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捷报传入长安,已悄然度过了三日。
士民百姓得知夏军为沈、傅几位將军所败,暂退三原,神情肉眼可见的隨春季而转暖。
街道上的行人车马再次涌现,原先收拾好细软,隨时准备出城逃离者也安下心来,纷纷赶至东西两市购置相对於粟、稻而言,被称为贱谷的麦。
良米大都送往了前线,供给守军。
故而家底不怎么宽裕的,此时也只能吃麦食。
好在夏军南下前,刘义符令工匠大肆修造水碓,以此研磨麦粒,又在甘旨楼推了几道菜。
烹炒麦面的味道尚可,京兆士民也渐渐的接受麦食。
麻烦了些,可在当下粮价疯涨的时候,对大部分人而言,有的吃,吃得饱就已是奢望。
一身黑灰的戎装青年步行至甘旨楼前,他掂量了几番包袱中的钱幣,大步入內。
小廝奴僕等见其著装布满尘土破洞,也未有怠慢,即刻上了前,斟茶倒水。
“可有——汤圆?”青年神采奕奕的询问道。
奴僕见眼前的军士竟道出汤圆,先是怔了下,后目光锐利了三分,诧异问道:“郎君,是在何处吃的?”
青年见奴僕不自由的挺起了腰,眼神也变了,困惑道:“这不是你们甘旨楼的菜,怎还需问我?”
“年节时一日,唯有王公等尝过,平日里楼中不曾售卖。”
言罢,一名侍卫上前,紧锁眉头的打量著青年。
见眾人直直的望来,青年胸膛起伏不断,甚至乎露出一层沟壑。
侍卫奴僕愣了愣,面面相覷,惊愕不已。
“郎君是——是哪位娘子?”
霎时间的惊喜,令侍卫口齿不清晰起来,似是没曾想到这失散半月的赵氏娘子竟大摇大摆的走进楼中用餐。
甘旨楼中轮替频繁十余名人手,几乎都是陈默安置的,多数时候,都是在外探风声,休憩时在楼中打打下手。
先前赵婉失散,闹得一夜不安寧,现今寻到了,人还安好,这大功真是从天所降。
“你们说甚呢?我名叫赵回!是世子亲自提拔之幢主!”赵婉猛地起身,脸颊涨红的怒斥道。
她此时回去,多半要被薛氏打断双腿,囚於府邸。
当然,原先她便想回府报个平安,以免薛氏伤心过度,但就是少了胆魄,几番过府门而不入。
此时夏虏被击退,战事息了几日,她便想回家告罪前,先吃一口断头饭,以了去心愿。
饭还没吃,却还被楼中的奴僕认出————
侍卫见赵婉大怒,知悉心理的他彻底肯確下来。
常人越是著急,越是要掩盖,若真是认错了,何必此般作態,三言两语解释清楚不就是了?
“赵幢主可否褪去外衣,与我等窥探?”侍卫故问道。
“褪衣?你莫是有龙阳之好,我褪个甚!”
眼见赵婉执意抗拒,侍卫无奈,只得又令人快马至丞相府,求世子定夺。
赵婉见状,起身便要逃,可她还未至楼外,却被十数侍卫所拦下。
事已至此,拔刀杀出一条血路定然绝无可能,与其如此,倒不如静待受刑。
“我可以不离去,但得先给我上了酒菜。”赵婉再而入座,说道。
“娘子稍待。”
等到薛氏、赵彦领著十余甲士奔赴楼內时,赵婉已放开了手脚,一手握著炙烤羊腿,一手握著滷煮的赤红豚蹄,吃的不亦乐乎。
衣襟处,唇角边布满了油渍,食案上满是残羹碎骨。
一旁的食客是看著瘦削的腰腹逐而圆润凸起,女子能有此饭量,实是骇人。
若非习武,如此用餐,怕要吃成赵氏千金”。
薛氏板著脸,步子迈得极重,似是要將木板踏碎。
赵婉闻声,身心一凛,脊背寒凉,她装作无事发生,静静吸著大骨上残留的油髓。
“唉!”
小巧耳廓被兀然拔起,剧烈的痛使赵婉面目狰狞,连连求饶。
“娘!儿————儿错了!!”
“错?你错哪了?!”
赵彦躬身在侧,想要上前帮衬一手,怒斥一番,但碍於眾人的目光,还是收敛了下来,看著薛氏揪著妹妹的耳朵,出楼登车。
上了车后,薛氏鬆开了手,极为嫌弃的用锦帕擦拭著赵婉面上尘油。
赵婉双手端放在腿上,大气都不敢喘,双眼从始至终都未曾直视薛氏。
“你这野驴!出去了便出去了!与娘道一声可会脱层皮?!”
“儿下次绝不敢了。”赵婉强顏欢笑的抬了抬头,见著薛氏眼眶泛起泪花,愧疚犹如浪潮般在心中翻涌。
“儿————儿往后绝不出府,就陪侍娘亲身旁。”
薛氏怒哼了一声,斥道:“你许诺何时守过?!”
赵婉见言语无用,旋即倾倒在薛氏肩上,挽著其臂腕,柔声唤著。
一句句娇声令薛氏有些措手不及,只得挽著赵婉的肩,缓声道:“回府后,你若再奔走,娘无你一女。” 赵彦见二人转瞬间便消磨了隔阂,苦笑了一声后,说道:“你被擒住了也就罢了,还打著平的名讳,与兄长说说,是何人留你在军中?”
