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主峰,偏殿议事堂。
相比于外面的肃穆庄严,此刻这间不论是阵法防护还是隔音效果都极佳的偏殿内,却热闹得象是凡间的酒馆。
几位平日里高高在上、受万人敬仰的长老,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围着一张圆桌,争得面红耳赤。
桌上放着的,正是此次新晋弟子的名录,而在名录的最上方,赫然写着“夏知秋”三个大字。
“这娃娃归老夫了!”
一声暴喝震得整个大殿都在簌簌抖动。说话的是个身穿宽大红袍的老者,袍上绣着火焰图腾。此人正是张南天,正如他的道号“赤火”一般,脾气也是一点就着。
张南天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这孩子木灵根且纯度极高!这简直就是天生的炼丹苗子!只要好生教导个十年,我丹堂必再出一位炼丹大师!”
“呸!你这火老怪,还要不要脸?”
旁边一位身穿青衫、背负长剑的中年儒生立马不干了,他是精通阵法与符录的长老,“木灵根亲和自然,正是修习符录感知道韵的上佳体质!这孩子心性淳朴,心思细腻,放在你那充满烟尘气的丹炉旁简直是暴殄天物!应该来我符堂!”
“呵呵,二位师兄莫要动气,气大伤身呀。”
一道酥软入骨的娇笑声响起。
只见一位身着淡紫色流仙裙的美妇人慵懒地倚靠在椅背上。她容貌极美,眉如远山,眼含秋水,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半抹如雪般细腻的肌肤,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散发着成熟女子特有的韵味。
柳婉清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名册上夏知秋的名字,媚眼如丝地扫过在场众人:“这孩子长得清秀可人,眼神又那般干净,姐姐我看啊,最适合来我百花峰给那些灵兽梳毛洗澡。而且……我那峰上全是女弟子,正缺个听话的男娃娃来干些力气活呢~”
这一声“呢”字拖得极长,听得几位男长老骨头都酥了半边,但随即立刻警剔起来。
“柳师妹!你那百花峰就是个盘丝洞,这孩子才十六岁,莫要带坏了他!”张南天吹胡子瞪眼。
“就是就是!况且,这名单下面还附带了一个……小麻烦。”
中年儒生笑着指了指夏知秋名字下方的另一行字——【李天:心性混沌,需重点监管】。
“执事堂那边说了,这两人关系极好,若是收了夏知秋,这个叫李天的小子八成也要跟着。柳师妹,你那百花峰若是进了个坏小子,怕是要鸡飞狗跳吧?”
柳婉清闻言,美眸流转,似是想起了什么,掩嘴轻笑道:“那个李天啊……我也听说了,昨日在广场上又是碰瓷又是装疯的。这种刺头,姐姐我可无福消受。还是留给你们吧。”
张南天皱了皱眉头,看着“李天”那个名字,沉吟片刻,突然一咬牙。
“买一送一就买一送一!”
张南天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夏知秋不仅资质好,更难得的是问心那一关,能为了不想再挨饿而修仙,这般赤诚,合老夫胃口!至于那个坏小子……哼,老夫的炼丹房正缺个试药……咳咳,烧火的!我看他皮糙肉厚,正好!”
众人莞尔一笑,心道这火老怪为了抢徒弟真是拼了,到时候有你头疼的。
“不过……”火云长老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孩子出身太低,若是直接收为亲传,恐惹人非议,对他心境反而不利。且让他先在外门磨砺一番,待到年底的大比,若能崭露头角,老夫再名正言顺收他入门!”
“善。”儒生长老点了点头,“如此也是为了保护他。”
“就属你最会打算盘。”柳婉清朱唇微撇,丢了一个似怨似笑的白眼过去,伸了个极其诱人的懒腰,曲线毕露,“既然没我的事,各位师兄,那我就先回去了~”
香风散去,留下一屋子若有所思的老头子。
……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青云宗外门局域,清风崖。
这里位于青云山的半山腰,地势偏僻,灵气比起主峰来稀薄了不少,但胜在环境清幽。一条蜿蜒的山道旁,错落分布着数百个开凿在岩壁上的石洞,这便是外门弟子的洞府。
“到了,前面那个丁字号九十五和九十四院,就是你们的住处。”
负责引路的是一位炼气六层的外门师兄,此时正一脸不耐烦地指着前方一处两个被藤蔓复盖了一半的石洞。
他手里拿着两个灰扑扑的储物袋,随手扔给了夏知秋和李天。
“这是宗门给新入门弟子发放的随身物品。里面有一套外门法袍、一本《引气诀》、三十块下品灵石,还有辟谷丹一瓶。记住了,洞府内的阵法令牌千万别丢,丢了补办要十个贡献点!”
说完,那位师兄也不多留,驾起飞剑便急匆匆走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穷酸气。
夏知秋捧着储物袋,有些发愣。
这就……开始了?
“哇!这……这就是神仙住的地方吗?”
