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乙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火把。
北方的地平线上,那条流动的火河越来越宽,越来越亮,从最初的一线,蔓延成一片,最后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光海。火光在雪地上跳跃、流淌,像融化的铁水,缓慢而坚定地朝南推进。
“至少五千骑。”李大山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老兵面对大战时的亢奋与凝重混合的情绪,“不,八千,一万……他娘的,这是先锋,后面还有。”
三号堡垒的墙体只建到一丈高,顶部的水泥还没完全凝固。三百名士兵和民夫趴在墙头,或躲在墙后,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永历三十二式步枪、老式的火绳枪、弓弩,甚至还有铁锹和撬棍。
张小乙握紧了自己的步枪。枪身冰冷,但手心全是汗。他所在的这段墙体有五个射击孔,每个孔后趴着两个人,他是其中之一。旁边是赵老兵,那个白天还教他们怎么扎钢筋的山东汉子,此刻正眯着眼,透过射击孔往外看。
“别慌,”赵老兵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听我口令再开火。咱们这墙,一丈厚,罗刹人的马刀砍不进来,箭也射不透。只要守住射击孔,来多少,收多少。”
“可咱们只有三百人……”一个新兵哆嗦着说。
“三百人够了。”赵老兵从怀里掏出个扁壶,灌了一口烧刀子,递给张小乙,“喝一口,暖暖身子。”
张小乙接过,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像吞下一把火。胃里暖了,手也不那么抖了。
火把的光海在距离堡垒约二里处停下了。那是一片开阔地,夏季是草甸,冬季被雪覆盖。火光中,隐约可见黑压压的人影下马,集结,整理队形。动作整齐划一,显然不是马贼流寇。
“是哥萨克。”赵老兵低声说,“看他们下马的姿势,还有马刀的挂法——刀柄朝后,刀尖斜向下,这是第聂伯河哥萨克的习惯。”
“您怎么知道?”
“崇祯十五年,我在辽东跟哥萨克交过手。”赵老兵咧了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那会儿他们给清廷当雇佣兵,凶得很。但再凶,也是人,挨了枪子一样死。”
正说着,北方传来号角声。不是明军那种铜号,是牛角号,声音低沉呜咽,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号角声中,火光开始移动。大约五百骑脱离大队,缓缓向前推进。马蹄裹了布,踩在雪地上只有沉闷的噗噗声。他们没有冲锋,而是以小跑的速度逼近,在距离堡垒一里左右停下。
然后,火光中站出一个人,用生硬的蒙古语喊话:
“墙里的人听着!我们是沙皇陛下的哥萨克!奉沙皇之命,来收复北海!开门投降,免你们一死!若敢抵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墙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卷着雪粒,打在水泥墙体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哥萨克又喊了一遍,见没回应,突然举起火把,用力一挥。
他身后的五百骑同时动作——不是冲锋,而是从马背上取下弓,搭箭,点燃箭头的油布。五百支火箭划破夜空,拖着黑烟,朝堡垒飞来。
“低头!”赵老兵一把按下张小乙的脑袋。
火箭大部分落在墙外,插在雪地里,嗤嗤燃烧。少数几支越过墙头,落在堡垒内的空地上,点燃了几个草料堆。民夫们慌忙扑打,很快把火扑灭。
“试探。”赵老兵冷笑,“看咱们有多少人,火力如何。”
果然,第一波火箭射完,哥萨克没有继续进攻,而是缓缓后撤,回到大队中。接着,第二波骑兵出列,这次有八百骑,阵型更散,推进更慢。
他们在距离堡垒半里处停下,下马,从马背上卸下什么东西——是简易的云梯,还有几根粗大的树干,前端削尖,是攻城槌。
“要硬攻了。”李大山的声音从墙那头传来,“所有人准备——火枪手上墙,弓弩手准备火箭,民夫去搬石头、烧开水!”
堡垒内顿时忙乱起来。火枪手沿着临时搭建的木梯爬上墙头,在射击孔后趴好。弓弩手在墙后列队,箭头上绑着浸了油的布条。民夫们把事先准备好的石块搬到墙边,几个大铁锅里烧着开水,蒸汽腾腾。
张小乙透过射击孔,看见哥萨克开始冲锋。
没有呐喊,没有吼叫,只有马蹄踏雪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八百骑分成三股,中间正面冲击,左右两翼迂回。速度不快,但压迫感十足——你知道他们冲过来就是要你的命。
三百步。
赵老兵低声数:“稳住……稳住……”
二百步。
张小乙能看清最前面那个哥萨克的脸了。大胡子,皮帽,眼睛在火光中闪着野兽般的光。
一百五十步。
“开火!”
