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要塞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阿弃推着悬浮医疗舱，跟在文澜身后穿行在银灰色的建筑群间，感觉像是行走在某只巨兽的金属骨架内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类似臭氧和冷金属混合的气味，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低沉的能量嗡鸣。
“前哨内部按照功能区划分。”文澜一边走一边用平板的语调介绍，更像是在背诵手册，“你们现在所处的是‘港区-核心通道’，通往‘中枢环区’。左侧通道前往‘生态维持区’和‘居住环带’，右侧前往‘实验区’和‘拘束场’。未经许可，禁止进入除指定区域外的任何地方。”
他的单片眼镜时不时闪过微光，显然在持续扫描阿弃和医疗舱的数据。阿弃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意味——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研究者看待实验样本的冷静打量。
“墨衡主管现在在哪里？”铁面问。他走在阿弃侧前方半步，保持着护卫的姿态。
“‘灵枢解析大厅’。”文澜回答，“主管正在处理一些外围警戒系统的异常报告，但已经为你们预留了时间。”
异常报告？阿弃心里一动，想起了舷窗外那片暗红色的斑块和时蝉派出的“孩子们”。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们来到一座半球形的银白色建筑前。建筑表面没有任何接缝，光滑得像一枚巨蛋。文澜在门前站定，抬手按在墙壁上。一片涟漪状的波纹从他掌心扩散开来，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入口。
内部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高达五十米以上的广阔空间，穹顶上投射着流动的星图，那些星辰并非静止，而是沿着复杂的轨迹缓缓运行，时而迸发出细小的数据流。大厅中央悬浮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全息操作台，每个操作台前都有一到两名身穿银灰制服的研究员在忙碌。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正中央——那里有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圆柱形透明容器，容器内充满了淡金色的液体，液体中浸泡着一个……
阿弃瞳孔一缩。
那是一个人形，但身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暗红色晶状结痂，结痂缝隙中能看到缓慢搏动的、仿佛血管般的灰黑色纹路。它的头部微微仰起，双眼紧闭，口鼻处连接着呼吸装置。最诡异的是，它背后延伸出十几条半透明的、末端分叉的触须，那些触须在液体中缓缓飘动，偶尔会抽搐一下。
“那是‘样本-蚀七’，从第三拘束场转移过来的高活性智慧秽质生命体。”文澜注意到阿弃的目光，平淡地解释，“正在进行灵枢代码层面的逆向解析。不用担心，拘束力场是完整的。”
智慧秽质生命……活的。阿弃感到右眼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悸动，仿佛他体内的“终结”特质感应到了那个容器里散发出的、浓郁的污秽气息。
“文澜，人带来了？”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阿弃抬头，看到大厅二层环形平台上站着一个老人。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长袍，头发雪白，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深刻，但那双眼睛——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瞳孔深处仿佛有细小的银色符文在不断生灭，看过来的时候，阿弃感觉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透视了一遍。
墨衡。断崖前哨的主管，天轨破译巅峰的强者。
“是的，主管。”文澜躬身，“铁面队长，以及‘钥匙’携带者陆湮、其同伴阿弃。”
墨衡点了点头，缓步从环形平台的阶梯走下。他的脚步很稳，长袍下摆纹丝不动。走到近前时，阿弃才注意到，老人的左手并非血肉，而是一只精密的银灰色机械手，手指关节处能看到细微的能量流光。
“铁面，好久不见。”墨衡先对铁面点了点头，“上次见面还是十七年前，在‘碎星带’的清剿任务。”
“墨老。”铁面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这次打扰了。”
“谈不上打扰。”墨衡目光转向悬浮医疗舱，那双符文闪烁的眼睛微微眯起，“‘钥匙’……星垣‘时空稳定锚点发生器’的第三代便携型号。没想到还有实物存世，更没想到会和一个活人的灵魂绑定得如此之深。”
他伸出机械左手，隔空对着医疗舱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淡银色的光丝从他指尖流出，如同活物般钻入医疗舱的外接数据端口。瞬间，医疗舱外部显示器上的数据流暴涨了十倍，无数复杂的结构图、频谱分析、代码解译窗口层层叠叠地展开。
