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从涇阳,渡渭水至长安,甚至无需半日,驛卒换了三匹良驹,这才未曾停留的在亥时赶至丞相府。
来到府门前,一眾武士巍然值立在门侧,驰道、街閭的灯火早就熄下,唯有丞相府彻夜烛火通明,人来人往,拥堵非常。
堂內,刘义符正睡眼惺忪的苦苦久等。
一眾文佐也安放不下心,有的还在料理政务,有的则是假寐双眼,养神以待o
“索刺史麾下一千铁骑北上,可能赶得上?”王修忧心说道。
“若时机恰到好处,当能决胜。”
刘义符耐心的安抚了一句后,听见府外的动静,心弦一紧,轻轻咽了咽喉咙,缓缓起身。
杜驥兄弟二人也未睡,王尚年岁大了熬不住,已在晚餐时回府,现今堂內所剩不过四人,皆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態。
“报!”
人未至,声先至,光是这一字所透露出的虚弱喜声,刘义符便已安下心来,顷刻间喜笑顏开。
相比於刘义符,其他三人倒要好些,王修鬆了口气,微微仰著头,舒缓著脊背的酸痛。
杜氏兄弟则是不出所料的模样,相视一笑,轻手轻脚的將纸册合上,欲在通稟过后洗漱入寢,睡个安稳觉。
自王镇恶兵出长安后,丞相府文武神情都紧绷著,不论是钱粮还是援兵,都不敢有一分懈怠,生怕前军吃了败仗,失了渭北之地。
“世子!”驛卒面色憔悴的作揖说道:“傅將军先於高陵县南,与蒯將军败虏军別部,斩获骑兵首级八百余,后三位將军匯於涇阳城北,迎战虏军前锋,焦灼时,索刺史领千余骑杀出,一击破敌,斩虏军步卒首级两千余,骑兵首级三千余,缴获战马四千余匹——————”
驛卒上气不接下气的將奏报口述完毕后,近乎瘫倒在地,刘义符见状,即而上前搀扶,又令奴僕安顿其歇息。
“诸君快去睡吧,我也乏困了。”
刘义符阅览过后,打了个哈欠,先行自堂后离去。
王修三人见他离去后,方才起身。
院道处,杜坦步履迅疾的赶上王修,缓声说道:“此二役胜后,叔治可有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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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著杜坦贴脸嘲讽,王修顿了顿,皱眉道:“度玄这是何意?”
“轻声些。”杜坦侃侃举指轻嘘,正色道:“世子知兵事,非自傲好战之人,叔治进言时,当多细加斟酌。”
“我进言何错之有?兵法云,以己之不可胜,待敌之可胜,坚守城池,夏虏无计可施,不攻自退,方才是上上之策。”
“你果真是如此想的?”杜坦微笑道。
“不然,你以为我是何意?”
杜坦思忖了片刻,说道:“若此战败了,局情何如?”
王修见他问如此浅俗的问题,以为他是成心找自己不痛快,嚅了嚅嘴,不愿作答。
一朝之中,全是顺臣,没有逆臣、直臣,君王或许一时能压得住欲气,久了,该如何?
一昧的顺从,只会纵其犯下过错,就算王修也认为应当出战,可言语作態,依不能同那些諂媚之臣,譬如偏房堂兄,王尚那般应承。
更何况,商议策略时,常常是他一人唱红脸,杜坦等唱白脸,现今事后诸葛亮的问自己有何感想,欺人太甚否?
见王修气上了头,杜坦笑了笑,揽住其臂膀道:“我非取笑之意,此深夜相隨,是为僚友之前程而来。”
王修瞥了他一眼,见其神情诚恳了,遂也借坡下驴,说道:“度玄吶,年少气盛,功成名就不全为利处,关中守住了,往后治一地、治一国,寥寥数十载,全凭一人而断处,天下当会如何?”
杜坦頷首称是,再而说回先前的话题,问道:“叔治先推演一番,若此役败了,该当何算?”
未等王修作答,旁侧的杜驥见兄长二人相谈甚欢,笑了笑,不动声色的推门而入。
“此役若败,咸阳二郡失陷,胡虏渡河直逼京兆,郡中军民人心惶惶,相互奔走,你我两家的庄园皆要为胡虏所据,届时虽有眾坞堡做阻,但虏首南下,长安危矣。”王修徐徐说道。
杜坦听后,不置可否的应下,再而说道:“荆州援兵已过武关,叔治不妨估算一番,几日可至长安?”
“若急行,五日可至。”
“五日虏军能克长安否?”
言罢,王修沉吟道:“无可能。”
谈论至此,王修稍显错愕之色,愣了下,说道:“大军压进,纵是主公————
也难以————”
“叔治勿要忘了,主公留我等辅世子是为何事,现今斩获万余首级,已令虏军元气大伤,无论胜败,长安绝不会失。”
“话虽如此,待那胡虏攻至京兆,诸多民户该当何算?”王修没想到杜坦连自家族亲,积蓄都无所顾忌,不解道:“夏弹丸之地,入了翁,是可摧其骨,抽其髓,但要將京兆士民,將你我家做弃子,朝中何人能安然受之?”
