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岛要塞残骸的内部舱室中,照明球惨白的光晕在金属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厉锋半跪在陆湮身边,看着他灰白面容上那些细密蔓延的淡灰色裂纹——那是归墟寒意从生命深处蚀出的死亡纹路。
最后一支回春散灌下去,药力如同滴入冰渊的水珠,只激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被那股阴寒彻底吞没。厉锋握着空药瓶的手指关节发白,他能感觉到陆湮体内灵枢彻底枯竭后那种空洞的死寂,经脉气海乃至紫府都被灰色寒气缠绕渗透,更深处还有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被无数眼睛窥视的窒息感。胳膊缠着绷带的队员小声汇报着物资告罄的窘境
他们尝试过打开陆湮的储物法器,但那上面强韧的灵识封锁远非他们能破解。陆湮左手紧握的钥匙晶体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右手心嵌入血肉的时空道标核心缓缓旋转,这些都让他们不敢妄动。
厉锋沉默地扫过昏迷者眉宇间那股难以折服的坚韧,想起他斩杀怪物时如天神般的身影和留下护符独自深入险境的决绝,终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开始分配任务:小五负责警戒,老陈尝试从要塞残骸中寻找可利用的能源,他和猴子则要冒险外出搜寻药草矿物或相对安全的猎物。
他目光扫过队员脸上犹疑与疲惫,声音斩钉截铁:“坐吃山空是等死,出去搏一搏还有一线生机。记住,隐蔽和速度优先,发现不对立刻撤回。”最后他看向生命之火微弱如风中残烛的陆湮,沉声道:“在我们找到办法,或者他自己创造出奇迹之前,我们必须为他守住这最后一点余烬。
”残破浮岛上,几个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身影开始围绕着一个沉默的伤者,与死亡和逆渊展开又一场卑微抗争。而在陆湮意识最深处那片被灰色寒气和无形注视笼罩的黑暗里,一点微弱的琉璃色光芒正依托钥匙传来的稀薄稳定波动以及时空道标核心与阿弃那隐隐约约的羁绊联系,极其缓慢艰难地闪烁着,如同暴风雪夜中最后一盏不肯熄灭的油灯。
逆渊虚空斑驳混沌的色彩在侦察艇窗外流动,暗红色的灵枢湍流如血河奔腾,墨绿色腐败星云缓缓旋转,苍白闪电在虚无中无声绽裂。阿弃紧握操控杆,手心生汗,异色双瞳紧盯着密密麻麻的光幕数据。这是他第一次独立航行,深空提供的航线标注着相对安全路径,但逆渊环境瞬息万变。
刚出发不久,一小股突如其来的虚空湍流就让侦察艇如狂风落叶般剧烈颠簸,护盾能量急剧消耗。阿弃咬紧牙关将心神沉入炉心,引动大地载物的沉稳之力努力稳定艇身,同时按照深空紧急程序手动调整能量输出,险险穿过湍流区。随后航线前方出现缓慢飘移的腐化孢子云,那些半透明生物聚合体散发的灵枢波动会严重干扰导航。
阿弃想起资料库记载,尝试将一丝琉璃净世的净化意念混合侦察艇弱能量脉冲发射出去。淡琉璃色波纹掠过,孢子云仿佛受刺激般收缩远离,让出一条狭窄通道。阿弃屏住呼吸将功率降至最低,如游鱼悄无声息滑过。每一次应对都让他对新力量多一分熟悉,对逆渊多一分敬畏。然而就在他以为能稳步前行时,警报尖锐响起!主屏幕显示侧前方三条长达十余米、躯体半透明胶质、内部闪烁混乱能量光点的虚空蠕虫正摆动着鞭毛尾部猛冲而来,它们张开的圆形口器中密布旋转的灵枢利齿。规避空间有限,自卫武器难以应对三条。阿弃冷汗浸湿后背,他猛地握紧操控杆关闭自动驾驶和自卫协议切换全手动,意念沉入炉心,三种力量同时涌动!
侦察艇外部浮现一层带着大地厚重感的暗金色光芒如同坚固铠甲,艇首凝聚一点璀璨琉璃光焰散发纯净坚韧的净化波动。他看准蠕虫扑来轨迹,骤然加速迎着正中间那条冲去,在即将碰撞瞬间以小角度侧旋擦着布满利齿的口器边缘滑过!暗金色固守光层与混乱能量激烈摩擦发出刺耳声响剧烈波动但未破裂,艇首琉璃光焰如精准手术刀刺入蠕虫相对脆弱的颈部。那蠕虫发出无声的灵枢尖啸,颈部被琉璃光焰刺入处迅速变得灰败透明然后崩解成虚无!但两侧蠕虫已包抄而至,口器张开狠狠咬向侦察艇两侧!
