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秋将一份卷宗递给肃王：“殿下，这是从齐王别院搜出的最后一批密信，经玄甲卫破译，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
肃王接过卷宗，快速浏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密信不仅涉及北狄，还有西南土司、东海商帮，甚至朝中几位重臣的名字也隐约其间。齐王编织的这张网，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大、更深。
“信中提及‘三月之约’，却未言明是何约定。但从上下文推断，应是齐王与多方势力约定的同时发难之日。”陈砚秋指着其中一段，“您看这里——‘春分日，东风起，八方云动’。”
春分，还有一个月。
贺连山一拳砸在桌上：“这逆贼！死了还要祸害！”
“死者已矣，活着的麻烦才刚开始。”肃王合上卷宗，“陈总督，你认为这些信中提及的势力，有多少会真的履行‘三月之约’？”
陈砚秋沉吟：“齐王已死，盟约失去核心，大部分势力应当会观望退缩。但总会有不甘心的，或已投入太多无法抽身的。尤其是北狄，此次损失惨重，必不甘心。臣担心他们会提前动作，或与其他势力勾结，另寻突破口。”
“贺将军，边防重整进度如何？”
贺连山起身走到舆图前：“鹰嘴隘已修复，增派了两千人；野狼关、石岭口换上了可靠将领；飞狐峪刘振戴罪立功，士气尚可。但殿下，北境防线绵延千里，我们兵力有限，不可能处处固若金汤。若敌集中力量攻其一点……”
“那就让他们找不到那个点。”肃王站起身，也走到舆图前，“传令：即日起，北境各关隘实行‘流动驻防’。每三日，各关守军抽调三成与其他关隘轮换，营旗、炊烟、巡逻路线皆做调整，制造兵力频繁调动的假象。”
陈砚秋眼睛一亮：“虚虚实实，让敌人摸不清我们的布防重点。”
“正是。”肃王手指划过舆图上几个关键点，“同时，在这几处山谷秘密修建屯兵点，储备粮草军械。一旦某处告急，可迅速驰援。”
“殿下深谋远虑。”贺连山抱拳，“末将即刻去办。”
“还有一事。”肃王转身，“齐王余孽潜伏军中，始终是隐患。沈默，你与军中执法队联合，启动‘清源行动’。不公开抓捕，不兴大狱，以调查军纪为名，暗中排查。重点放在中低级军官和有齐王背景的文吏。”
“遵命。”
部署完毕，众人领命而去。肃王独自留在议事厅，重新打开那卷密信。
其中一封信的角落，有一个不起眼的符号——三条波浪线，上有一点。这个符号他见过，在母后留下的旧物中，在一本前朝禁书的扉页上。
那是前朝余孽“涟漪社”的标记。
齐王竟然与涟漪社有勾结？
涟漪社活跃于三十年前，以“复前朝，清君侧”为口号，曾策划多起刺杀和暴动，后被剿灭。但余孽未清，偶有死灰复燃的传闻。
如果齐王真的与涟漪社联手，那所谓的“三月之约”恐怕不止是边关战事那么简单。
“殿下。”一个温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肃王抬头，是陈砚秋去而复返。
“陈总督还有事？”
陈砚秋掩上门，神情严肃：“方才人多口杂，有件事臣未敢明言。殿下可注意到密信中那个波浪符号？”
“涟漪社。”肃王直言。
陈砚秋深吸一口气：“殿下明鉴。臣年轻时曾参与剿灭涟漪社的行动，对他们的手法略有了解。这个组织等级森严，行事诡秘，善用毒药、暗器、易容术。若齐王真与他们勾结，恐怕我们在军中的清查，未必能挖出所有钉子。”
“你的意思是？”
“涟漪社最擅长长期潜伏。他们的人可能二十年前就潜入军中，甚至官场，平时与常人无异，只在关键时刻激活。”陈砚秋压低声音，“臣怀疑，齐王之事能进展到如此地步，背后可能有涟漪社的谋划。齐王，或许也只是他们的一枚棋子。”
这个推测让肃王背脊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齐王之死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更深处的敌人隐藏得更深。
“你有什么建议？”
“外松内紧。”陈砚秋道，“明面上，我们庆祝胜利，犒赏三军，营造危机已过的氛围。暗地里，加强京城与北境之间的情报监控，特别是往来人员、货物、信件。涟漪社若要行动，必先传递消息。截其通信，断其联络，方可制其于未动。”
肃王沉思片刻：“此事你亲自负责，只向我一人汇报。所需人手、资源，尽可调用。”
“臣领旨。”
陈砚秋离开后，肃王走到窗前。朔方城街道上，百姓已经开始为即将到来的上元节做准备，孩童举着简易的花灯嬉笑跑过。
这表面的太平，能维持多久？
他突然想起离京前，皇帝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治国不能只靠亲情，也不能没有亲情。分寸之间，何其难也。”
如今他明白了。治国如走钢丝，平衡的不仅是各方势力，还有真相与表象、信任与猜疑、雷霆手段与怀柔之心。
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
皇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张德全轻手轻脚地进来，奉上一盏参茶。
“陛下，肃王殿下又有密奏抵达。”
皇帝接过密封的铜管，验过火漆，取出绢书。看完，他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涟漪社……”他低声自语，“没想到，他们又浮出来了。”
张德全垂首侍立，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德全，你侍奉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整整四十年了。老奴十岁入宫，二十岁起侍奉陛下。”
四十年。足够一个人从少年到白头，也足够一个组织从覆灭到重生。
“你可记得永昌三年的‘玉湖案’？”
张德全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老奴……记得。”
玉湖案，涟漪社策划的未遂宫变。那一夜，三十七名侍卫、十二名太监宫女被杀，惠妃——齐王生母——为护驾身中三箭，虽保住性命，却落下病根，三年后郁郁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