夏军要是真攻到了京兆,损失最大的就是他们这几家,那些庄园不比坞堡,根本无防守的可能,只能捨弃。
再而是田地、粮仓、佃农、部曲等。
要紧之时,免不了自掏腰包,先行顶上。
当下两郡坚固,坚守数月不成问题,应趁著农桑田亩还未被夏军糟蹋,稳住今岁的收成,才是大事。
收成过后,有了粮食,便是纵夏军截潼、武两处道路,也无碍,坚壁清野之下,赫连勃勃难以久支,岁末前必然撤军。
“万余斩获不够。”杜坦否决道:“若要收復岭北,联合平阳诸军人马克统万,此下战果,远不足矣。”
“度玄胃口之大,不惧撑破了?”王修轻笑道。 “你我还年轻,不趁著这动盪之际建功,待何时?”杜坦说道:“待关中彻底平稳,迁都於洛阳,谢宣明等一眾南士北还,叔治可觉一天之下,会设两处朝堂?”
闻言,王修笑道:“不设,又当如何?”
“世子或有开府之权,可你我乃是后来者,怎能占的前位?”杜坦直言道:“秩不过千石,治地而非治国,我兄弟二人之志,是为高居庙堂,叔治跟隨主公久矣,若无纷乱,岂有一州长史之职?”
事实上,要是无此动盪,王修只得尾隨在谢晦、傅亮等股后,毫无话语权,哪同现在般,一州之副长,更是於刘义符面前屡屡驳斥。
在往前,他连露面的机会都不曾有。
被指戳到心扉后,王修欲言又止,摆手道:“我无大志,高处不胜寒,坐的高,左右不了意愿,反要惹一身祸患。”
话到此处,杜坦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頷首,应道:“既如此,你更不应反驳世子。”
“度玄所言有理。”王修嘆声道:“事不过三,两次劝进,两次胜役,皆是我一人多虑。”
“不,是我多言了。”
语毕,杜坦作揖道別,缓步离去。
王修看著其背影,胸膛先是微起,再而沉伏,他抹了抹眼角,推门入了院。
杏城。
赫连后撤於三原的讯息,掺杂著美饰过后的战报传至官署后,赫连勃勃又急召文武商议。
眾人甫一入堂,赫连勃勃就风轻云淡的询问道:“诸卿以为,朕之诸子,熟谁可继衣钵?”
太子尚在,赫连安好,赫连勃勃出此言,令眾文武汗顏不已。
此时举全国之兵在外,只不过是一小败罢了,何至於裁换太子?
见眾文武沉默不言,赫连勃勃再而问道:“朕问你们,熟谁可继衣钵?”
堂內堂外寂静到落针可闻,连轻缓宜人的春风之声都能尽数听清。
“你们是聋了?还是哑了?!”赫连勃勃怒而拍桌吼道。
怒声迴荡在堂內,无人敢进言,皆深怕被当作了出气的肉桶,毕竟已有了不少先例,文武们只得面露惊恐之色,相继匍匐在地。
赫连勃勃雷厉风行的步至左列的中年文士身前,手中还握著案几上用於割肉的短刀。
“陛————陛下————”
不等文士言语,刀已挥至其面前。
“噗!”
“噗!”
两瓣耳朵完好无缺的被赫连勃勃挥刀砍下,握於掌中。
文士剧烈颤抖的手抚著脸颊,渐渐往上,温热的血染红了手,浸了衫袖。
稍顷,他便因失血而晕厥,重重的倒在地上。
“扑通!”
后排的儒士见状,將头牢牢的扣在毛毯上,腰连带著股呈犄角之態,卑躬至极。
“你告诉朕!熟谁可继朕之江山!!”赫连勃勃转身至右列,向著满是胡茬的匈奴將领怒道。
“陛——陛下,臣————臣以为太子可继承。”將领颤声答道。
赫连勃勃听后,將断耳递交於其手中,说道:“你听得清朕说话,先前不答是因耳背,將这双耳吃了。”
將领怔著接过还长有灰白毛的断耳,心一凛,咬了咬牙,猛然將其塞入嘴中。
“唔嗯————”
他想不用咀嚼一口咽下,可却因一时噎住了。
赫连勃勃观其窘態,大笑起来。
“哈哈!慢著吃。”
说罢,他还亲自从一旁的食案上拿过酒壶,递给胡將。
“唔————谢————陛下。”
待胡將面色扭曲的將双耳咽入腹中后,赫连勃勃回身至首位,怒道:“朕告诉尔等!无人可继朕之衣钵!!”
怒声过后,赫连勃勃再而正声令道:“尔等即刻备齐粮草!点齐兵马!朕自亲征!!”
眾文武缓过神后,听得赫连勃勃要御驾亲征,陷入沉思之中。
先前不是没人进諫赫连勃勃亲征,即便赫连不退,如此僵持下去,国库余粮便要挥霍一空,届时进退两难。
往前夏军一往无前,所向披靡,皆是在赫连勃勃统帅之下如今王买德克略阳攻天水,掣肘晋军,赫连勃勃举大军亲征。
战事顺遂,一月克长安也並无可能,若御驾亲征无用,倒不如早早北归。
夏雄踞一方,来日再图谋关中便是。
眾臣思索过后,方才敢抬眸看向赫连勃勃。
眼前这位君王也就只有在兵事上能让他们安心。
“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