阿弃瞳孔收缩,来不及调整姿态,只能将大地之力疯狂灌注护盾,同时右眼灰白色光芒大盛,一股深沉死寂的终结意境骤然弥漫!那两只咬来的蠕虫动作齐齐一滞,口器边缘的灵枢利齿竟开始自行崩解消散!虽然只持续了一瞬,但为阿弃争取到了宝贵时间。他猛拉操控杆,侦察艇险之又险地从两只陷入短暂混乱的蠕虫夹缝中蹿出,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头也不回地冲向前方相对平静的空域。
直到确认后方没有追来,阿弃才瘫在座椅上剧烈喘息,冷汗已浸透衣物。他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右眼灰白色光芒缓缓收敛,那种令万物走向终末的冰冷意境仍残留心间。他第一次主动使用“星骸守终”之力,效果惊人但消耗与冲击同样巨大。他不敢想象若被那两只蠕虫咬实会怎样。但无论如何,他闯过来了。侦察艇继续沿着航线前行,阿弃调出深空更新的区域监测图,代表陆湮的那个微弱信号仍在某个方向闪烁,距离似乎又近了些。他擦去额头冷汗,异色双瞳重新聚焦前方混沌的虚空,低声自语:“陆湮大哥,等我。”
隐秘浮岛的晶石地面上,时蝉夫人赤足轻踏,面前观潮镜映照出逆渊中各色光影。她指尖慵懒划过镜面,画面定格在阿弃侦察艇险险冲出虚空蠕虫包围的那一幕。看到阿弃右眼骤然亮起的灰白色光芒以及那瞬间弥漫的终结意境,时蝉夫人妩媚的眼中掠过一丝真正惊讶。“哦?竟是‘终末真意’的雏形?虽然稚嫩粗浅,但本质层次如此之高……星骸之种加上熵烬烙印,在琉璃与大地调和下竟能孕育出这等特质?
”她饶有兴致地仔细观察阿弃能量波动的细微变化,尤其是那种终结意境与琉璃净化、大地承载之间既冲突又融合的奇异平衡。“有趣,太有趣了。这小家伙的潜力,或许比预想的还要大些。若能成长起来……”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随即又看向镜中另一处——代表陆湮的微弱信号点依旧在那座浮岛要塞残骸中闪烁,生命波动依旧低垂但似乎不再继续恶化,体表的归墟寒意裂纹蔓延速度也略有减缓。“厉锋那几个残兵倒是有几分韧性和忠心,居然暂时稳住了他。”
时蝉夫人轻笑,“也好,若是轻易死了,反倒无趣。不过……”她目光落在陆湮灵魂深处那清晰刺目的归墟标记上,以及他左手紧握的钥匙晶体散发出的稳定波动,“‘钥匙’在持续输出能量维持他一线生机,但也让这标记更加‘鲜美’了。就像在黑暗森林中点起一堆篝火,虽然能暂时驱寒,却也吸引了所有掠食者的目光。
”她纤长手指在镜面上虚点几下,画面切换到浮岛外围区域。几处不起眼的能量乱流和小型虚空生物巢穴被她标记出来。“本宫说了要清理道路,自然要做得漂亮些。”她指尖一缕灰黑气息分出,悄无声息没入镜中。远在浮岛外围航线上,一处原本会形成小型灵枢漩涡的能量节点悄然平息,一窝正准备外出觅食的“噬能飞虻”莫名陷入沉眠。时蝉夫人动作轻柔精确,如同园艺师修剪枝条,抹去可能绊倒行人的碎石,却不着痕迹。做完这些,她满意地收回手,目光重新在陆湮和阿弃两个信号点间流转。
“一个重伤濒死、身怀重宝、被深渊标记的‘核心’,一个潜力巨大、情义深重、正奋力赶来的‘关联体’……多么完美的戏剧主角。当他们在绝境中重逢,彼此扶持,情感羁绊达到最深时……”她眼中闪烁着冰冷的算计光芒,“那才是最甜美的果实成熟待摘的时刻。夺取钥匙?占据陆湮身躯?还是引导阿弃走向更极端的蜕变?亦或……一网打尽?”她并不急于做出选择,如同经验丰富的渔夫,在收网前乐于欣赏鱼儿在网中挣扎的姿态。“耐心,是猎手最美的品德。”时蝉夫人收起观潮镜,身影缓缓融入浮岛阴影,“继续挣扎吧,小可爱们。你们越努力,本宫的收获……就越丰盛。”
浮岛外围,厉锋和猴子伏在一块扭曲的金属板后,屏息凝神望着前方。那里有一小片稀薄的“荧光苔藓”生长在残骸缝隙中,散发着微弱的、相对温和的生命能量波动。这是他们离开浮岛后找到的唯一可能有用的东西——虽然不知道对陆湮的伤势是否有帮助,但至少蕴含生机。然而苔藓旁盘踞着一头通体覆盖着暗沉金属鳞片、形似蜥蜴但长着三对复眼的“矿噬兽”。这东西以吞噬金属和矿物为生,攻击性不算太强,但皮糙肉厚,力量和防御都不容小觑。
以厉锋和猴子现在的状态,正面冲突胜算不大且可能引来其他麻烦。“队长,怎么办?”猴子压低声音,手中握着一把残缺的能量匕首。厉锋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环境,又看了看那头正在懒洋洋啃噬一块废铁的矿噬兽,心中快速计算。硬拼不明智,引开它?风险也大。就在他权衡时,那头矿噬兽忽然警觉地抬起头,三对复眼转向另一个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让它不安的气息。厉锋顺着它视线望去,只见远处虚空,一片原本缓缓旋转的墨绿色星云突然加速紊乱,内部迸发出几道不正常的苍白电芒,随即整个星云竟开始向内坍缩,散发出短暂而强烈的吸力!虽然距离尚远不影响浮岛,但那矿噬兽却仿佛受惊般低吼一声,竟放弃苔藓和废铁,
