终末之力否定了归墟裂隙,守护了前哨。那一刻,你不是武器,你是守护者。”
阿弃闭上眼睛。他想起自己引导归烬之壤时的感受——那种“终结”的秩序,那种让万物归于平静的“完成”。如果这种力量用对了地方,确实可以守护,可以拯救。
“我明白了。”他睁开眼,异色双瞳中闪烁着坚定的光,“我会掌握这份力量。我会用它来救人,来守护——来结束那些‘应该结束’的东西,而不是让一切归于虚无。”
墨衡欣慰地点头:“很好。那么接下来,你的训练需要调整方向。不再仅仅是控制,而是要理解——理解终末法则的本质,理解它与其他法则的关系,理解如何用它来‘定义’什么是该终结的,什么是不该终结的。”
他收回手,重新拿起晶体板。
“我会给你开放前哨的‘法则图书馆’权限。那里有星垣留下的部分研究记录,关于终末法则,关于九大属性的互动,关于归墟的本质。你需要学习,需要思考。同时,深空会继续辅助你进行实战训练——但这次的目标,不是杀死秽质生物,而是理解它们,理解秽质能量的本质,然后……用最精确的方式,终结其中的‘有害部分’。”
阿弃深吸一口气:“我会努力的。”
“还有一件事。”墨衡的表情再次严肃起来,“关于陆湮。他的灵魂状态……从昨天开始出现异常波动。”
阿弃心头一紧:“什么异常?”
“他的潜意识活动加剧了,而且情绪波动非常剧烈——主要是‘焦虑’、‘担忧’、‘愤怒’。我们检查了维生系统和寄生体状态,都没发现问题。这波动好像是……自发产生的。”
墨衡调出监控数据。全息影像中,代表陆湮意识活动的曲线在剧烈起伏,峰值远超正常沉睡者的范围。
“这种波动很危险,可能刺激寄生体加速孵化。我们正在尝试用镇静频率平复,但效果有限。”墨衡看向阿弃,“你和他有血缘羁绊,灵魂可能存在微弱共鸣。等你状态完全恢复,可能需要你去他身边试试,看能不能安抚他的意识。”
阿弃立刻点头:“我现在就可以……”
“不。”墨衡打断,“你现在灵魂刚稳定,需要至少三天的巩固期。三天后,如果你状态良好,我们会安排。在这期间——”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厉。“你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陆湮的波动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对你的担忧’。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感知到你之前危险的,但这说明你们的连接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如果你情绪失控,可能会反过来刺激他,形成恶性循环。”
阿弃握紧了拳头。所以,他连担忧和焦虑都要控制吗?
“这是‘否定者’必须学会的。”墨衡看穿了他的想法,“你的情绪会影响终末法则,终末法则会影响周围的一切——包括你在意的人。你必须成为自己情绪的主人,而不是奴隶。”
阿弃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点头。
“我会学会的。”墨衡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去吧,回你的住处休息。深空会监测你的状态。三天后,我们再开始新的训练,和……探望陆湮。”
阿弃站起身,向墨衡行礼,然后转身走向维生区出口。在他离开后,墨衡独自站在维生舱前,看着中央那个淡金色的舱体,低声自语:
“时蝉……这就是你的目的吗?用陆湮的情绪波动来催化阿弃,逼迫他加速成长?你想让他在压力下,更快地掌握终末法则……”
他握紧了机械手。“我不会让你得逞的。这孩子,会按照自己的节奏成长。他会成为守护者,而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而在阿弃的住处——一间简单但设施齐全的单人舱室——深空已经准备好了巩固训练的计划。
“未来三天,你将进行‘情绪隔离’训练。”合成音从房间的扬声器传来,“目标:在任何外界刺激下,保持灵枢波动稳定,终末特质零活性。训练将模拟各种可能引发情绪波动的场景,包括陆湮的危机、战斗的生死关头、记忆的冲击等。”
阿弃坐在床上,看向悬浮在空中的深空单元。
“深空,”他忽然问,“你觉得……我真的能控制住吗?控制这股力量,控制自己的情绪,控制……命运?”
深空沉默了片刻。“根据现有数据计算,你成功的概率为百分之三十七点四。”它如实回答,“但数据模型无法计算‘意志’的变量。而在之前的危机中,你在概率低于百分之五的情况下,完成了‘否定裂隙’。”
合成音顿了顿,似乎在进行某种罕见的“情绪模拟”。
“所以,我的判断是:只要你想,你就能。”
阿弃怔住了。他没想到深空会这样说。“谢谢。”他轻声说。
“不客气。”深空恢复了平静的语气,“现在,请躺下,训练将在五分钟后开始。第一个模拟场景:陆湮维生舱数据异常警报。”
阿弃躺下,闭上眼睛。五秒后,刺耳的警报声在房间中响起,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
阿弃的呼吸微微急促,但很快平稳下来。他调动那层金琉璃膜,将灵魂中泛起的担忧情绪“隔离”,灵枢波动维持稳定。
训练开始了。而在断崖壁垒外两万里的虚空中,时蝉夫人正通过万溯之钥,观察着阿弃的“情绪隔离训练”。
她看到了少年在警报中保持平静,看到了他灵枢的稳定,看到了那层新生金琉璃膜的效用。
“嘻嘻……学得真快。”她轻笑,“‘悖论稳定性’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这样下去,小火苗真的会按自己的节奏成长呢……那可不行。”
她指尖萦绕的秽气变得更加浓郁。
“看来,需要加点‘料’了。一点点……来自‘过去’的回忆,应该能打破这种平静吧?”
她闭上眼睛,开始从万溯之钥深处,调取某段被封存的、属于阿弃的记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