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枢调控室内一片纯白。
四壁、天花板、地板，都是毫无瑕疵的白色材质，表面流淌着淡金色的微光网格。房间正中是一个悬浮的银色圆环，直径约两米，环内空无一物。阿弃盘膝坐在圆环正下方，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
这是他进入断崖要塞的第三天，也是正式训练的第二天。
“灵枢调控第一阶段：纯粹意识引导。”文澜的声音从房间角落的扬声器传来，毫无情感波动，“目标：在不引发任何力量特质共鸣的前提下，用意念引导你体内自然散逸的灵枢粒子，使其在‘导引环’内形成稳定的旋涡状流动。标准：旋涡直径不低于一米，持续时间不低于十分钟。”
听起来简单极了。但阿弃此刻额头已经渗出汗珠。
问题不在于“引导”，而在于“不引发任何力量特质共鸣”。他体内的灵枢早已不是纯粹的无属性能量——胸口炉心的“大地”特质、右眼深处的“终结”特质、还有那融入血肉的“心源琉璃”气息，这三者就像三团颜色不同的墨水，早已将他整个灵枢体系染透。
现在要他单独取出“水”而不带任何“颜色”，几乎不可能。
“导引环监测显示，你当前引导的灵枢流中，‘大地’特质污染度百分之三点七，‘心源琉璃’污染度百分之一点二，‘终结’特质污染度百分之零点零三。”深空的合成音从另一侧响起，更加客观，“请尝试降低与炉心的连接深度，将意识焦点放在灵枢粒子本身，而非其属性特征。”
阿弃深吸一口气，尝试按照深空的指导去做。他想象自己不是“阿弃”，不是那个有心脏、有眼睛、有记忆的人，而是一团纯粹的意识，漂浮在能量的海洋中。那些细小的灵枢粒子像海中浮游生物，他要用意念的微风吹拂它们，让它们自然旋转……
导引环内的空气开始泛起涟漪。无数细小的、几乎不可见的淡银色光点从阿弃体表散逸出来，缓缓飘向圆环，开始沿着逆时针方向流动。
“污染度下降：‘大地’百分之二点一，‘心源琉璃’百分之零点八，‘终结’百分之零点零一。”深空报告。
“还不够。”文澜的声音传来，“污染度总和需低于百分之一，且旋涡形态不稳定，边缘存在明显的能量逸散。继续。”
阿弃咬紧牙关，将全部精神集中在“纯粹引导”这个念头上。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白色地板上，瞬间被地板吸收，不留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导引环内的银色光点越来越多，旋转逐渐稳定，形成一个直径约一米二的浅银色旋涡。旋涡缓缓转动，表面光滑，几乎没有能量逸散。
“‘大地’污染度百分之零点五，‘心源琉璃’污染度百分之零点三，‘终结’污染度低于监测阈值。”深空的声音似乎多了一丝赞许，“旋涡稳定性达标。计时开始。”
十分钟。在平时，十分钟转瞬即逝。但此刻，对阿弃来说，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他必须维持那种“纯粹意识”的状态，不能有丝毫分心，不能想起陆湮大哥沉睡的脸，不能想起外面那些围城的秽质生命，更不能想起自己体内那三股随时可能暴走的力量。
一旦分心，污染度就会飙升，旋涡就会溃散。
“……八分三十七秒……八分三十八秒……”
深空在倒计时。阿弃感到大脑开始传来刺痛，这是精神力过度消耗的征兆。但他死死撑住，导引环内的银色旋涡依旧稳定旋转。
“……九分五十秒……九分五十五秒……五十八、五十九、六十。第一阶段训练目标达成。”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弃整个人瘫软下去，导引环内的银色旋涡无声溃散。他大口喘着气，感觉像是刚跑完一百里山路，太阳穴突突直跳。
“休息十五分钟。”文澜的声音传来，“之后开始第二阶段：‘大地’特质稳定调用训练。”
阿弃躺在地上，望着纯白的天花板。这才第一阶段，只是最基础的意识引导……后面还要单独调用特质，还要控制“终结”，还要三种融合……路还长得很。
而外面，那些秽质生命还在聚集。陆湮大哥的灵魂，还在被那个“孵化器”一点点蚕食。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十五分钟后，训练继续。
“第二阶段：单一特质稳定调用。”文澜的声音依旧平淡，“目标：调动‘大地承载’特质灵力，在掌心凝聚为实体‘岩核’，要求灵力输出稳定，形态完整，持续时间三十分钟。期间需全程保持意识清醒，不得进入‘本能输出’状态。”
阿弃坐直身体，伸出右手。他闭上眼，感受胸口那团温热的炉心。
大地之力。厚重、稳固、承载万物。他想象自己是一块山岩，扎根在无尽的地脉之中，灵力从炉心涌出，沿着手臂经脉流淌，汇聚在掌心……
