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时钟滴滴答答，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挪，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心尖上，被拉长成了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空气闷得厉害，窗外的晚霞已经彻底沉下去，只剩下一点残余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条浅浅的亮线。光线尽头，是那张窄窄的床。
86安静地躺着，像被人随手放在那里的布娃娃。
她的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整个人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眼睫在偶尔轻颤时，才让人确信她还活着。
玖柒坐在床边，整个人几乎是半趴在床沿上，双手紧紧攥着86的一只手。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被冷汗浸得发凉，却怎么也不肯松开。
“86……你别睡，好不好？”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把人吵醒，“你再撑一撑，再撑一下就好了……”
话没说完，嗓子已经被堵住，她只好咬住嘴唇，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吞回去。
床的另一侧，桑琳跪在地上，姿势标准得像在做一场演示手术。她双手交叠，压在86的胸骨下半段，一遍又一遍地按压，按下去，数秒，再放开，让那具瘦弱的胸腔有时间回弹。
她的动作看起来冷静、稳定，甚至可以说漂亮。
可只有离得近的人，才看得见她额角的汗，顺着鬓发往下滑，滴进衣领里，很快被体温烘干。
“再这样下去不行……”她盯着86几乎没动静的胸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若离，你帮我拿一下那个血氧夹。”
冯若离已经站在一旁，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没多问，直接伸手，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个小小的指夹式血氧仪，快步走到床边，替86夹在食指上。
显示屏亮了一下，红色的数字跳出。
“58。”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正常成年人的血氧饱和度，通常在95以上。
58，已经是危险到不能再危险的数字。
“心率也掉得厉害。”桑琳盯着显示屏，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点，“再这样下去，她撑不过十分钟。”
“所以才要快。”
艾伦博士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打破了这短暂的窒息感。
他坐在轮椅上，整个人被半人高的箱子和袋子包围着。那些东西都是他之前让人带来的，从东城医院的实验室。
“就在下面，你先找，一个黑色的箱子，里面装有蓝色液体的试管。”博士一边翻找，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冯丫头，过来把这个东西递给她。”
他转动轮椅，从柜子里抽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显示屏，以及配套的针管、臂环和指套。
那东西看起来一点也不“现代”，外壳甚至有些磨损，可屏幕一亮，蓝光幽幽地渗出来，像从另一个时代漏出来的冷光。
“用来检测生命体征。”博士简单解释了一句，把东西递给冯若离，“比普通监护仪灵敏一点，能看到一些你们看不到的东西。”
冯若离接过，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外壳，下意识攥紧了。
她没问“看不到的东西”是什么，只是快步走到桑琳身边，把显示屏递过去：“博士说，这个给你。”
桑琳没接，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锐利又疲惫。
“这是什么东西？”她问，手下的按压却没停。
“我自己做的，检测她生命体征的。”博士依旧没回头，手里已经拿起几只玻璃小瓶，用注射器抽取里面的液体，“一会儿她各项数据多低都不要惊讶，只要没到零，就都没事。”
“只要没到零……”桑琳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你对她的命，还真有信心。”
“不是对命有信心，是对数据有信心。”博士淡淡地说，“她的身体，本质上就是一套被改写过的代码。好比是只要底层逻辑没崩，我就能把她从宕机边缘拉回来。”
“找到了。”
秦言真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
他半跪在地上，从一个贴着“医疗器械”标签的纸箱里拖出一个黑色的金属箱子。箱子不大，却沉甸甸的，提手处甚至还缠着一圈旧旧的胶布，像是被人提着走过很多地方。
“这玩意儿，怎么感觉比我命还重。”他嘟囔了一句，还是把箱子小心地放到博士腿上。
箱子打开的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里面的东西牢牢吸住。
整整齐齐的试管，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每一根试管里，都装着幽蓝色的液体。
那蓝色很特别，不是普通的化学试剂那种亮蓝，而是带着一点灰，一点冷，像被稀释过的深海，又像被压扁的极光。在灯光下轻轻一晃，液体的表面会泛起细微的波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动。
“这难道是……”
秦言真的声音一下子低了。
不止是他，冯若离和玖柒也都愣住了。
那颜色，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们背脊发凉。
