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察艇的阴影如一只疲惫的金属飞鸟,缓缓掠过浮岛要塞残骸表面那些犬牙交错的断裂结构。阿弃将速度降至最低,异色双瞳扫视着下方,寻找合适的着陆点。炉心深处传来的那股温热牵引感越来越清晰,几乎像一根无形的线,另一端就系在这座冰冷残骸的某处。他的目光锁定在一块相对平坦、布满尘埃和细小碎片的区域,那里似乎是旧时代的起降平台。就在他准备操控侦察艇小心下降时,眼角余光瞥见平台边缘一处扭曲的金属掩体后,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闪动了一下——不是金属的自然反光,更像是某种光学镜片或瞄准具的瞬间捕捉。
阿弃心头一凛,几乎本能地将侦察艇猛地向侧方一拉!一道纤细的、带着不稳定能量波动的淡红色射线擦着艇身掠过,在后方一块凸起的金属上烧蚀出一个小坑,发出嗤的轻响。“有埋伏?”阿弃脑中念头急转,但他并未感知到强烈的恶意或杀意,那攻击更像是警告或试探。他立刻将侦察艇稳住,没有做出进一步过激反应,而是迅速打开了艇载的、功率有限的公共通讯频段,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发送信息:“不要攻击!我没有敌意!我在寻找一个人,他可能在这里!”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他叫陆湮!”
掩体后方,猴子紧紧握着一把老旧的、枪管都有些弯曲的能量步枪,额头渗出冷汗。他刚才只是出于警惕,用瞄准镜观察这个突然靠近的不明飞行器,没想到对方感知如此敏锐,瞬间做出了规避。听到通讯里传来的年轻声音和那个名字,猴子愣了一下,迅速按住耳边的简易通讯器,压低声音:“队长!有艘小型侦察艇靠近,里面的人……是个少年,他说他在找‘陆湮’!”
此刻正在舱室内尝试将新找到的几株暗紫色、根系蕴含微弱阳和之气的“暖岩草”捣碎的厉锋,动作猛地一顿。他抬头,眼中闪过惊疑、警惕,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震动。“陆湮”这个名字,知道的人绝对不多,尤其是在这逆渊深处。难道……是那位阁下提及过的同伴?还是说,是循着某种追踪手段找来的敌人?他快速权衡,看了一眼地上呼吸依旧微弱但体表灰色裂纹似乎被暖岩草汁液稍稍遏制了一丝蔓延速度的陆湮,当机立断:“猴子,保持警戒,但不要继续攻击。询问他的身份,还有……他怎么证明和陆湮的关系。”
猴子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步枪,确保枪口不对准侦察艇要害,然后打开了公共频段回应,声音粗哑带着戒备:“你说你在找陆湮?你是谁?怎么证明你不是敌人?”
侦察艇内,阿弃听到回应,心头一松,至少对方愿意沟通。他立刻回答:“我叫阿弃!陆湮是我大哥!他离开‘织梦乡’来这里寻找东西,我感应到他遇到了危险!”他急切地想证明自己,目光扫过舱内,落在了自己胸口——那里,炉心的搏动与远方陆湮微弱的生命气息之间,存在着一种玄妙的共鸣。他犹豫了一下,凝聚心神,小心翼翼地将一丝极其纯粹、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大地滋养”之力,混合着一缕温暖平和的意念,通过侦察艇的外部感应器,向着下方浮岛,朝着炉心感应最强烈的方向缓缓释放出去。这股力量波动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独特的、与陆湮所修宁语之力隐隐契合的“生机”与“守护”韵味。
舱室内,正全神戒备的厉锋,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温和、如同春日暖阳照耀冻土般的微弱暖意,穿透了金属舱壁,悄然弥漫进来。这股暖意并非直接作用于他,而是像有生命般,绕过他,轻柔地拂过地上昏迷的陆湮。就在暖意触及陆湮身体的刹那,异变发生了!
陆湮一直紧握在左手的“钥匙”晶体,内部那片缓慢旋转的混沌星云,骤然加速!散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稳定的光芒!而陆湮体表那些狰狞的灰色裂纹,在这光芒与那外来暖意的共同作用下,竟然肉眼可见地停止了继续蔓延,甚至有几处较浅的裂纹边缘,那死寂的灰色似乎淡化了一丝丝!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在这死寂的绝望中,却如同惊雷般明显!
“这……”厉锋瞪大了眼睛,猛地看向舱外侦察艇的方向。这股力量……这少年……真的是那位阁下的同伴!而且,他的力量似乎对阁下的伤势有某种独特的克制或安抚作用!
