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长安。
正亲自领著民夫们恢復农耕大业的刘义符,正于田野间亲执锄型,一下又一下翻动春雨浸湿后的鬆软泥土。
自他上次如此下田操劳,已相隔两年余,彼时是为知悉农事,此时是为做上樑”,重整因战事而荒怠的农生。
天气回暖后,在身旁僚吏皆披著三两件锦布衫袍时,刘义符早已换成宽袖戎衣。
常有人劝他勿要著了凉,染了寒疾,但唯有刘义符亲身体会到,每日有多么燥热。
先不论夕落晚夜,白日需习武练弓马,料理政务时又要与眾人共处一堂。
加之多食荤腥,气血旺盛,纵使只著件浅薄宽袖衫,甚至乎不著片缕,也不见得会染寒。
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薛玉瑶的功劳。
虽说每日閒暇时可听上几首曲,解解乏闷,但曲罢之后,又是一段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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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飘忽时,刘义符练箭锻体,倒也能安然度日,平復心境。
在田中劳碌半刻钟后,自马圈运载而来的一车车粪便,在杂役的帮衬下,渐而垒起一座山峰”。
当下唯有粪肥可滋养农田穀物,牛、羊、豚等牲畜的產便並不少,京兆马匹繁多,临近战时常食得精饲料。
吃的好,產的就多,效用不及其他牲畜,却能以量取胜。
关中平原本就大有可为,只可惜往昔为胡虏所践踏,些许水渠在工匠的修缮下再而加以利用,与这粪肥相合,四月末、五月初,最早的一批冬麦便可割获。
这些粪肥还能滋养土力,届时再种一轮粟麦,今岁的空缺算是勉强补上了。
田中满是沉寂修养多时的农夫,在田外渠水旁,还有工吏在整飭修补,至於道路侧,三俩文吏与一眾武士静静的矗立著。
一时辰悄然而过,刘义符褪下外麻衣,换了双鞋履,接过温水囊,大口畅饮过后,便坐在路旁的胡椅上,望著一望无垠的田地,感受春风吹拂的温寧。
郭行策著马,焦头烂额的快步来。
“世子,司隶运载而来十万石军粮已清整,半数分运於扶风等郡,半数囤於京兆。”
刘义符微微頷首,说道:“去知会淳于昱一声,宫库还囤有些佳酿,珍玩,细加甄选几件,不用太俗,同粮船一齐运回洛阳。”
“唯。”
裴松之、顏延之、江秉之等主政司隶、豫、陕中诸文事。
至於武事,则是要看他的堂兄,都督司、豫诸军事,前將军,司州刺史刘义庆。
早前豫州攻克后,刘义庆便担任豫州刺史,治地务政中规中矩,相比於时刻想著捞油水的那几位,已是拔眾。
这位堂兄能编撰出世说新语,走仕途也算是屈了才,任经学博士等文职方能物尽其用。
奈何宗室堪用者唯有寥寥数人。
刘义庆坐镇司豫,至少要比刘义真、刘道怜等要稳妥的多。
况且,裴松之镇洛阳近半载后,沉寂已久闻喜本家子弟也活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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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才匱乏,替换前朝旧官之余,裴松之也擢用了不少年轻俊彦,遣至江秉之麾下,从地方乡县做起。
这一举措,也並非裴松之有意而为之,更多是为刘裕掣肘薛氏。
河东薛在永嘉后,儼然发展为一地军阀,裴家不练兵,不广招部曲,自然就要被比下去。
纷乱之时,有兵便少不了官位。
刘义符奔袭有內应相助之事,最后也只是不温不火的罢了几位无足轻重的年轻文僚,便无了下文。
长孙嵩屯重兵在上党,即使未有兵临城下,檀道济一路兵马动不了,若是渡河西进,保不齐前者便要进犯,刘义符永远不可能指望薛帛、薛辩等会为一姻亲而殊死顽抗。
平阳城无重將坐镇,多半要出变故,玉璧城已然令几人心中不悦,薛氏耆老没有从中使绊子,阻止建城,就已足够了,要他们为自己尽忠捨命,这本就不大现实。
王氏、杜氏都不愿,更別谈薛氏。
待到郭行再而离去,刘义符偷閒了半个时辰后,吩咐了一二便乘车回府。
昨日甘旨楼的人寻到赵婉,听闻其打著世家子的名讳,在那射中赫连昌,立了勇功的赵回麾下掩人耳目多时,刘义符顿觉荒唐。
这妮子趁著纷乱与扩军之机,浑水摸鱼在军中从戎近月余,竟无人察觉?
