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若离见86没有反应，收好了手里的衣服。
从玖柒离开后，86这些天好不容易好转的情绪，又一点点往下沉。明明才一个晚上，可那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感，就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块砖，整个世界都跟着晃了晃。
冯若离站在床边，看着她。
86的视线还停留在那条白色裙子上，眼神空得厉害，仿佛透过布料，看到了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她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要是不想换衣服，就先躺着。”冯若离开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头还晕不晕？”
86没有回答。
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慢慢地把视线从裙子上移开，重新落回窗外。晚霞被窗框切成一块一块，贴在她的侧脸上，她却像是感觉不到温度。
冯若离叹了口气，把衣服放在床尾：“那你先休息，我去给你倒点水。”
她转身走向门口，心里却莫名有点烦躁。
这几天，86明明已经学会了用简单手势回应她，会在她递药的时候轻轻点头，会在她关灯前，用那双紫宝石一样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说“谢谢”。可玖柒一走，一切又退回原点。
她甚至在想，要不要打个电话催一催。
哪怕只是听听玖柒在电话那头说两句“我很快回来”，或许86就能安下心来。
可她的手指刚碰到门把，身后的床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
“！”
冯若离猛地回头。
86原本抱膝坐着的姿势被打破，她整个人往前一倾，动作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了一把，从床上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她的脚刚一沾地，膝盖就是一软，整个人晃了晃，却还是死死抓着床沿，撑着自己没有倒下去。
她的目光，忽然亮了。
“86。”冯若离下意识叫出声。
86却像是听不见她的声音，只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嘴唇发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啊啊”
她抬脚，想往门口走。
可她的身体根本撑不住这样的动作，刚迈出半步，整个人就往旁边倒去。冯若离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将人稳稳捞进怀里。
“你要干什么？”冯若离皱眉，“你现在不能乱动。”
话还没说完，她心里微微一震。
她也感应到了。
像是有一根线，从很远的地方轻轻扯了她一下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极其轻微、却无法忽视的“波动”。
玖柒回来了。
冯若离瞬间明白了。
86显然是先感觉到了什么。她在冯若离怀里拼命挣扎，双手抓着冯若离的手臂，喉咙里“啊啊”的声音越来越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想朝天空扑过去。
“她回来了。”冯若离低声道，“你现在太虚弱，不能乱动。
“啊！”
这一次，86发出的声音不再只是气音，而是带着一丝沙哑的喊叫。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像被人突然拧开的水龙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冯若离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86哭。从刚被带回来的时候到现在。
可现在，她在哭。
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冯若离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你”冯若离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擅长安慰人。
她甚至不擅长分辩，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绪，是害怕被抛弃？是终于见到“亲人”的委屈？还是某种更深层、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你担心她不回来？”冯若离试探着问，“她会回来的，她说过的。”
楼下，门锁轻轻响了一声。
“咔哒。”
声音不大，却像是在86心里炸开了一道雷。
她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把，力气突然大得惊人，竟从冯若离怀里挣脱出来。她踉跄着往门口冲，脚步虚浮得随时会摔倒，却还是死死咬着牙，拼命向前。
“86！”冯若离连忙追上去。
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风铃被撞响的清脆。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带着一点气喘，却明亮得像刚升起的太阳。
“若离！”
那一瞬间，86的动作突然顿住。
她的手还抓着走廊的栏杆。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楼梯口的方向。
下一秒，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转角处冲了上来。
灰色的大衣还带着外头的凉意，发梢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跑回来，只为了这一刻。
“86！”
玖柒几乎是扑上来的。
86还没来得及迈出下一步，整个人就被用力地拥进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里。
“姐姐”这个称呼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破碎的呜咽。
“没事了。”玖柒紧紧抱着她，声音发颤，却温柔得要命，“姐姐回来了，姐姐再也不离开86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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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只手扣在86的后脑勺，把人按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86的身体在她怀里剧烈地颤抖着。
她好像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抓着玖柒的衣服，指节深陷进布料里。喉咙里不断挤出“啊啊”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从肺里被硬生生扯出来的，带着血的味道。
“我在。”玖柒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道，“我在，86，我在。”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给她一个又一个承诺。
楼梯口的另一侧，秦言真站在那里，手还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却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看着不远处紧紧相拥的两个女孩，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被人突然戳了一下软肋，酸得发疼，却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暖意。
“啧。”脑海里，祁愿轻轻叹了口气，“这女孩”
他没有把话说完。
秦言真知道他想说什么。
86这样的反应，在他们眼里，既合理，又刺眼。
“你说”祁愿犹豫了一下，“她现在这样算不算，在拼命抓住自己唯一的‘真实’？”
秦言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握紧了手里的扶手。