“猴子!让他下来!快!”厉锋几乎是对着通讯器低吼出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平台边缘,猴子也察觉到了舱室内传来的微弱能量变化和队长的急令,他立刻放下步枪,朝着侦察艇打出了“安全,准许降落”的手势信号。
阿弃看到手势,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他操控侦察艇缓缓降落在布满尘埃的平台上,激起一小片灰雾。舱门滑开,他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甚至没等引擎完全冷却。双脚接触浮岛地面的瞬间,一股远比在侦察艇内清晰百倍的感应涌上心头——陆湮大哥就在这里,很近,但他的生命之火……微弱得让阿弃的心狠狠揪紧。
猴子从掩体后走出,打量着这个从侦察艇下来的少年。阿弃看起来年纪不大,身形还有些单薄,但那双异色的眼瞳(左眼暗金,右眼灰白)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深邃,皮肤下隐隐有奇异的光纹流动。猴子能感觉到这少年体内蕴含着一种让他本能感到敬畏的、复杂而强大的能量波动,但这波动并不稳定,显然掌控不久。“跟我来。”猴子言简意赅,转身带路。
阿弃连忙跟上,脚步匆匆。穿过几道扭曲的舱门和昏暗的通道,空气中弥漫的金属腥气、淡淡血腥味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属于陆湮的微弱却熟悉的宁语气息混合在一起,让阿弃的心越来越沉。当猴子推开那扇临时修补过的舱门,露出里面景象时,阿弃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惨白与暗红交织的灯光下,陆湮静静躺在冰冷的合金板上,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消失,裸露的皮肤上爬满了狰狞的淡灰色裂纹,如同即将破碎的冰雕。厉锋半跪在一旁,手中还拿着捣药的石杵,脸上混合着疲惫、担忧和一丝刚刚升起的希望。另外两名队员,一个在角落摆弄着嗤嗤作响的能源管线,一个持着武器守在门口,都紧张地看向新来的少年。
阿弃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陆湮身上,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厉锋等人。他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仿佛重若千钧。炉心在疯狂跳动,与陆湮体内那微弱到极点的生命波动共鸣着,传递来的是深入骨髓的寒冷、枯竭以及……一种被无数恶意视线锁定的毛骨悚然感。“陆湮大哥……”阿弃的声音干涩沙哑,他跪倒在陆湮身边,伸出手,却颤抖着不敢触碰那些灰色裂纹。
“他的灵枢彻底枯竭了,体内缠绕着‘归墟’留下的极寒之力,还在不断侵蚀生机。神魂上也……”厉锋快速而低沉地介绍着情况,语气沉重,“我们试过一些药,效果微乎其微。但刚才,你释放的那股暖意,似乎……起了点作用。”
阿弃闻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和眼眶的酸涩。现在不是悲伤失措的时候。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胸口的炉心。暗金色的大地滋养之力最先被调动,这一次,他不再是通过侦察艇间接释放,而是将手掌轻轻虚按在陆湮心口上方,将那股厚重、温暖、充满生机与承载意味的力量,如同涓涓细流般,缓慢而持续地输送过去。淡金色的微光从他掌心流淌而出,没入陆湮心口。
效果比之前隔着舱壁明显得多。陆湮体表的灰色裂纹再次停止了蔓延,甚至有一些较浅的裂纹颜色开始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缓变淡。他微不可查的呼吸,似乎也稍稍平稳了一点点。钥匙晶体散发的光芒也随着这外来生机的注入而变得更加稳定。
然而,阿弃的脸色却迅速变得苍白。他感觉到,自己输送过去的大地滋养之力,如同泥牛入海,大部分都被那无底洞般的枯竭身躯和灰色寒气吞噬、抵消,只有极少一部分真正起到了滋养作用。而且,当他试图将力量探入更深,触及陆湮的经脉和紫府时,一股更加阴冷彻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猛地反扑过来,甚至顺着力量连接,试图侵蚀他自身!阿弃闷哼一声,右眼灰白色光芒不受控制地骤然一闪,一股终结死寂的意境本能地扩散,将那缕反扑的寒意瞬间“抹除”。
“小心!”厉锋惊呼,他刚才也感觉到了那股陡然爆发的阴寒。
阿弃收回手,喘息着,额头冒出冷汗。右眼灰白色的光芒缓缓收敛,但那种冰冷的终结感仍让他心有余悸。“不行……光是‘大地滋养’不够,那寒气太深太顽固了,而且……他的神魂……”阿弃看向厉锋,异色双瞳中充满了焦虑,“有没有办法能暂时护住他的神魂,或者……清除那股寒气?”
厉锋苦笑摇头:“我们若有那等手段,也不会……”他忽然目光落在阿弃身上,想起刚才那瞬间抹除寒意的灰白色光芒,那是一种截然不同、但层次极高的力量。“你的另一种力量……似乎对那寒气有克制?”
阿弃点头,但又摇头:“‘星骸守终’……确实能‘终结’一些东西,但那是很危险的力量,掌控不好,可能会……伤到陆湮大哥的根本。”他不敢冒险。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门口、负责监控外部环境的小五忽然紧张地低呼:“队长!有情况!探测器边缘发现几个不明能量信号,正在朝我们这个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轨迹明确!不是常见的虚空生物波动!”
厉锋脸色一变,阿弃也心头一紧。是巧合?还是……陆湮大哥身上的“标记”,或者“钥匙”的波动,引来了什么东西?