“灵魂深度休眠，灵枢枯竭度百分之八十九，归墟标记活跃……嗯？”墨衡忽然停顿，机械手指微微收紧，“这个寄生结构……”
银色的光丝变得更加密集，几乎将整个医疗舱包裹。墨衡闭上了眼睛，完全通过灵觉感知那些数据。大厅里的其他研究员也纷纷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看向这边——显然，能惊动主管亲自深度扫描的情况并不多见。
足足过了三分钟，墨衡才睁开眼睛。他收回光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阿弃注意到他机械手的指尖有极其微小的颤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时蝉的手笔。”墨衡缓缓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不，不只是她的手笔。这个‘蝉蜕寄生体’的结构……融合了至少三种不同的技术体系：时蝉一脉的‘时序蜉蝣’寄生术、星垣文明的‘灵魂容器’封装技术，还有……逆渊原生秽质的‘适应性进化’特性。”
他看向铁面：“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铁面摇头。
“意味着这个寄生体不是简单的‘监听器’或‘控制器’。”墨衡沉声道，“它是一个‘孵化器’。时蝉在利用陆湮的灵魂、‘钥匙’的波动、以及逆渊的环境，在培养某种东西。具体是什么，我需要更长时间的解析才能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让它完全成熟，陆湮的灵魂会被彻底吞噬、重构，成为某种……连我都无法预料的存在的温床。”
阿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孵化器？温床？时蝉那个女人，到底想把陆湮大哥变成什么？！
“能安全移除吗？”铁面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墨衡沉默了更长时间。他踱步到旁边的一个全息操作台前，调出一系列复杂的模型。那是“蝉蜕寄生体”的放大结构图，灰黑色的膜状结构紧紧包裹着陆湮灵魂本源的投影，表面那些不断变幻的符文如同呼吸般明灭。
“理论上，有三种方法。”墨衡开口，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第一，暴力剥离。用超越寄生体承受极限的法则力量强行撕开，但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一，且必然导致陆湮灵魂本源严重受损，最好的结果也是永久性意识残缺。”
阿弃握紧了拳头。
“第二，精准解构。”墨衡继续，“利用星垣遗留的‘灵魂微手术’技术，配合对寄生体灵枢代码的完全破译，像拆解最精密的钟表一样，一根‘发条’一根‘齿轮’地拆开。这种方法理论上可以做到无损，但需要两个前提：一，完整的‘灵魂微手术’设备，前哨有一套，但关键部件在三百年前的一次事故中损毁了，修复需要时间；二，对寄生体代码的完全破译——这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而且过程中不能惊动寄生体，否则它会启动自毁或加速孵化。”
数月数年？阿弃的心沉了下去。陆湮大哥等得了那么久吗？
“第三呢？”铁面问。
墨衡转过头，那双符文闪烁的眼睛看向阿弃。
“第三，从内部瓦解。”他缓缓道，“寄生体与陆湮灵魂高度同步，外部干涉难度极大。但如果有某种力量，能够在不伤害宿主的前提下，精准地‘否定’或‘净化’寄生体的核心代码，从内部进行破坏——就像用一把足够小、足够锋利的手术刀，从肿瘤内部把它挖空。”
阿弃愣住了。他感觉到墨衡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有实质的重量。
“你是指……‘归烬之壤’？”阿弃声音有些干涩。
“文澜已经把你之前的战斗数据和伤员样本分析报告发给我了。”墨衡点头，“那种力量的‘否定’特性，对秽质、污染类能量有极强的针对性效果。理论上，如果控制得足够精细，确实有可能对寄生体产生破坏。”
希望！阿弃眼中燃起光芒。
“但是。”墨衡话锋一转，“这比第二种方法更危险。首先，你需要将力量精准投送到陆湮灵魂深处、寄生体所在的位置，误差不能超过万分之一毫米。其次，你需要控制‘否定’的范围和强度，只能破坏寄生体，不能波及陆湮的灵魂结构——这需要你对力量的控制精度达到‘微雕大师’的级别。最后，也是最关键的……”
他顿了顿，机械手在空中一划，调出另一组数据——那是阿弃之前测试和战斗时的灵枢波动记录。
“你的力量极不稳定。‘大地’、‘终结’、‘心源琉璃’三种特质勉强维持着动态平衡，但这种平衡非常脆弱。任何剧烈的情绪波动、过度的力量使用，都可能导致平衡崩溃。而一旦‘终结’特质失控……”墨衡看着阿弃，“你会先于寄生体，把你大哥的灵魂‘抹除’。”
阿弃的脸色白了。他想起那六只蚀骨蛉被光束击中后无声溃散的画面。如果那种力量在陆湮大哥灵魂里失控……
“所以，在你能完全控制那股力量之前，我不会允许你进行任何尝试。”墨衡的语气不容置疑，“从今天起，你和陆湮留在前哨。陆湮会转入‘深层维生舱’，延缓寄生体的孵化速度。而你——”
他指向大厅一侧，那里有几个较小的、用透明能量屏障隔开的隔间。