暗金色的光芒亮起。一团拳头大小、表面布满岩石纹理的光球在阿弃掌心上方凝聚。光球很稳定，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厚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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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核’凝聚完成。灵力输出稳定度百分之九十二，形态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五，达标。”深空报告，“计时开始。”
这一次的训练和第一阶段完全不同。第一阶段要求“纯粹”，要求剥离所有特质；而第二阶段要求“专注”，要求将单一特质发挥到极致。
阿弃维持着掌心的岩核，感受着那股源源不断的大地之力。暗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他半边脸，皮肤下的纹路隐隐浮现。
时间缓缓流逝。
前十分钟很顺利。岩核稳定，灵力输出平稳。但到第十五分钟时，阿弃开始感到吃力。不是灵力不足——炉心的大地之力近乎无穷——而是“维持专注”的负担。
他的意识开始不由自主地飘散。他想起了灰烬城的贫民窟，想起了陆湮大哥第一次带他去吃热汤面的那个小摊，想起了陆璃姐姐昏迷前摸他头的手……那些记忆碎片像水底的泡泡，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随着记忆浮现的，还有情绪。温暖、怀念、担忧、恐惧……复杂的情绪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灵枢中荡起涟漪。
掌心的岩核忽然剧烈波动了一下！
“‘大地’灵力输出出现百分之十五的异常波动！”深空立刻警告，“检测到受训者意识出现明显情绪扰动。请立刻平复心神，恢复专注。”
阿弃猛地惊醒，强行将那些记忆和情绪压下。岩核重新稳定下来，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刚才调用的不是“大地”，而是“终结”……
他不敢想下去。
“情绪控制是灵枢调控的核心之一。”文澜的声音响起，难得地多了一丝解释的意味，“越是强大的力量，越容易与深层情感产生共鸣。愤怒会点燃‘焚烬’，恐惧会催化‘虚渊’，而‘终结’……根据现有数据推测，可能与‘绝望’、‘决绝’这类极端情绪存在强关联。你必须学会在任何情况下保持意识的绝对清明，这是后续所有训练的基础。”
阿弃默默点头。他明白了，训练不仅仅是学习控制力量，更是学习控制自己。
后面的十五分钟，他全力以赴，将全部精神集中在维持岩核上，强行屏蔽所有杂念。当深空宣布“三十分钟目标达成”时，阿弃几乎虚脱，掌心的岩核溃散成点点金光。
“休息三十分钟。之后进行本日最后一次训练：‘大地’特质形态变化基础练习。”
阿弃躺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望着天花板，脑海中回响着文澜的话。
绝望、决绝……与“终结”强关联？
他想起了自己被熵烬教派改造时，心脏被挖出、替换成烬核的那个时刻。想起了在无数次追杀中濒死的瞬间。想起了陆湮大哥为了救他，被时蝉重创的那一刻。
那些时刻，他确实感觉到了“绝望”，也做出了“决绝”的选择。
难道正是因为这些经历，才让“终结”特质选择了他？
“阿弃。”铁面的声音忽然从通讯器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训练间隙，来一趟防御指挥室。有些事情需要你知道。”
防御指挥室位于中枢环区的另一侧，是一个半埋入地下的圆形大厅。墙壁上布满了实时监控画面，显示着断崖壁垒外各个方向的景象。中央是全息战术台，墨衡、铁面以及几名要塞的高级军官围在台前。
阿弃走进来时，明显感觉到气氛凝重。
“你来了。”铁面指了指战术台，“看看这个。”
全息影像中，显示着壁垒外约两百里的虚空区域。那里聚集着至少六十个红点——智慧秽质生命的信号。它们没有继续靠近，而是停留在那个距离，排列成一个松散的环形。
“过去二十四小时，它们的数量增加了十个。”一名要塞军官指着数据，“而且，观测到它们之间有规律的能量脉冲交换，频率在不断调整，似乎在……建立某种协同网络。”
“协同？”阿弃心里一沉。
“不是简单的群体本能。”墨衡开口，机械手在战术台上操作，调出一段高频能量波动的频谱分析，“这些脉冲中包含着复杂的编码信息。虽然我们还没完全破译，但可以肯定，它们在接受统一的指令调度。”
时蝉。阿弃脑海中立刻闪过这个名字。
“更麻烦的是这里。”铁面切换画面，指向壁垒下方——那片暗红色的“秽质活性化实验区”，“拘束场内的几个高活性样本，在过去几小时内出现了异常的共鸣反应。它们的能量波动频率，正在逐渐与外部那些秽质生命的脉冲频率趋同。”