“准备战斗,但尽量隐蔽,别主动暴露。”厉锋迅速下令,同时看向阿弃,“小兄弟,你……还能战斗吗?或者,有没有办法能暂时掩盖住这里的能量波动,尤其是阁下身上那东西的?”他目光瞥向陆湮左手紧握的钥匙。
阿弃看着昏迷的陆湮,又看看手中因为刚才尝试救治而消耗不小、微微颤抖的双手。炉心依旧温热,三种力量在体内流转,虽然疲惫,但并非无力再战。而掩盖波动……他想起“琉璃净世”的净化与澄澈特性,或许……可以尝试构建一个微型的、内敛的净化领域,不是驱散,而是“抚平”和“隐藏”特定的能量涟漪?
“我可以试试。”阿弃沉声道,目光再次变得坚定。他走到陆湮身边,重新盘膝坐下,这次不是调动大地之力,而是将心神集中在“琉璃净世”上。他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简单而古朴的手印——这手印并非传承,而是他根据自身对琉璃之力的理解,自然而然地模拟出的姿态。体表琉璃色的纹路亮起,一层极其淡薄、几乎透明、却异常纯净的琉璃色光晕,以他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如同一个倒扣的碗,轻柔地将陆湮、他自己,以及旁边警惕的厉锋笼罩在内。
光晕之内,空气仿佛被涤荡过一般,变得异常清新稳定。陆湮身上散发出的、钥匙那独特的稳定波动,以及他灵魂深处那令人不安的标记感,在这琉璃光晕的笼罩下,似乎被一层无形的“薄膜”过滤、柔化,对外界的“穿透性”和“吸引力”显着降低。就连陆湮体表灰色裂纹散发的寒意,似乎也被这纯净的光晕稍稍隔绝内敛。
“好精妙的控制!”厉锋心中暗赞,他能感觉到自身在这光晕内,心神都宁静了不少。这少年对力量的掌控,远比他外表看起来要成熟。
然而,阿弃维持这个光晕并不轻松。这需要持续消耗心神和力量,尤其是要精准控制其“隐藏”而非“净化”的特性。他必须分心维持,无法全力备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五紧张地盯着探测器屏幕,那几个不明信号在接近到一定距离后,速度放得更慢,似乎在徘徊、搜寻。它们并没有直接冲向浮岛,而是在外围区域逡巡。舱室内气氛凝重,只有能源管线不稳定的嗡嗡声和阿弃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突然,陆湮左手紧握的钥匙晶体,毫无征兆地再次光芒一盛!这一次,光芒不再稳定,而是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内部星云的旋转也出现了短暂的紊乱!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的时空稳定波动,伴随着一丝……仿佛源自那灵魂标记的、更加清晰的“被窥探感”,猛地穿透了阿弃竭力维持的琉璃光晕,向外界扩散了一瞬!
“不好!”阿弃和厉锋同时色变。
几乎就在同时,探测器屏幕上,那几个徘徊的信号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骤然加速,笔直地朝着浮岛冲来!
“它们冲过来了!三个!能量反应……很强!至少是‘脉轮觉醒’中后期的水准!”小五的声音带着惊骇。
厉锋猛地拔出腰间的战刀,刀身残缺但锋芒犹在,眼神锐利如鹰:“准备迎敌!守住入口!阿弃小兄弟,你尽量维持住光晕,别让波动再泄露!外面的,交给我们!”
猴子和小五也迅速占据舱门两侧的有利位置,手中武器对准外面昏暗的通道。老陈则丢下工具,抄起一根粗大的金属管,守在陆湮另一侧。
阿弃咬牙,将更多的力量注入琉璃光晕,努力平复钥匙刚才那一下异常波动带来的涟漪。他知道,自己的战斗能力或许更强,但此刻维持这个隐藏领域,隔绝陆湮和钥匙的“信号”,可能比直接出去厮杀更重要。然而,听着通道外越来越近的、夹杂着金属刮擦和低沉嘶鸣的诡异声响,感受着那迅速逼近的、充满混乱与贪婪的灵枢波动,他的心不断下沉。
浮岛之外,混沌的虚空中,三团蠕动的、仿佛由破碎金属、腐败有机物和混乱灵枢强行糅合在一起的、形态不定的暗影,正带着令人作呕的气息,扑向这座孤岛。它们是被“钥匙”那瞬间异常波动和灵魂标记的美妙“滋味”吸引而来的,“归墟潮汐”过后,在逆渊中游荡、伺机吞噬一切能量与物质的“掠食者”——“渊秽聚合体”。
而在更遥远的、连时蝉夫人的观潮镜也难以清晰映照的逆渊至暗深处,一双比深渊更加古老、更加冰冷、更加漠然的“眼睛”,似乎也因那瞬间清晰的标记波动,而将一丝微不足道的“注意力”,若有若无地投向了这个方向。
浮岛之上,薪火初聚,寒窟未暖,外敌已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