那不就是他们曾经在白房间里被强制注射过的东西吗？那种会让骨头发酸、意识发飘，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的“不明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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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箱，是前两个月你们封了灵渠第三医院时收缴的。”艾伦博士像是没看到他们瞬间僵硬的表情，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我研究过这个，虽然这点剂量不足以让她拥有你们的体质，但她短期内绝对会没事。她是数字女孩，她绝对可以适应这试剂，不会有事。”
他说得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结论。
“数字女孩……你们的体质……”桑琳敏锐地抓住了这句话里的关键词，“你们也被注射过？”
没人回答。
秦言真把视线从箱子里移开，看向窗外，像在看什么不存在的风景。冯若离则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玖柒更干脆，直接装作没听见，只死死盯着86的脸。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桑琳喉咙发紧，指节在显示屏边缘掐出一道白印。
“数字女孩……”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脑海里的那本旧书仿佛被人翻到了某一页。
那是她在医学院图书馆最角落的书架上找到的一本资料集，封皮已经掉了一半，里面记载着几十年前西区的一桩旧案。
西区的一家药企，秘密进行克隆实验，用一批基因编辑过的女孩做以太结晶症分解试剂的人体载体。那些女孩没有名字，只有编号：01、02、03……一直排下去。
她们被统称为“数字女孩”。
资料里写得很清楚：这些孩子的身体会在短时间内被药物反复摧残，会到一个临界值身体的平衡会被打破，那一刻细胞坏死的速度是常人的数倍，大多数活不过最初的观察期，就会因为全身细胞坏死而死亡。
后来，因为某次“意外泄露”，这件事被曝光，舆论哗然。官方宣布实验全面终止，资料封存，相关人员被追责。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可现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孩。
数字女孩。
这个词，像一块冰，顺着桑琳的脊背一路滑下去。
她还没来得及让自己冷静下来，艾伦博士已经推着轮椅，拿着一支抽满蓝色液体的注射器来到床边。
“桑琳，让一下。”他语气平静。
桑琳下意识往旁边挪开，视线却死死盯着那根针。
针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随即，毫不迟疑地扎进了86颈侧的血管。
蓝色液体被缓缓推进去。
那一瞬间，桑琳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针，从博士的手里，钻进了86的身体里，像一条冰冷的蛇，沿着血管一路游向心脏。
博士收回针，顺手按了按穿刺点，随即抬头看向生命体征显示屏。桑琳也立刻把注意力转了过去。
屏幕上，那条几乎贴底的虚线先是微微抖了抖，然后缓慢却坚定地，一点点往上浮。
心率从三十多，爬到四十，再到五十。
氧饱和度从58，跳到63，再到69。
呼吸曲线也不再是一条快要断气的直线，而是开始有了起伏，虽然微弱，却真实。
原本几乎听不见的心跳声，终于有了一点存在感。
房间里紧绷到极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人悄悄松了一根弦。
众人不约而同地，都松了口气。
“小玖。”博士看向一直握着86手的女孩，“你先守着，她应该会睡一会儿。醒了立刻告诉我。”
玖柒眼圈已经微红，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的手依旧紧紧攥着86的手，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从指缝里溜走。
博士又看向桑琳：“小琳啊，跟我过来一下。”
秦言真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博士要跟桑琳姐讲实话了。
“躲不过，还是要来。”祁愿微微叹息。
秦言真走上前，拍了拍玖柒的肩膀，低声说了句“有事喊我”，然后推着博士的轮椅往外走。桑琳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跟在后面。
冯若离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86，视线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两秒，才伸手，轻轻把门带上。
“咔哒。”
门合上的声音不大，却像在这个小世界里划下了一道界线。
门外，客厅里。
灯光昏黄，风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桑琳靠在墙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可声音还是压不住地发紧：“小真，你告诉姐姐，你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不是傻子。
从蓝湖医院，到灵渠第三医院，再到“数字女孩”、“蓝色试剂”……这些词像一块块拼图，在她脑子里乱撞，只差最后一块，就能拼出一张她并不想看见的完整画面。
秦言真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艾伦博士已经抢先开口：
“我来说吧。”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像是在整理措辞。
“你是我的学生，”博士看着桑琳，眼神复杂，“这些年，我一直在给你规划你的路，本来准备等我把你引荐给组织，再告诉你。现在看来，也无妨。”
他顿了顿，缓缓道：
“小秦他，是一名‘拔除威胁东城安全执行人’。这些孩子，都是。”
走廊里，一瞬间安静得只剩下风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