赵婉微微坐起,依偎著薛氏,轻声说道:“兄长不是知道了?”
“是回留的你?”赵彦皱眉道。
赵回比他年长两岁,是原天水太守赵逸之子,后汉赵融为其十世祖。
赵逸曾在姚兴时担任中书侍郎,兼任齐难军司马,后因征討赫连勃勃,战败受俘,被后者擢用为著作郎,现为夏臣。
赵逸好辞赋文谈,其兄赵温,为前天水太守,长安破灭后,请閒归家。
赵融这一脉,家风好文学,若非赵逸为赫连勃勃所掳去,依赵回嫡房的身份,断然不会隨一眾子弟兵入军从戎,衝锋陷阵。
也就是夏军根本认不得赵回,要是得知射中赫连昌者是为赵逸之子,其境遇如何,昭然可知。
“回是因伯父之因,这才愤而习武参军,父娘安然,你未出阁,便当尽孝道,不说你能否悉心侍奉,此一走,令娘亲日夜难寐,作为儿女,实乃大不孝也!”赵彦言辞激烈道。
赵婉抿唇低著头,不敢多言。
僵持了良久,还是薛氏打破了沉寂。
“娘奈何不僚,是当將你嫁出去。”薛氏嘆了声,煞有其事的斟酌道:“韦氏有几位年岁相仿的郎君,明日你便隨娘至韦鄔去见见。
“啊?!”
赵婉一听薛氏即刻要为自己定姻亲,双眸瞪得极大,恳求道:“娘这————何急也?”
惊慌之余,她急忙將包袱铺开奉上,笑道:“这是女儿斩敌所得赏赐,全都孝敬娘亲。”
薛氏看著包中三串铜钱,一品质上乘的锦衣,一时沉默下来。
说著,赵婉还在狭窄的车厢內跪坐起来,令薛氏二人皱眉不悦。
闹腾了一路,车乘总算是在赵府前停下。
奴婢们翘首以盼的恭候在门前,见著赵婉后,纷纷拥上前去,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丧著。
“娘子吶,您这是跑哪去了————”
“夫人寻不著娘子,日日吃不下饭食————”
面对如此阵仗,赵婉无言以对。
半晌过后,薛氏忍受不住噪声,止住了眾人。
停歇后,薛玉瑶姍姍来迟,至庭院中时,几层细汗自蛾眉流淌而下。
赵婉正困惑其至何处时,后者却突兀赶来。
“姐姐这是?”
薛玉瑶望著赵婉数刻,观其神色如常,只是脸色褐黄了些,除此之外,未有变化。
“没事就好。”薛玉瑶莞尔一笑,上前挽过赵婉的手,说道:“往后勿要再奔走了,安心待在府中————”
谈论片刻,赵婉转而问道:“姐姐先前是在何处?”
面对赵婉一问,薛玉瑶有些难以启齿,犹豫了片刻,遂如实相告。
“你走之后,我——便迁至丞相府暂住————”
见薛玉瑶难为情,赵婉听出了意味。
“姐是与————”
“咳!”薛玉瑶咳声止道:“暂住些时日罢了,还未成婚,他是君子,我二人怎会越矩。”
年长赵婉三岁的薛玉瑶此刻倒像是妹妹,轻声细语的连番解释。
“越矩又怎了,姐姐若不奉长子,往后如何爭得那宗女————”
意兴阑珊的赵婉口快道出心声后,连忙捂住了嘴。
薛玉瑶脸一红,斥道:“婉妹这般年纪,言语怎——如此粗俗?”
“姐姐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
薛玉瑶怔怔地看了她一眼,黛眉横蹙。
赵婉自知言过,收敛笑意,连忙诚恳致歉。
这也非她出言无忌,往日里薛氏会避著薛玉瑶琢磨此事,却不会避著儿女,听得多了,加之確实有道理,自然而然地顺口道出。
也就是薛玉瑶在长安无闺友,同辈之间唯有赵婉可与她倾诉,僵持了片刻,遂也不再冷眼,转而问道:“是姑姑与你说的?”
赵婉转身瞟了眼院门,轻轻点头,解释道:“娘亲说的没错,妹妹若无记错,明岁末,世子年至舞象,是要奉亲成婚。”
见薛玉瑶有所意动,赵婉再而说道:“娘说了,豫章公需舅舅父他们维稳河东,魏军驻在上党,见胡虏进犯,日日紧逼平阳——————
在军中待了段时日后,赵婉谈及荤话,却要比薛玉瑶为自然,全然不似未出阁的碧玉少女。
薛玉瑶见姑妹二人有意引自己犯错,偏偏又是正理,顿时间无所適从,不知该如何应承。
赵婉见薛玉瑶正色思忖,笑道;“妹与姐姐说笑呢。
。“
听此,薛玉瑶如释重负,佯怒嗔了一句,继而婉別出了院。
她来到府门前,心不在焉的上了车。
回到丞相府后,她本想在竹亭处等候刘义符。
天色渐渐黯淡,薛玉瑶始终见不著其人。
她回想起赵婉所言,脸又不由烫红起来,遂懊恼的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