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少女趴在少年胸怀处,呼吸均匀而绵长。秦言真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的疲惫被柔软的情绪冲淡了几分。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让她睡得更安稳些,然后伸手,将滑落的被子重新给她盖好。
昨晚上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玖柒那句“既然被误会了,那就让误会变成事实吧”,被秦言真直接按住脑袋,连同后面所有开车的话,一起噎了回去。他当时只说了一句“别闹”,就把她整个人按回沙发里,硬是让她乖乖睡觉。
玖柒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在他怀里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秦言真刚醒,轻手轻脚地从沙发上起身,尽量不吵醒她,来到卫生间洗漱。
冰冷的瓷砖,狭窄的空间,镜子上蒙着一层薄灰。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啦啦地流下来,他掬起一捧,直接往脸上泼去。
“你为什么大早上总是用冷水洗脸,而且萨顿现在的季节应该是总之挺冷的。你不觉得吗?”祁愿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语气里满是不解。
这种行为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刚附身秦言真的时候,他从陷入昏迷又从噩梦中惊醒,也是第一时间把脸埋进冷水里。祁愿思来想去,这应该是秦言真很早之前就形成的习惯。
秦言真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迅速被镜面吞没。
“我五岁那年,自从我母亲自杀后,我就一直自己生活在家里。”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平静,“父亲对我不管不顾,当然,我也从不让他担心什么。即使我还是个孩子,单手独臂,我也可以照顾好我自己。很小的时候,我就失去了父爱和母爱,父亲因为母亲的死而郁郁寡欢。”
他又捧起一把冷水,迎面泼去。
脸上的刺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那天夜里,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记不清了。”他继续道,“父亲那天终于回来了,慌忙要带我走,我跟着父亲上车。也不知他要带我去哪,车上除了我们这辆车,后面还跟着两辆车。父亲喂给我一粒药片。我睡了过去。醒来时,车子已落水,沉入了灵渠。我溺水了,最后还是你把我救了出来。那种冰冷的触感,我今天还记得尤为清楚。我时刻督促着自己不能忘记。父亲的死不会是意外。”
卫生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水滴落在洗手池里的声音。
“对不起,让你想起不好的回忆了。”祁愿沉默许久,才开口。
“没事。”秦言真甩了甩手上的水,像是要把那些沉重的记忆一起甩出去,“话说回来,得赶紧让博士给桑琳姐换一家医院工作。”
他刻意转移了话题。
祁愿“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有些伤疤,就算被揭开了,也不代表就能轻易愈合。
客厅里,玖柒已经醒了。
她揉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身上的被子滑落了一半,露出里面那件略显宽大的黑色毛衣。
“哥?”她喊了一声。
卫生间门半掩着,水声已经停了。
她愣了愣,忽然想起昨晚自己说的那句“既然被误会了,那就让误会变成事实吧”,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惨叫了一声,恨不得把自己从沙发上挖个洞埋进去。
“我昨晚怎么会说出那种话来啊。”
她在被子里小声嘀咕。
卫生间门被推开,秦言真走出来,额前的碎发还挂着未干的水珠,被冷水激过的皮肤泛着一点苍白,却显得整个人格外清醒。他看见沙发上团成一团的被子,愣了一下:“你在干嘛?”
“我在进行‘社会性死亡’仪式。”玖柒闷闷地说。
秦言真:“”
他走过去,伸手把被子从她头上掀开:“起来吃早饭。”
玖柒抬头,眼神里还带着一点羞愤:“哥,你就当昨晚什么都没听见,好不好?”
“晚了。”秦言真面无表情,“我都听见了。”
玖柒:“”
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用力晃了晃:“哥——!”
“好了。”秦言真被她晃得有点好笑,嘴角微微一勾,“你要真想当没发生过,那以后少说这种话别整天瞎看那种小说。”
“知道了。”玖柒小声嘟囔,“反正被你按住脑袋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没脸见人了。”
秦言真:“”
他轻咳一声,转身去厨房准备简单的早餐。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锅碗碰撞声,还有水烧开时的咕嘟声。玖柒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变得很安心。
简单的早餐很快准备好了。
几片烤得微微焦黄的面包,一杯热牛奶,还有一点昨晚剩下的蔬菜沙拉。虽然不算丰盛,却胜在干净、温暖。
桑琳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眼睛还有点肿,显然也没睡好。她看到沙发上的玖柒,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早啊,小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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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琳姐早。”玖柒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我去帮你拿碗筷。”
她跑进厨房,很快又跑出来,把碗筷摆好。
三个人围坐在小茶几旁,一边吃早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话题大多围绕着西区的日常,还有医院里的一些琐事。玖柒偶尔插几句嘴,把在西区遇到的趣事讲给他们听,逗得桑琳笑个不停。
中午,一楼客厅。
“这位是蕾小姐,目前是这里的房东。”秦言真向玖柒介绍道。
“蕾小姐您好,我叫玖柒,也是桑琳姐的妹妹。”碍于桑琳在场,很多话不能明说,蕾也自然明白,只是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客套完后,秦言真看向一旁坐着的艾伦博士,疑惑道:“她今天不去工作?”