王海却是一脸激动。他推开那扇爬满青笞的石门,看着里面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的石室,兴奋的蹦了起来。
洞府内分里外两间,石桌石床一应俱全,墙壁上还嵌着几颗发光的萤石,将洞内照得亮堂堂的。最重要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是灵气汇聚的味道。
“这地儿真大!比那铁匠铺都大!而且还是石头的,不用怕漏雨!”
王海兴奋地摸摸石壁,又坐坐石床,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憨厚模样让夏知秋忍不住笑了。
“王哥,咱们以后就住这了。”
夏知秋放下包裹,心里也充满了踏实感。虽然只是个山洞,但比起以前睡牛棚、睡破庙,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这什么破地方?”
一个极其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李天背着手走了进来,眉头紧皱。他四处敲敲打打,一脸嫌弃。
“这就是青云宗的待客之道?这石床硬得跟棺材板似的,连个聚灵阵都是残缺的,最多只能聚拢方圆十丈的灵气。还有这萤石……啧啧,居然是用次品萤石粉压制的,也不怕把眼睛熏瞎了。”
李天一边吐槽,一边走到角落,一脚踢开那边的石凳,“这种地方,也就是给乞丐住的。”
夏知秋无奈地看着他:“李哥,咱们是来修行的,不是来享福的。而且我觉得这里挺好的,至少安静。”
“安静个屁。”李天翻了个白眼,“风水不好。这洞口朝西北,阴气重,容易招邪祟。而且你看这门口的藤蔓,那估计是鬼见愁,凡人碰了没事,修士要是天天闻这味儿,容易做噩梦!”
虽然嘴上嫌弃得要死,但李天身体却径直走向里间那个稍小的石室,大咧咧地往石床上一躺。
“行了,这间归我了。我要睡觉,没事别烦我。”
夏知秋和王海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只要这位祖宗不闹事,住哪都行。
简单的收拾过后,洞府渐渐有了些人气。
夏知秋特意把那个青铜夜壶放在了外间最显眼的石台上,还给它垫了一块底座。王海虽然觉得怪异,但既然是李天送的“宝贝”,他也没说什么,转头去打扫卫生了。
夜幕降临,山风呼啸。
三人围坐在外间的石桌旁,点着一盏油灯。王海拿出了几个还没吃完的干馒头,夏知秋则拿出了那瓶辟谷丹,好奇地研究着。
“笃笃笃。”
就在这时,洞府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谁啊?”王海瓮声瓮气地问,随手抄起了一根用来通火的铁棍。
“嘿嘿,各位师弟,我是隔壁丁字号九十六院的,来串个门!”
门开了,挤进来一个肉球。
真的是个球。
来人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胖子,穿着一身明显改大过的外门法袍,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篮子。
“在下钱多多,也是这一届的新弟子。”小胖子自来熟地把篮子放在桌上,揭开布,“初来乍到,这是我家自己产的脆灵梨,给各位师兄师弟润润嗓子。”
篮子里,几个水灵灵的青梨散发着诱人的果香。
“哇!这可是灵果啊!”王海咽了口唾沫,却没敢伸手。
“客气了,钱师兄。”夏知秋有些拘谨地站起来行礼。
“别叫师兄,我测灵根比你们晚,叫我多多就行!”钱多多笑眯眯地坐下,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正躺在里间床上的李天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他早就打听清楚了,这院子里住了个木灵根天才,还有个被长老点名的怪人。
“来来来,别客气,吃!”
钱多多热情地分发梨子,甚至还给里间的李天扔了一个进去。
“谢了。”里间传来李天懒洋洋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咔嚓”一声脆响。
“钱兄,你刚才说也是新弟子?那你怎么对这儿这么熟?”夏知秋咬了一口梨,甘甜的汁水瞬间充满口腔,让人精神一振。
“嘿嘿,不瞒你说,我是家里花灵石把我塞进来的。”钱多多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我二伯是内门里的一个堂主。我资质不行,就是个四灵根,但我有钱啊!”
钱多多拍了拍肚子,“我跟你们讲,在这青云宗,天赋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贡献点!”
“贡献点?”王海好奇地问。
“没错!”钱多多来了兴致,开始科普,“在外面用灵石,在这儿就用贡献点。吃饭要点,换功法要点,就连去好一点的修炼室都要点!咱们每个月虽然有宗门发的几块灵石,但那根本不够用!”
“要想过得好,就得去接任务。比如给药园除草,喂养灵兽,或者去后山挖矿。攒够了贡献点,你就能换丹药,换法宝,甚至还能请内门长老亲自教你!”