“你进入‘灵枢调控室’，在文澜和深空的监控下，开始进行基础控制训练。第一步，学会在不引发任何力量特质的前提下，纯粹用意识引导灵枢流动。第二步，学会单独、稳定地调用‘大地’或‘心源琉璃’特质，持续时间不得短于一个标准时。第三步，才是在严格监控下，尝试微量‘终结’特质的分离与回收。至于三种特质的融合……等你完成前三步再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严格的、循序渐进的训练计划。阿弃明白这是最稳妥的做法，但心里的焦灼像火一样烧着。
“墨老，需要多长时间？”铁面替阿弃问出了这个问题。
“看他的天赋和意志。”墨衡没有给出确切答案，“快则数月，慢则……数年。而且即使完成了训练，我也需要至少八成把握，才会允许他尝试内部清除。”
数年……阿弃咬紧牙关。他能等，但陆湮大哥等得了吗？那个寄生体每时每刻都在“孵化”。
就在这时，大厅入口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年轻的研究员冲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主管！外围侦测阵列发来紧急报告！第三拘束场方向出现异常能量聚集！数量……数量超过五十个独立的智慧秽质生命信号！它们没有攻击，但在持续靠近，最近的距离壁垒外墙已不足百里！”
墨衡眉头一皱，快步走到中央的一个大型全息战术台前。文澜和其他几名高级研究员也围了过去。
战术台上投影出断崖壁垒外部的立体图像。在代表壁垒的金色六边形外围，密密麻麻的红点正在缓慢但坚定地聚集、靠近。它们排列成松散的包围圈，最近的已经能看清形态——那些扭曲的、流淌着秽质符文的身影，和时蝉阴影中浮现的“孩子们”一模一样。
“果然来了。”墨衡低声道，似乎并不意外，“‘净秽者’进入壁垒，就像黑夜里的灯塔。这些被‘否定’特质吸引的秽质生命，会本能地想要靠近、观察，甚至……尝试吞噬或学习。”
他转头看向阿弃，目光深邃：“看来你的训练需要加速了，孩子。这些‘客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它们现在只是在观察、试探，但一旦它们确认了你的位置和状态，总会有忍不住的个体尝试突破——或者，被某些存在驱使着来突破。”
阿弃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不仅来自体内的力量，还来自外部这实实在在的威胁。
“铁面。”墨衡看向旅团队长，“你的舰队需要休整，伤员也需要治疗。前哨可以为你提供补给和维修支持，但我需要你和你的战士们协助防御——至少在阿弃完成基础训练、我们制定出明确的应对方案之前。”
“职责所在。”铁面毫不犹豫地点头，“我的部下会配合前哨的防御体系。”
“很好。”墨衡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战术台，“文澜，启动二级警戒，加强外围力场强度。通知‘拘束场’那边，对所有高活性样本进行额外加固。另外……”
他顿了顿，手指在战术台上划过，调出另一份加密档案。
“启动‘玄武协议’的前置程序。我们需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文澜的脸色微微一变：“主管，‘玄武协议’需要三位元老同时授权，而且一旦启动，前哨将进入完全封闭状态，所有研究项目……”
“我知道代价。”墨衡打断他，“但如果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外围这些秽质生命，还有时蝉本人，以及她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后手……我们需要保险。去准备吧，授权方面我会联系另外两位。”
“是。”文澜躬身，匆匆离去。
墨衡再次看向阿弃，这次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孩子，你带来的不仅仅是‘钥匙’和麻烦，你还带来了一场风暴的中心。”老人缓缓道，“我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但既然命运将你推到了这里，我们能做的，只有面对它。”
他挥了挥手：“文澜会安排你们的住处和训练日程。铁面，你跟我来，我们需要详细讨论防御部署。至于你，阿弃——”
阿弃抬头。
“今晚好好休息。从明天开始，你将没有喘息的时间。”墨衡转身走向环形平台，“记住，你现在每一点进步，都可能决定你大哥的生死，也可能决定这座前哨里两千多人的命运。”
老人的身影消失在平台上方。大厅里重新恢复了忙碌的节奏，但空气明显紧绷了许多。
阿弃站在原地，看着战术台上那些不断逼近的红点，又看向医疗舱里沉睡的陆湮。他伸出手，轻轻放在透明的舱盖上。
“陆湮大哥……”他低声说，“我一定会救你。无论需要多久，无论有多难。”
医疗舱内，陆湮的手指又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这一次，阿弃清晰地看到了。
而在悬浮医疗舱底部，一个用于数据传输的微型接口处，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时序波动的灰黑色气息，正悄无声息地渗入前哨的内部网络。
就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缓慢而坚定地开始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