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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枢院夜未央,山河待惊雷(1 / 1)

子时已过,枢密院议事堂内依旧灯火通明。

十二盏鲸油灯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墙上的《大明全舆图》在灯下泛着暗黄光泽。地图前,李邦华与顾清风并肩而立,身后站着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工部尚书,以及刚从天津赶回来的陈永邦。

靖海侯陈永邦风尘仆仆,甲胄未卸,面上带着连日海程的疲惫,但双目炯炯有神。他指着地图上北海位置:“臣离开长崎时,已令副将率第一舰队封锁对马海峡,郑家水师三日后可抵达接防。五万东宁军分三批,首批一万五千人二十五日抵天津,现已换乘火车北上,预计初十前可至宣府大营。”

“太慢。”顾清风摇头,“按俘虏口供,罗刹东路军已从雅库茨克南下,中路军正在托木斯克集结,最迟明年二月初就会动身。现在是十一月初三,距离敌军抵达北海,满打满算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够了。”工部尚书杨涟插话,这位永历二十年的状元郎,如今已是满头白发,但说起工程来依旧条理分明,“北海防线四十座堡垒,现已完成地基二十五座,墙体浇筑完成八座。水泥、钢筋、木料正日夜不停从唐山、天津运来,若铁路运输不出问题,腊月前全部主体完工。”

“铁路没问题。”李邦华接话,“臣已令沿线各站优先保障军需列车通行,民运一律让道。每日从天津发往张家口的军列三十趟,张家口至北海段十五趟,运力比上月翻了一倍。”

“飞舟呢?”陈永邦问。这位水师统帅对空中力量格外关注——八年前他率舰队平定东瀛时,格物院的热气球就在侦察中起了大作用。

“鲲鹏-丙型现有十二艘,丁型原型机三艘,月底前可再交付五艘。”顾清风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航空司报,新式蒙布已通过测试,抗风性提升三成。另外,他们还在试验一种‘轰炸舱’,可挂在飞舟腹部,载重五百斤,投掷高度三百丈,误差不超过二十丈。”

“五百斤……”陈永邦眼睛一亮,“若是装满炸药,从三百丈高空投下,威力足以炸塌城墙。”

“不是城墙,是人群。”顾清风翻到册子某一页,“试验时,用五百斤炸药模拟弹,在五十丈高度投下,方圆三十丈内人畜皆亡。若是三百丈,威力虽减,但覆盖范围更大。航空司建议,主要用来轰炸敌军集结地、后勤车队、炮兵阵地。”

众人沉默片刻。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见过血肉横飞的场面,但想到炸药从天而降,在密集的军阵中炸开……那种场景,光是想象就令人心悸。

“还有这个。”顾清风又取出一卷图纸,在长案上铺开。图上画着一种奇怪的车辆:四轮,铁制车体,前部伸出长长的铁管,车顶有可旋转的圆台。

“这是格物院兵器司新设计的‘铁甲车’。以蒸汽机为动力,履带行进,可越壕沟、爬陡坡。车体覆半寸铁甲,可防步枪子弹。前部装一门三寸口径短管炮,车顶架两挺‘暴雨’转管枪。设计时速十五里,载弹二百发,乘员六人。”

陈永邦俯身细看:“这东西……能上战场?”

“原型车已在唐山试制,下月可出样车。”顾清风的指尖划过图纸,“若测试顺利,明年开春前可产二十辆。苏娘娘说,这东西最适合在平坦草原上冲击骑兵阵型。”

“二十辆太少了。”兵部尚书摇头,“罗刹人有二十万骑兵,二十辆铁甲车,杯水车薪。”

“所以不是用来正面冲阵。”顾清风解释,“是袭扰。铁甲车速度快,火力猛,装甲厚,小股骑兵奈何不得它。用它来袭击敌军后勤线,截断粮道,焚毁辎重。草原作战,粮草一断,二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李邦华缓缓点头:“此计可行。但需精兵操作,且要熟悉草原地形。”