扭动着笨拙身躯快速爬向残骸深处躲藏起来。厉锋和猴子面面相觑,虽然不明所以,但这无疑是天赐良机。“快!”厉锋低喝一声,两人迅速冲出,猴子警戒,厉锋则以最快速度小心翼翼地将那片荧光苔藓连同下方少量蕴含生机的土壤一同挖起,装入特制的密封容器。整个过程中,远处那墨绿色星云的异变已逐渐平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厉锋来不及细想这突如其来的好运,带着收获与猴子迅速沿原路撤回。他们没有注意到,更遥远的虚空中,一缕极淡的、带着秽气与时间波动的灰黑色气息悄然消散。
侦察艇内,阿弃忽然感到胸口炉心传来一阵异常的温热,不是之前那种因紧张或用力而产生的悸动,而是一种温和的、如同被无形暖流包裹的感觉。紧接着,他异色双瞳的视野边缘,似乎捕捉到前方航线上某处原本应该存在的能量乱流迹象变得异常平顺,连深空探测器标记的几个潜在危险点信号也莫名减弱了许多。“怎么回事?”阿弃心生疑惑,调出实时扫描数据反复比对,确实显示航线前方的环境威胁等级在刚才短暂波动后下降了一个级别。是深空远程调整了数据?还是逆渊环境自然的间歇性平稳期?
他无法确定,但身体里那股源自大地承载之力的本能却隐隐传来“安全”的反馈。阿弃犹豫片刻,最终选择相信自己的感知和炉心的反应,他稍微提升了航速,朝着陆湮信号的方向更坚定地驶去。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侦察艇下方数千米深的一片时空褶皱里,几头刚刚被灰黑色气息驱赶离开的“虚空潜鲨”正不满地甩动着尾巴游向更深处,而它们原本的狩猎路线,正好会与阿弃的航线交叉。
浮岛舱室内,老陈兴奋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寂静:“队长!找到了!这破要塞下面还有个没完全损坏的次级能源池!虽然输出不稳定,但至少能接上照明和那个老掉牙的空气循环机!我改装了一下,应该能给这个舱室维持基本环境!”厉锋刚带着那点荧光苔藓回来,闻言精神一振。很快,随着一阵时断时续的嗡鸣和几下火花闪烁,舱顶几盏原本熄灭的应急灯勉强亮起了暗红色的光芒,角落里一台布满锈迹的通风口也开始吐出带着金属味的、但总算在流动的气流。
环境稍稍改善,厉锋立刻将挖来的荧光苔藓捣碎,混合着一点珍贵的净水,试图敷在陆湮体表灰色裂纹最密集的心口位置。淡绿色的、蕴含微弱生机的苔藓汁液与皮肤接触的瞬间,那些灰色裂纹仿佛活物般蠕动了一下,寒意升腾,竟将汁液迅速冻结成冰渣!但厉锋敏锐地注意到,在冻结发生前,似乎有极其微量的生机气息渗了进去,陆湮几乎不可察的呼吸节奏似乎快了一丝。“有效!虽然微乎其微,但有效!”厉锋眼中燃起希望,他示意老陈继续尝试从能源池接出更稳定的线路,自己则和猴子准备再次外出,寻找更多类似的、可能蕴含生机的材料。他们不知道这种“好运”能持续多久,但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们也必须抓住。
陆湮的识海深处,那盏琉璃色的灯火在灰色寒气的压迫下摇曳着。忽然,一点极其微弱的、带着大地厚重与温暖感应的光粒,仿佛穿越了无尽虚空与维度屏障,悄然融入了这盏灯火之中。灯火的光芒似乎稳定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那般飘摇欲灭。昏迷中的陆湮,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缠绕在他灵魂上的归墟标记,在这一刹那,似乎也微微波动了一瞬,仿佛感应到了某种让它“感兴趣”的、正在靠近的“新鲜气息”。
逆渊的虚空中,侦察艇如一颗坚定的流星划过混沌。阿弃看着导航图上不断缩小的距离数值,异色双瞳中映出前方那座越来越清晰的、如同伤痕累累巨兽般的浮岛轮廓。炉心的搏动越来越清晰,与远方某个存在的联系越来越强。他不知道前方具体有什么在等待,不知道浮岛上的陆湮正处于怎样的绝境,也不知道暗处有一双眼睛正欣赏着这一切布局。他只知道,自己离陆湮大哥越来越近了。侦察艇调整姿态,开始减速,向着浮岛要塞残骸外围一处相对平坦的、像是旧着陆平台的区域缓缓靠近。而浮岛上,正在外围布置简易预警陷阱的猴子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望向虚空某处,眯起了眼睛,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信号发射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