“我让她不去了。”艾伦博士推了推眼镜,“你早上跟我说那医院有问题,我还能不放在心上吗?”
二人看向其乐融融的三女——蕾、桑琳和玖柒正坐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一阵笑声。
博士继续道:“一会儿,我们得回趟中心城区。既然小玖、格伦无恙,你该调查的也都调查完了,还是先回中心城区外环吧。我还有该做的工作没做呢。”
“什么工作?”这秦言真还真是不知道。
毕竟博士自从来西区之后,也没干什么事情,整天都是在盯着屏幕看数据,秦言真也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曲线和字符。
“86号那个数字女孩。”艾伦博士叹了口气,“弗兰克昨晚上传来信息,冯丫头那边说,那个女孩,昨晚上玖柒走后她就开始流鼻血,怎么止都止不住。因为她身份特殊,也不能送到寻常的医院。送到东城去路途遥远,关道上容易被查。冯丫头那边简单地处理了一下,我今天得过去稳住她。”
他有条有理地说着,语气却不由自主地沉了几分。
“86会不会是已经开始细胞坏死了?”秦言真问。
“数字女孩,大多都活不长久。”艾伦博士的声音低了几分,“你说的可能性很大。这种关键时刻,我必须把她的情况稳住,至少得坚持到拔除蓝湖医院为止。86是最重要的证据。哎,她也是个可怜的女孩”
秦言真无话,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与二女交谈的玖柒。
玖柒似有所感,转头看向秦言真,冲着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明亮,像阳光落在水面上的反光。
秦言真却有些出神,也不知道86如果真的死去了,小玖会不会很伤心呢。
“另外,弗兰克说奥托跟冯小子已经达到了‘以变人’的第二阶段,会和回去的格伦一并回来。”博士拍了拍秦言真按在自己轮椅上的手,“你也不用担心。”
“嗯,我知道了。”秦言真点点头。
中心城区外环,千寻店。
风铃在门口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店里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血腥味,透露着说不出的压抑。
冯若离正搓洗着86那条白色的衣服。
如玉洁白的衣服上,领口的位置是嫣红一片。她用力搓了一遍又一遍,指节都被冷水泡得发红,还是没完全洗干净,只能勉强把那片红洗淡了些。
“再坚持一下”她低声嘀咕,“一定要洗干净。”
楼下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洗衣机在角落里发出规律的嗡鸣。
她把衣服拧干,水从指尖顺着布料流下去,带着一点淡淡的粉。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指针慢慢挪动。
“再冲一遍就差不多了吧”
她把衣服挂到阳台晾衣杆上,衣角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只被折了翼的白色蝴蝶。
二楼房间内,冯若离给86另找了件衣服,是一条白色的裙子。那曾是玖柒送给她的礼物。不知道为什么,86见到那条裙子就尤其喜欢。
此时的86坐在床上,双眼紫宝石般的瞳孔无神,她双手抱腿,脸贴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落日余晖。脚边有一张画纸,上面有两个白衣女孩,画得很潦草,一个衣服上面写着86,一个写着97。
她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金色变成橘红,又褪成一片发灰的紫。
画纸上的两个小人,一个歪歪扭扭地写着“86”,另一个写着“97”。97的那条裙子被她用铅笔描了又描,线条重得几乎要把纸戳破。
“姐姐”
她又小声叫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更轻,几乎只剩下嘴型在动。喉咙里隐隐发甜,混着一点铁锈般的涩。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86。”
冯若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86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慢慢松开抱住腿的手,指尖在床单上蜷了一下,又展开。她终于转过头去。
门后的光线被门框切成一块一块,落在她脸上。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淡淡的青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她的紫眼睛里没有焦点,只是本能地往声音的方向看。
“你”冯若离愣了一下,脚步下意识停在门口,“头还晕不晕?”
86没有做出任何回复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她的视线从冯若离脸上滑过,落在她手里的那件白色裙子上。
那是一条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白衣,布料柔软,在夕阳下泛着一点柔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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