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那一夜,皇帝第一次亲手杀人,剑锋刺穿了一个伪装成乐师的涟漪社刺客的胸膛。
“他们恨朕,更恨这个王朝。”皇帝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寒意,“齐王与他们勾结,是引狼入室,更是……认贼作母。”
张德全扑通跪地:“陛下息怒!齐王已伏法,余孽必不敢再猖狂!”
“起来吧。”皇帝疲惫地摆摆手,“朕不是怒,是悲。朕的子嗣,一个通敌叛国,一个……身陷险境而不自知。”
他望向北方,眼中是罕见的忧虑。
睿儿在北境的一举一动,他都通过特殊渠道知晓。这个儿子比他想象的更果断,更有谋略,但也因此更易成为目标。
“传密旨给影卫,增派一队人手暗中保护肃王。再传旨内务府,以朕的名义,给北境将士加发三月饷银,提振士气。”
“是,陛下。”
皇帝重新拿起奏折,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黑衣刺客训练有素的眼神,惠妃挡在他身前时决绝的背影,还有事后清查时发现的、深埋在宫中的数十枚暗棋。
涟漪社最可怕的不是武力,而是渗透。他们像水滴,无声无息地渗入石缝,待你发觉时,石头已从内部开裂。
“陛下。”张德全小心翼翼地问,“是否要提醒肃王殿下,关于涟漪社的事?”
皇帝沉默良久,摇头:“不必。他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有些秘密,朕一个人背负就够了。”
他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四个字:静水深流。
然后搁笔,将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北境,石岭口。
吴襄肩上的箭伤已开始愈合,但心中的阴影却越来越重。那支箭射来的瞬间,他看到刺客的眼睛——冷静、空洞,没有仇恨也没有恐惧,只有完成任务后的解脱。
那是死士的眼睛。
“将军,该换药了。”亲兵端着药盘进来。
吴襄挥退亲兵,自己解开绷带。伤口很深,箭头几乎触及骨头。军医说,再偏半寸,就会伤及经脉,这条手臂就废了。
这不是警告,是灭口。
齐王已死,谁还要杀他?那些密信副本,他给肃王的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有最关键的几封,他藏在了别处。
因为他不敢全交出去。
那些信中,不仅提到涟漪社,还提到了另一个名字——一个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的名字。
帐外传来脚步声,吴襄迅速裹好绷带。
“吴将军,肃王殿下派人送来伤药。”亲兵在帐外禀报。
“进来。”
来人不是普通士兵,而是沈默。他手中捧着一个玉盒,里面是御赐的金疮药。
“殿下很关心将军的伤势。”沈默放下药盒,目光扫过吴襄肩头,“刺客的身份,有线索了吗?”
吴襄摇头:“死士无痕,难查。”
沈默点头,看似随意地问:“将军那晚遇刺前,可有何异常?或见过什么人?”
吴襄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并无异常。那几日忙于防务,见的都是军中同僚。”
“那就好。”沈默微微一笑,“殿下让我转告将军:安心养伤,石岭口离不开你。至于安全问题,玄甲卫会在暗中保护。”
“多谢殿下厚爱。”
送走沈默,吴襄冷汗已湿透内衫。刚才沈默的目光,看似关切,实则审视。他在怀疑什么?
吴襄走到帐角,挪开沉重的木箱,从下面挖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三封密信,以及一块半个手掌大的青铜令牌。
令牌上刻着复杂的花纹,中央是一个“渊”字。
这是涟漪社高层才有的“渊字令”。齐王与涟漪社不是合作,是隶属。他是涟漪社的“渊”级成员。
而更可怕的是,其中一封信的落款处,盖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私印——那是他父亲吴镇岳的印章!
父亲生前极力反对齐王,怎么可能与他通信?除非……信是伪造的。但印章是真的,父亲从不离身的私印。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在吴襄脑海:父亲不是发现了齐王的阴谋而被灭口,而是因为发现了涟漪社的渗透,发现了那个隐藏在更高处的“渊”。
那个“渊”是谁?
信中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透露的信息指向京城,指向皇宫,指向……御座之旁。
吴襄的手在颤抖。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他将证据交给肃王,不仅报不了仇,还可能将自己和肃王都置于死地。
必须见肃王一面,当面说清。但如何避开耳目?沈默刚才的试探说明,他已经处于监控之下。
正思忖间,帐外突然传来喧哗。
“走水了!粮草营走水了!”
吴襄冲出营帐,只见东南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士兵们慌乱地提着水桶奔去救火。
混乱中,一个身影悄然靠近,压低声音:“吴将军,跟我来。”
吴襄转头,是一个面生的士兵,但对方手中亮出一物——半块玉佩,与他怀中那半块严丝合缝。
这是父亲留下的暗号:持半块玉佩者,可信。
“你是谁?”
“没时间解释,快走!火是调虎离山,下一波刺杀马上就到!”
吴襄一咬牙,跟着那人隐入黑暗。他们从营寨后方一处破损的栅栏钻出,两匹马早已备好。
“去哪?”
“安全的地方。有人要见你。”
二人策马奔入夜色。身后,石岭口的火光渐渐远去。
同一时间,朔方城。
肃王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殿下!石岭口急报!粮草营失火,吴襄将军失踪!”
肃王披衣而起:“详细说!”
“亥时三刻,粮草营突然起火,火势极大。救火时发现吴将军营帐空无一人,床铺凌乱,疑似被劫持。现场发现打斗痕迹和血迹,但不多。”
“沈默呢?”
“沈大人已带人追查,在营外三里处发现马蹄印,往西南方向去了。”
西南?那是苍榆山的方向,齐王别院所在。
“备马!点一百亲兵,随我去苍榆山!”
“殿下,深夜危险,还是等沈大人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