或许是有族兄弟为其说服,做了遮掩,但这依非易事,麒麟军不过千人,现今出了空子,刘义符免不了斥责宋凡等军官一番,令其再行登记名册,重做整编。
混了个赵木兰干係不大,可要是混进了虏军细作,后果难以设想。
私军被渗透,同如京师禁军,事关身家性命,必须严加筛查。
刘义符只顾著教导其操练兵马,习文教字,诸多细枝末节律令尚未完善。
若似同白直队那般,家家户户都登记在册,连二代內的旁亲依不能免,保护门荫之余,也是裹挟。
一人谋反,夷三族无非朝夕之事。 史上诸多政变,譬如高平陵,曹家江山是如何被篡夺,皆歷歷在目,不做防备,哪日做了傀儡,也是咎由自取。
马车轔轔驰行,穿梭於街市再焕生机的驰道后,继而在府前缓缓停下。
入府后,刘义符先是至院中梳洗了番,缅怀了曾常常服侍自己洗浴的芩芸,转而想起上邽的战情,摇了摇头,心无旁騖的入堂理政。
王修等位於左右,神情比起往日都平和了几分,做起事,握起纸笔的力道也显而易见的轻缓不少。
现下唯有王买德一路兵马攻天水,数日前被截断的过道再而被朱超石领军打开,有了援军粮食,上邽坚守至岁末都不成问题。
有朱超石等三千余骑军,完全可同夏骑迂迴游击,加之沿途设有坞垒,粮食又是从水运至上邽,守备可谓是密不透风。
“诸君这些时日,也可早些回家。”刘义符徐徐入座,笑道:“君等家中的庄园、坞堡所辖之民户可不少,如今前军安稳,得勤恳田亩,治理农事,不得疏忽。”
眾人听闻刘义符才刚从乡野中归来,会心笑了笑,纷纷应承下来。
相较於自耕农,大族的佃户庄客是不可疏忽的主力军”。
旁人家耕牛都得轮换著用,施肥、沟渠、良田等更是不及大族农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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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家秋收割获后,刘义符又可效仿北伐初时,庙堂以平价收购诸族余粮。
此下时节,王氏、杜氏欲经略仕途,粮產便是垫脚石,多年的积蓄所在,也不差这点。
商討完春耕农事后,刘义符转而谈起各地输送而来的运粮。
“荆州一军援兵昨夜过上洛,现下该是將至蓝田。”王修放下竹牘,缓声提醒道。
商队”不日至长安,有了家主坐镇,一切难处都將迎刃而解,届时就算是全面反攻,举兵收復岭北,王修不会,也不敢再有一句悖言。
从司隶、襄阳运往关中粮食肉眼可见的增多,往前皆是四五万石,三月初,两三批十万石的漕陆粮食搬至京兆。
此番举措,饶是一向不知兵事的吏员们,也知晓將后是要有大变动。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乡野老农都知晓的事情,每当要起战事,县吏们便会领著人上门征粮。
“这些粮草不得耽误,当即刻分调各郡,另派一军人马相送,不可为胡虏所截去。”
“唯。”
言罢,刘义符垂首握笔,开始批擬著已为杜坦等论处过的奏纸。
涇阳。
民夫士卒们有条不紊,同心协力修补著城墙上遗留的疮痍孔洞。
天下十之其九的城池,皆是用夯土所垒,石墙是国都古城才有的殊荣”。
夯土虽不如石坚硬,但胜在简易。
在这数日之间,军民劳碌之下,已然缝缝补补的差不多,自下而看,是有些割裂,可涇阳也不是甚京城,美饰无用,与其在乎外观,倒不如將城墙再垒的高些,將护城河沟再挖深些。
傅弘之前日便已领著残兵四五千人回了冯翊,蒯恩麾下一军人马暂搁置驻守於高陵,隨时可从中策应两郡。
索邈则是留在了涇阳,暂时屈身作沈林子的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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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战过后,在京兆援兵填补后,兵力共计两万余数,与战前相差无几。
晋军有兵源补给,夏军不然。
国中本就贫瘠,人丁凋零,损失近万骑军,也无怪乎赫连勃勃震怒。
沈林子与索邈並肩登上城头后,於墙垛前却步,望向层层相叠灰云。
此情此景,本想吟诗一首的沈林子,未待他酝酿完,天边又起了阵阵烟尘。
见状,沈林子眉头紧锁,即刻从衣袖中取出玉镜,抬首相望。
索邈看了看其手中的玉镜,还以为是甚宫廷挖掘的玉器,可当他观沈林子的面色瞬时间凝重不已,旋而眯著眼,往其目光窥探去。
一名名骑士自北捲土重来,高耸的大纛直入云霄,面面军旗招展飘扬,军阵井然有序,蹄声整齐,军容威而煞冷。
寥寥数眼,沈林子便窥探出端倪,他不敢托大,急声说道:“此阵仗,怕是虏首亲至————”
言罢,沈林子即刻收拢著城下的军民,紧闭各处城门。
索邈回过神后,赶忙唤过驛卒,令其快马加鞭,通稟长安。
乌鸦落在枝头上,黑瞳四处飘展,终是落在轰然闭上的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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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名驛卒从南门疾驰而出,还未奔至河岸,数百名夏骑不知从何时绕道於此,阻绝了道路。
“嗖!”
不待驛卒兜转马首逃离,羽箭便已激射而出,將人马尽皆射翻在地。
为首壮硕胡將手握马鞭,挥手示意。
数名骑士奔出至尸骸旁,摸搡著衣袖,將几封信纸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