“人选已经有了。”顾清风收起图纸,“从宣府、大同边军中挑选五百精骑,都是与蒙古人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再配一百名格物院的技术兵,教他们操作铁甲车、维护蒸汽机。下月开始集训,地点就在张家口外的草原。”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肃纪卫校尉匆匆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函:“大都督,北海急报,飞舟刚送到的。”

顾清风接过,撕开火漆。密函很短,只有两行字,但看完后,他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李邦华问。

顾清风将密函递过去,声音低沉:“北海以北三百里,发现大规模敌军踪迹。哥萨克骑兵先导,至少三千骑,后面跟着步兵和炮兵,总数估计在两万以上。看行军方向,是朝色楞格河来的。”

议事堂内一片死寂。

“不是说……明年开春吗?”工部尚书杨涟喃喃道。

“他们提前了。”陈永邦一拳捶在桌上,“定是知道了我们在筑防线,想趁冬季冻土坚硬,抢在堡垒建成前突破色楞格河!”

顾清风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托木斯克的位置一路划到色楞格河:“从托木斯克到这里,直线距离一千八百里。按常规行军速度,至少要走两个月。但现在才十一月初,就算他们九月出发,现在也该刚到半路。除非……”

他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除非他们根本不是从托木斯克出发的。而是在更近的地方,早就集结好了,一直在等命令。”

“乌拉尔山以东。”李邦华突然说,“罗刹人在乌拉尔山以东有屯兵点。永历三十三年,肃纪卫的密报就提过,他们在秋明、鄂木斯克建了大型兵站,常驻兵力五万。如果是从那里出发,到色楞格河只有一千里,急行军一个月就能到。”

“那就是说,罗刹人的主力早就到位了。”陈永邦脸色凝重,“他们在等什么?等西路的联军?等蒙古部落内应?还是等……北海防线露出破绽?”

“破绽已经露了。”顾清风指着地图上色楞格河的位置,“我们在修堡垒,这是明摆着的事。罗刹人的探子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见。他们现在来,就是想在我们防线没完工前,一举突破。”

他转向李邦华:“阁老,必须加快进度。四十座堡垒,腊月前必须全部完工,否则色楞格河守不住。”

李邦华闭眼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全是决断:“传令:一、从即日起,北海所有工程,三班轮作,昼夜不停。二、从宣府、大同再调三万民夫,乘火车北上,工钱翻倍。三、格物院所有工匠,全部北上,现场解决技术问题。四、从内帑拨银五十万两,专供北海防线使用。”

他一口气说完,看向众人:“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铁路。”陈永邦说,“必须确保张家口到北海的铁路绝对畅通。那是北海的生命线,一旦被截断,前线将士就是孤军。”

“此事交给老臣。”李邦华道,“工部已在关键路段加派护路兵,每十里一哨,每五十里一营。沿线烽燧全部配发电报机,遇袭可即刻求援。”

“还有飞舟。”顾清风补充,“要增加侦察频次,不仅要看色楞格河以北,还要看河面。若敌军试图趁河水封冻时渡河,我们要第一时间知道。”

议到寅时初刻,众人方散。

陈永邦最后一个离开。走出枢密院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站在阶前,望着东方渐亮的天空,忽然想起八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清晨,他率领舰队驶入长崎港,接受东瀛诸藩投降。

那时陛下对他说:“永邦,东宁交给你了。十年为期,替朕守好这扇东大门。”

如今八年过去,东宁稳如磐石。可北边这扇门,却要被人砸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入肺腑。然后大步走向等在门外的亲兵:“备马,去火车站。我要亲自押送第二批东宁军北上。”

亲兵一愣:“侯爷,您刚回来……”

“顾不上了。”陈永邦翻身上马,“传令全军,加速开拔。告诉将士们,此去不是戍边,是赴死。但死,也要死在北海城下,不能让人踏进长城一步!”