另一侧，冯若离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看着那一幕，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自己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习惯了用“观察者”的视角去看待一切。别人的眼泪、拥抱、崩溃，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组组需要被记录的数据，而不是会让她心口发紧的画面。
可这一次，她的指尖，还是微微动了动。
“若离。”玖柒抬起头，冲她笑了笑，“谢谢。”
冯若离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条画在背景里的线，安静，却必不可少。
秦言真收回视线，轻咳了一声：“你们先慢慢抱。我和若离，先下去。”
他说着，转身就要往楼下走。
冯若离却突然动了。
她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秦言真的手腕。
她的动作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秦言真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拽着往另一侧的房间走去。
“哎——你——”
“咔哒。”
门被关上。
冯若离背靠着门板，看着被她拽进来的秦言真，眼里带着一点探究。
秦言真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挠了挠脸：“你这是审讯室画风？”
冯若离没理会他的调侃，开门见山：“小玖，是不是数字女孩？”
秦言真：“她不是。”
他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你查到的？”冯若离又问。
“她告诉我的。”秦言真耸了耸肩，“在西区的时候。”
冯若离安静了几秒。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目光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快速权衡这句话的可信度。
“她没有理由骗我。”秦言真道。
冯若离点点头：“嗯。”
她相信玖柒。
或者说，她愿意相信玖柒，不是因为感性，而是因为逻辑。玖柒没有任何动机，在这件事上欺骗秦言真。
可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刚才那一幕，86看到玖柒时的反应，那种近乎绝望的依恋，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在想，86是不是真的有个和玖柒很像的姐姐。”秦言真突然开口。
冯若离抬眼看他：“你也这么想。”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秦言真没否认：“这种巧合，本身就很可疑。”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会继续查。你放心。”
他的目光很认真，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或许，等我们捣毁蓝湖医院的那天，就能知道所有‘巧合’的真相了。”
冯若离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好。”她点头，“我等那一天。”
门被重新打开。
走廊里，玖柒还抱着86，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86的哭声已经小了很多，只是偶尔抽噎一下，整个人像被水浸透的棉花，软得一塌糊涂，只能靠在玖柒怀里。
秦言真和冯若离对视一眼，谁都没有上去打扰。
“桑琳姐也来了。”秦言真突然道，“估计86刚才那一声，她也听见了。”
冯若离“嗯”了一声。
“我跟博士串通好了说辞。”秦言真压低声音，“他要是问86怎么来的，我来说就行。”
冯若离淡淡道：“你说，我点头。”
秦言真：“你别点头得跟犯人认罪似的就行。”
冯若离没理他，转身率先往楼下走。
一楼客厅。
“若离！”
桑琳的声音一下子响起来。
她原本正推着轮椅，把艾伦博士从门口往里挪，一看到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冯若离，眼睛瞬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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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给姐姐一个大大的拥抱！”
话刚说完，她直接松开轮椅扶手，几步冲过去，一把把冯若离整个人抱进怀里。
“桑桑琳姐”冯若离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若离喘不过气了”
桑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连忙松开手，尴尬地笑了笑：“啊，抱歉抱歉，我这不是太久没见你了嘛。小若离真是越来越好看了，不过下次见到姐姐能不能笑一下嘛。”
艾伦博士坐在轮椅上，捂着额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秦言真走过去，把还停在门口的轮椅往里推了推，顺手接过桑琳刚才丢下的扶手：“我来吧。”
艾伦博士抬头看他：“那女孩，你刚才上去看了？”
“嗯。”秦言真点头，“小玖现在在安抚她，一会儿应该会把人带下来。”
他顿了顿，又道：“现在86正抱着小玖，不肯撒手。”
艾伦博士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若离啊。”桑琳拉着冯若离在沙发上坐下，眼睛里满是好奇，“我听小真和小玖说，你们捡回来一个女孩？”
冯若离刚想开口，秦言真已经抢在她前面道：“是我们当初刚来西区的时候，在中心城区外环捡到的。”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平稳，眼神坦荡，没有一点心虚的样子。
冯若离在旁边配合地点头。
一点，两点，三点。
秦言真眼角抽了抽，她这点头的频率，真的很像被抓包的犯人。
“捡到的啊”桑琳若有所思，“那她家里人呢？”
“没找到。”秦言真道，“我们问过她，她也说不清楚。估计是被人遗弃的。”
他半真半假地说着，把那些不能说出口的部分，统统用“遗弃”两个字轻轻带过。
桑琳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惜：“可怜的孩子”
就在这时，楼梯转角传来一阵动静。
“博士！”
玖柒的声音带着一点气喘。
她怀里抱着86，小心翼翼地往下走。86整个人缩在她怀里，眼睛还红红的，却已经不再哭了，只是紧紧抓着玖柒的衣服，像一只被裹在披风里的小猫。
“小心点。”秦言真下意识上前两步，伸手扶了一把。
玖柒冲他笑了笑：“没事，我抱得动。”
话音刚落，86的身体突然一软。
“86？”玖柒心里一紧。
怀里的女孩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头往旁边一歪，原本还抓着玖柒衣服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像失去了所有力气，直接昏了过去。
“86！”玖柒惊呼一声。
动作最快的是桑琳。
身为医生的她几步跑了过去，一把托住86的背，把人从玖柒怀里接过来，放平在最近的沙发上。
“脉搏很弱。”她手指一搭上86的手腕，脸色就沉了下去，“呼吸浅，脸色苍白得吓人得赶紧送医院。”
“桑琳！”艾伦博士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来不及了。”他道，“把她抱到那个房间。”
他伸手，指向客厅旁边的一间小门，那是秦言真之前临时收拾出来的给博士休息的客房，里面全都是博士的东西。
“你过来给我搭把手。”博士又道。
桑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好！”
她没再多问，直接弯腰，把86整个人打横抱起。玖柒连忙在旁边扶着，生怕她一个不稳摔着人。
秦言真推着博士往那间房间走，冯若离则跟在后面，双手紧紧攥着。
“若离。”玖柒突然回头，冲她喊了一声，“一起来！”
冯若离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被桑琳抱在怀里的86。
她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门被关上。
晚霞彻底褪去，夜色像墨一样，一点一点晕染开来。
千寻店外的风铃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晚霞过后，夜晚来临。
就像少女的生命，在绚烂之后，被黑暗一点一点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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