“内外共鸣？”阿弃看向墨衡。
老人点了点头，脸色严肃：“如果内外频率完全同步，拘束场的力场可能会被共振削弱，甚至崩溃。而一旦实验区里的高活性秽质生物逃出来，与外部那些东西里应外合……”
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已经加强了拘束场的能量供应，并调整了力场频率，暂时打断了共鸣趋势。”墨衡继续道，“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只要外部那些东西还在持续发送脉冲，共鸣的风险就一直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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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需要清除它们？”阿弃问。
“理论上是的。”铁面接过话头，“但问题在于，它们停留的距离太远了。两百里的虚空距离，我们的主力舰炮虽然能打到，但精度会大幅下降，而且一旦开火，就意味着一场全面冲突的开始。我们不确定它们有没有后手，也不确定时蝉本人是否就藏在附近。”
“所以……”阿弃隐约猜到了什么。
“所以我们需要一种更精准、更隐蔽的打击方式。”墨衡看向阿弃，那双符文闪烁的眼睛里带着审视，“一种能够跨越两百里距离，精确命中目标，并且不会引发大规模能量波动、不会暴露壁垒坐标的打击。”
阿弃沉默。他明白了。他们想用他的“归烬之壤”。那种力量具有“否定”特性，如果控制得当，或许能无声无息地抹除远处的目标。
“但我现在还控制不了。”阿弃实话实说，“第二阶段的训练都很勉强，更别说精准远程打击了。”
“我们知道。”墨衡点头，“所以这不是现在就要你去做的事。但这是你的训练目标之一——在完成基础控制后，你需要掌握‘归烬之壤’的定向投送能力。这是清除寄生体的必要条件，也是应对眼前威胁的可能手段。”
压力，如山般压来。阿弃感到呼吸有些困难。
“玄武协议的授权怎么样了？”铁面转向墨衡，换了个话题。
提到这个，墨衡的脸色更加阴沉。
“联系上了另外两位元老。”他缓缓道，“‘观星者’璃同意启动前置程序，但‘焚书人’灼……拒绝了。”
“拒绝？”铁面眉头一皱，“理由？”
“他说，启动玄武协议意味着放弃前哨过去三百年积累的所有研究数据和活体样本，是不可接受的损失。他认为当前威胁级别‘尚未达到临界点’，主张采取‘有限反击’策略，主动出击清剿外围秽质生命群，而非龟缩防御。”
墨衡的机械手轻轻敲击着战术台边缘：“我花了两个小时和他争论，但他很固执。没有三位元老的一致授权，玄武协议无法正式启动，我们只能维持二级警戒。”
大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阿弃虽然不完全理解玄武协议的具体内容，但也能感觉到，那位“焚书人”灼的反对，让要塞的防御计划出现了裂痕。
“那就先按现有方案执行。”铁面最终开口，“加强监控，维持拘束场稳定，继续训练阿弃。如果外围那些东西有异动……我们就不得不打了，有没有玄武协议都一样。”
“同意。”墨衡点头，“文澜会继续负责阿弃的训练。铁面队长，防御部署方面，有劳你多费心。”
“职责所在。”
阿弃离开了指挥室，返回调控室的路上，心情更加沉重。外部威胁在升级，内部意见出现分歧，而他自己……还远未准备好。
回到纯白的调控室，深空已经准备好了下一阶段的训练设备——几个悬浮的、不同形状的金属标靶。
“形态变化训练开始。”文澜的声音响起，“请用‘大地’灵力凝聚不同形状的实体：立方体、球体、锥体、以及一把简单的匕首。每个形态需维持三十秒。”
阿弃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伸出右手。
暗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而在断崖壁垒外两百里的虚空中，那些静止的秽质生命群中央，一个比其他个体大上一圈的、形似多眼肉团的生物，缓缓睁开了身上十三只灰黑色的眼睛。
它的眼睛望向壁垒的方向，瞳孔深处倒映着那棵淡蓝色的灵枢共鸣树，以及……树根下方，某个深埋在地底的、散发着浓郁“终结”波动的坐标。
肉团的表面，浮现出一行细小的、扭曲的星垣文字。那是时蝉通过万溯之钥传递来的最新指令：
【等待。学习。共鸣加深时，指引“钥匙”觉醒。】
肉团无声地闭合了所有眼睛，继续沉浸在那种规律的脉冲发送中。而在它体内，一段从“蝉蜕寄生体”同步传来的、关于阿弃训练时灵枢波动的数据，正在被缓慢解析、学习。
时蝉要的，从来不只是破坏。
她要的，是让这场“孵化”，按照她设定的剧本，一步步走向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