马蹄声踏破黎明的寂静,朝着正阳门外的火车站疾驰而去。

镜厅里的气氛比一个月前更加凝重。

长条桌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不是羊皮纸,而是来自东方的宣纸,用精细的工笔绘制,标注着汉文和拉丁文双语。这是花了一千枚金币,从一个葡萄牙商人手里买来的“最新大明北疆防御图”。

地图上,从北海城向南,色楞格河沿岸,密密麻麻标出了四十个红色三角——那是正在修建的堡垒。每个三角旁都有小字注释:已完工、建设中、未开工。其中八个三角涂成了深红色,旁边写着“主体完成,火炮就位”。

沙皇彼得一世,那位十六岁的少年君主,此刻脸色铁青。他指着地图上北海城以北的区域:“我们的探子回报,明国人正在强制迁徙蒙古部落。巴图头人试图北逃投奔我们,被明军追上,部众被俘,巴图本人……生死不明。”

“也就是说,”法兰西元帅卢森堡公爵冷冷道,“我们失去了内应。那些蒙古人要么被迁走,要么被吓破了胆,不敢再与我们联络。”

“不仅如此。”瑞典国王卡尔十一世补充,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明国人还在北海城囤积物资。通过这条铁路——”他沿着那条从北京延伸到北海的粗黑线,“每天有三十趟列车北上,运送水泥、钢筋、火药、粮食。我们的探子估算,到明年春天,北海城的储备足够十万大军用一年。”

“所以我们必须提前。”彼得一世站起身,少年人的声音在镜厅里回荡,“不能等春天了。现在,立刻,马上进攻。趁他们的堡垒还没全部完工,趁蒙古人还没完全被控制,趁他们的援军还没到位。”

“陛下,”卢森堡公爵皱眉,“现在是十一月。西伯利亚的冬天有多冷,您比我清楚。大军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行军,会有多少人冻死?多少马匹倒毙?多少火炮因为润滑剂冻结而无法使用?”

“但明国人也在严寒中施工!”彼得反驳,“他们能修堡垒,我们为什么不能行军?哥萨克骑兵熟悉雪原,瑞典步兵耐寒,波兰骑兵有冬季作战的经验。至于火炮——”蒂利伯爵,“元帅,您的新式火炮不是有防冻装置吗?”

“陛下,”一直沉默的教廷特使巴贝里尼枢机开口了,“我们原本的计划是明年春天,三路并进。现在提前到冬天,西路的联军翻越喜马拉雅山的难度会增大十倍。高山上的积雪,会吞噬整支军队。”

“那就让西路军按原计划。”彼得果断道,“但北路军必须提前。二十万对十万,二比一的优势,又是突袭,足够了。只要突破色楞格河防线,拿下北海城,明国在北方的铁路枢纽就断了。到那时,他们西路的防线再坚固,也会因为失去后方支援而崩溃。”

他环视众人,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少年人特有的狂热:“先生们,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明国人以为有了铁路、飞舟、电报,就能高枕无忧。但他们忘了,战争最终是靠人来打的。哥萨克的马刀,瑞典的火枪,波兰的翼骑兵——这些才是决定胜负的力量。”

镜厅里安静下来。只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许久,路易十四缓缓开口:“沙皇陛下的勇气令人钦佩。但朕想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北路军在色楞格河受阻,甚至……失败了呢?”

彼得的脸涨红了:“不可能!哥萨克骑兵天下无敌!”

“三百年前,蒙古人也说他们的骑兵天下无敌。”路易十四转动着手指上的宝石戒指,“但他们在明朝的城墙下碰得头破血流。现在,明国人修的不是城墙,是堡垒,是铁丝网,是壕沟。而且他们有后装枪,射程是我们的两倍;有电报,消息传递比我们的快马快十倍;有飞舟,能从天上看到我们的一举一动。”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北京的位置:“这场战争,不是骑兵对骑兵,不是火炮对火炮。这是一场……新时代对旧时代的战争。我们还在用马和帆船,他们已经用上了铁路和飞舟。我们传递消息要一个月,他们只要一天。我们调动军队要半年,他们只要十天。”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君主和元帅们:“朕不是反对开战。朕是提醒诸位,我们面对的不是奥斯曼,不是波兰,不是一个可以轻易碾压的对手。而是一个在技术、组织、动员能力上都超过我们的帝国。”

“所以更应该趁现在打!”彼得激动地说,“再给他们十年时间,他们会造出更厉害的武器,修更多的铁路,造更多的飞舟!到那时,我们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这句话击中了所有人的软肋。

是啊,十年。十年前,明国人还在用仿制的佛朗机炮。五年前,他们才造出第一台蒸汽机车。而现在,他们有了铁路网,有了电报,有了飞舟。如果再给十年呢?会不会有更可怕的东西?