钱多多说得唾沫横飞,描绘出一幅极其现实的修仙图景。
“切,那不就是打长工么。”
里间,李天啃完了梨,随手柄梨核扔了出来,正中那个青铜夜壶的壶口,“当啷”一声脆响。
“所谓的正道大宗,就是把咱们当奴隶使唤,美其名曰历练。说白了就是宗门那些老不死的懒得干活,想找免费劳力罢了,要不我们跟他们拼了。”
李天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
钱多多吓了一跳,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哎哟喂!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被执法堂听见了,那可是要关禁闭的!”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想这位仁兄果然胆子大,什么都敢说。
“总之呢,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互相照应。”钱多多也没敢多待,又聊了几句宗门禁忌,提到后山禁地绝不能去,某位长老脾气不好千万别惹,之后便告辞离开了。
这一夜,夏知秋睡得很沉。
梦里,他变成了一只飞鸟,在云端翱翔,再也没有饥饿,也没有寒冷。
而隔壁的李天,却是睁着眼睛看了一夜的石顶。
他听着外面的虫鸣,感受着这稀薄得可怜的灵气,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
“堂堂圣宗老祖跟个小胖子讨论怎么除草挖矿赚贡献点……这要是传回圣宗,他们也会很感动吧。”
次日清晨。
一声悠扬的钟声打破了清风崖的宁静。
“起床了!快起床!要迟到了!”
夏知秋一个激灵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上那件稍微有点大的外门灰袍。今天是新弟子入宗的第一堂课,若是迟到了,后果不堪设想。
“李天!快醒醒!”
夏知秋冲进里间,却发现李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呼噜声震天响。
“我不去……我要睡觉……”李天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什么狗屁传功,那老头讲的东西还没我放个屁有道理……”
“别胡说了!快走!”
夏知秋和王海二话不说,一个抬手一个抬脚,硬生生把李天从床上架了起来,一路飞奔向传功堂。
传功堂内,早已座无虚席。
数百名新弟子正襟危坐,面前放着《引气诀》,一个个神情肃穆,大气都不敢喘。
负责授课的是一位姓严的外门长老,也是个出了名的古板严厉。他留着山羊胡,手里拿着一根戒尺,目光如电地扫视着全场。
当夏知秋两人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时,严长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站住。”
严长老手中的戒尺在桌上重重一敲,“入宗第一天便迟到,成何体统!”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两人身上。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同情的。
夏知秋脸涨得通红,刚想解释。
被架在中间的李天却突然睁开了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睡眼惺忪地看着严执事:“老头,你吵什么?这一大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死寂。
整个传功堂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象看死人一样看着李天。
严长老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指着李天:“你……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李踏天。”李天揉了揉眼睛,一脸无辜,“怎么,你想请我喝灵酒?”
夏知秋赶紧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别再说了,脸上写满了焦急。
话音刚落,众弟子都偷偷笑了出来,有人喊道:“李天你别太过分了!快给严长老道歉!”
“李踏天……”严长老深吸一口气,想起了名册上那个“重点监管”的标注。
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冷笑一声:“好!好!好!李天你好得很。既然你不想听,那就去后面站着听!什么时候学会了引气入体,什么时候再坐下!”
夏知秋也被连累,灰溜溜地站到了最后一排的墙角。
授课开始。
“天地有灵,气分五行。引气入体,乃修仙之始……”
严长老的声音抑扬顿挫,开始讲解最基础的吐纳之法。
夏知秋听得极其认真。每一个字、每一句口诀,他都恨不得刻在脑子里。他闭上眼睛,尝试着按照执事所说,去感应空气中那些游离的灵气。
而旁边的李天,则是靠在墙上,百无聊赖地玩着一只刚抓到的小蜘蛛。
“啧,这《引气诀》简直是破烂。”
李天一边逗蜘蛛,一边小声嘀咕,“什么‘气沉丹田,意守灵台’,那是凡人练功的路子。真正的引气,应该是‘以身为漏,纳天地之息’,把自己当成个大漏斗,直接灌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
他的声音虽然小,但在安静的课堂上还是有些刺耳。
“那边那个!你在干什么!”
严长老忍无可忍,一支毛笔带着些许灵力,精准地砸向李天的脑门。
啪。
李天头一偏,毛笔砸在了墙上。
“我在听课啊。”李天一脸无辜,“只不过我觉得这蜘蛛也在听课,它好象听得比我还懂,刚才都快悟道了。”
“哄——”
全场弟子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严长老脸都绿了。
“滚出去!”
李天耸了耸肩,一脸委屈地晃悠了出去,临走前还对着夏知秋挤眉弄眼:“你看,我就说这老头脾气不好。”
……
一个时辰后,授课结束。
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每个人手里都紧紧攥着那本《引气诀》,脸上带着兴奋与期待。
夏知秋走出大门,看到李天正蹲在门口的石阶上,跟那只蜘蛛说着话。
“李大哥,你没事吧?”夏知秋有些担心。
“没事,晒晒太阳挺好的。”李天拍拍屁股站起来,“怎么样,学会引气了吗?”
夏知秋点了点头,眼中闪铄着光芒:“懂了一些。严长老讲得很细,我觉得……我好象能感觉到一点点气感了。”
“哦,那就好。”
他拍了拍夏知秋的肩膀说:“那就回去练吧。早点引气入体,就能早点赚灵石回来……哦不对,是赚贡献点。”
“我会努力的!”夏知秋握紧了拳头。
夕阳西下,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而在夏知秋洞府里,那个被他供着的青铜夜壶里,正有一丝微弱的光芒,随着他体内那一丝刚刚萌芽的气感,轻轻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