“朕同意沙皇陛下的意见。”利奥波德一世终于开口,声音沉重,“不能再等了。北路军提前进攻,就在这个冬天。西路军按原计划,明年春天翻越喜马拉雅山。两路夹击,让明国人首尾不能相顾。”

他看向巴贝里尼枢机:“主教阁下,教廷的诏书……”

“已经准备好了。”巴贝里尼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教皇陛下亲自签署,宣布这是一次圣战。所有参战者,无论生死,都将获得赎罪券。战死者,灵魂直升天堂。”

羊皮纸在众人手中传递。上面用拉丁文写着华丽的词句,盖着教廷的蜡封,印着教皇的戒指。

“那么,”路易十四最后说,“就这么定了。北路军,由沙皇陛下亲自统帅,十二月初出发,必须在河水完全封冻前渡过色楞格河。蒂利元帅统帅,明年三月从拉达克出发。海军方面——”

他看向荷兰执政威廉三世。

威廉三世面无表情:“荷兰东印度公司残存的三十艘战舰,加上葡萄牙的二十艘,法兰西的十五艘,西班牙的十艘,共计七十五艘,已集结在马六甲。明年二月,我们会袭击明国的南洋航线,切断他们的香料和白银来源。”

“很好。”路易十四举起酒杯,“为了胜利。”

“为了胜利!”众人举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在镜厅里回荡。红酒在杯中晃动,像血。

十一月初十,色楞格河防线,三号堡垒

张小乙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自从“加快进度”的命令下来,整个工地就像上了发条。原来一天干六个时辰,现在变成八个时辰,三班轮作,昼夜不停。火把插满工地,夜里也亮如白昼。混凝土搅拌场加了十个新锅,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

但最让他吃不消的,是寒冷。

十一月的北海,夜里气温能降到零下二十度。虽然发了加厚的棉衣棉裤,还有羊皮袄子,但站在野外,风像刀子一样往衣服里钻。手冻僵了,握不住铁锹;脚冻麻了,站不稳;耳朵、鼻子一碰就掉皮。

“坚持住!”李大山在工地上来回巡视,声音沙哑,“堡垒早一天建成,咱们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想想家里的爹娘妻儿,不想让他们被罗刹人祸害,就给我挺住!”

张小乙咬着牙,把又一车水泥推到基坑边。他的手套早就磨破了,手指冻得发紫,但不敢停。停了,监工的鞭子就抽下来——不是真抽,但那种耻辱比鞭子更疼。

基坑已经挖到两丈深了。底下的工兵正在打木桩,加固坑壁。旁边,钢筋骨架已经扎好,密密麻麻的铁条纵横交错,像巨兽的骨架。

“小乙哥,”王栓子推着空车过来,脸冻得通红,“你说,罗刹人真会来吗?”

“会。”张小乙简短地回答。他想起那天在望北台看见的四个探子,想起那几声爆炸,想起飞舟从头顶掠过的轰鸣。

“那……咱们修这些水泥疙瘩,真能挡住他们?”

“能。”这次回答的是李大山。烽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们身后,指着正在浇筑的墙体,“看见没?五尺厚,全混凝土,里头还加了铁条。罗刹人的火炮,除非是二十四磅以上的重炮,否则轰不开。就算轰开了,咱们还有二道墙,三道墙。他们要拿人命填,填多少,咱们收多少。”

正说着,北边传来汽笛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列火车喷着白烟,从南边缓缓驶来。这不是运材料的货车,而是客运列车——十几节车厢里,挤满了人。穿着深蓝色军装,背着步枪,扛着行李。

“援军!”有人喊了一声。

工地上的士兵、民夫都停下手中的活,望向铁路。火车在临时站台停下,车厢门打开,士兵们鱼贯而下。他们大多年轻,脸上带着长途旅行的疲惫,但眼神坚毅。

张小乙看见他们的军装袖子上,绣着一条蟠龙——这是京营的标志。

“京营的兵来了!”有人欢呼。

但欢呼声很快停了。因为下来的士兵越来越多,一队,两队,三队……整整一个营,五百人。而这还只是第一列火车,后面还有第二列,第三列。

李大山数了数,脸色越来越凝重:“来了至少三个营,一千五百人。加上之前到的,北海现在有两万守军了。”

“两万对二十万……”王栓子声音发颤。

“怕什么。”李大山拍了拍他的肩,“咱们有堡垒,有火炮,有飞舟。罗刹人有啥?马刀,长矛,前膛枪。他们冲过来,就是送死。”

但张小乙注意到,烽长说这话时,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是紧张。

夜幕降临,工地亮起火把。新来的京营士兵没有休息,直接加入施工队伍。他们中很多是工兵出身,懂筑城,懂爆破,懂测量。有了他们的加入,进度明显加快了。

张小乙这组分来五个京营兵,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姓赵,说话带山东口音。赵老兵干活麻利,一边扎钢筋一边说:“俺们在京里就听说了,罗刹人要来。陛下说了,北海守不住,下一个就是宣府;宣府守不住,下一个就是北京。所以俺们来了,不是来帮忙的,是来拼命的。”

“拼得过吗?”一个年轻民夫怯生生地问。

“拼不过也得拼。”赵老兵头也不抬,“你想想,要是让罗刹人打进来,他们能干啥?烧杀抢掠,奸淫掳掠。崇祯年间的鞑子入关,你们没经历过,总听说过吧?北直隶、山东,十室九空,尸横遍野。咱们在这儿修堡垒,不是在修墙,是在修一道闸,一道把那些畜生挡在外面的闸。”

民夫不说话了,埋头干活。

张小乙也沉默着。他想起老家保定,想起爹娘,想起还没过门的媳妇。刹人打进来……

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冷的,是怕的。

但怕归怕,活还得干。而且要比之前更卖力地干。

子时,换班的时间到了。张小乙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营地——一片临时搭建的木棚,里面是通铺,挤着二十个人。虽然拥挤,但至少能挡风,还有炉子取暖。

他领了饭食:两个窝头,一碗菜汤,还有一小块腌肉。这在平时是难得的待遇,但现在没人高兴。大家默默吃着,棚子里只有咀嚼声和炉火的噼啪声。

吃完饭,张小乙躺到铺上,浑身像散了架。但他睡不着,睁眼看着黑黢黢的屋顶。

旁边铺位的王栓子翻了个身,小声说:“小乙哥,你说……咱们能活到开春吗?”

张小乙没回答。

他想起白天赵老兵的话:“拼不过也得拼。”

是啊,拼不过也得拼。因为身后就是家园,就是爹娘妻儿,就是那片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描摹家乡的样子:村口的老槐树,村后的小河,家里那三间土坯房,还有爹在院子里劈柴的身影,娘在灶台前做饭的背影,媳妇——哦,还没过门,是邻村的翠花,有双大眼睛,笑起来两个酒窝……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老家。老槐树还在,小河还在,爹娘还在,翠花也在,穿着红嫁衣,羞答答地对他笑。

然后,天边涌来黑压压的骑兵,马蹄声如雷。他举起枪,扣动扳机,但枪没响。他低头看,枪变成了铁锹。他想喊,但喊不出声。骑兵越来越近,他能看清那些狰狞的面孔,高举的马刀……

“小乙!小乙!”

张小乙猛地惊醒,是王栓子在推他。

“换班了!快起来!”

他坐起身,浑身冷汗。棚外传来号角声,凄厉,急促。

不是换班的号角,是……敌袭!

张小乙抓起棉衣就往外冲。棚外,火把通明,士兵们正在集结。李大山站在一个木箱上,嘶声大喊:“所有人!拿上工具,上堡垒!罗刹人夜袭!”

夜色中,北方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跳动的火光。

很多火光,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火河,正缓缓向南蔓延。

那是罗刹人的火把。

他们来了。

比预想的,早了整整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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