命令不是李大山下的,是赵老兵。这个老兵凭经验判断,已经进入步枪有效射程。
张小乙扣动扳机。
“砰!”
后坐力撞得肩膀一麻。几乎同时,墙头上响起一片枪声,白烟弥漫。冲锋的哥萨克队形中,七八个人栽下马。但其他人速度不减,继续冲锋。
“装弹!快!”
张小乙手忙脚乱地拉开枪栓,退出弹壳,从弹袋里摸出一发新子弹,塞进枪膛,合上枪栓——整个过程他练过几百遍,但第一次在实战中做,手指抖得厉害。
等他再次瞄准时,哥萨克已经冲到百步内。
“弓弩手——放!”
墙后飞出数十支火箭,划过抛物线,落在冲锋的队伍中。几匹马被射中,嘶鸣着倒地,但更多的骑兵跨过同伴,继续冲锋。
五十步。
张小乙看到冲在最前面的哥萨克举起了马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扔石头!”
墙头落下大大小小的石块。一个哥萨克被石头砸中面门,仰面倒下。攻城槌的队伍也遭到打击,但树干太重,石块砸在上面作用不大。
三十步。
“倒开水!”
滚烫的开水从墙头倾泻而下。惨叫声顿时响起,几个冲到墙根的哥萨克被淋个正着,捂着脸在地上打滚。马匹受惊,四处乱窜。
但更多的哥萨克冲到了墙下。云梯架起来了,攻城槌开始撞击还没完全凝固的水泥墙——咚咚,咚咚,沉闷的撞击声在夜色中回荡,像巨人的心跳。
“守住射击孔!别让他们爬上来!”
张小乙所在的这段墙架起了三架云梯。哥萨克嘴里咬着马刀,一手举着小圆盾,一手攀爬,动作敏捷如猿猴。墙头的士兵用长矛往下捅,用石头砸,用开水浇。不断有人惨叫摔下,但不断有人补上。
一个哥萨克爬到了射击孔的高度。张小乙看见一张狰狞的脸,闻到浓烈的羊膻味和汗臭味。他几乎是本能地扣动扳机。
“砰!”
子弹从射击孔射出,正中那张脸。哥萨克向后仰倒,摔下云梯。
张小乙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杀人了。他亲手杀了一个人。
“发什么呆!装弹!”赵老兵吼他。
他哆嗦着拉开枪栓,弹壳跳出,冒着青烟。手抖得太厉害,新子弹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却看见墙根下,那个被他打死的哥萨克仰面躺着,眼睛睁得很大,望着漆黑的天空。
血从额头上的洞里流出来,在雪地上融出一个小坑。
张小乙胃里一阵翻涌,想吐。
“捡起来!”赵老兵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现在不是你死,就是他死!想活命,就给我打!”
张小乙咬牙捡起子弹,塞进枪膛。当他再次瞄准时,眼神变了。不再有犹豫,只有一种冰冷的、机械的东西。
墙下的战斗进入白热化。哥萨克悍不畏死,明军占着地利。云梯一次次被推倒,又一次次架起。攻城槌还在撞击墙体,但五尺厚的水泥墙不是木门,撞了十几下,只掉下些碎屑。
突然,北边传来尖锐的呼啸声。
张小乙抬头,看见夜空中划过几道火光,拖着长长的尾烟,朝堡垒飞来。
“炮!罗刹人的炮!”有人惊呼。
炮弹落在堡垒后方,爆炸,火光冲天。不是实心弹,是开花弹——弹壳里填了火药和铁珠,爆炸后铁珠四溅。
惨叫声响起。几个民夫被铁珠击中,倒在血泊中。
“稳住!他们的炮打不准!”李大山在墙头奔走呼喊,“夜里开炮,就是瞎打!别慌!”
但恐慌已经蔓延。民夫们开始乱跑,有人想往堡垒里躲,但堡垒还没建好,根本没地方躲。
第二波炮弹落下,这次更准,有两发直接砸在墙头上。一段墙体被炸塌,躲在后面的五六个士兵和民夫当场死亡,残肢断臂飞起老高。
“墙塌了!”有人尖叫。
缺口不大,但足以让哥萨克冲进来。果然,墙外的哥萨克发现缺口,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朝那里涌去。
“堵住缺口!”赵老兵抄起一把铁锹就冲过去。张小乙愣了一下,也抓起步枪跟上。
缺口处已经混战在一起。哥萨克从缺口往里冲,明军用长矛、刀剑、甚至铁锹拼命往外捅。血溅在还没凝固的水泥上,很快冻成暗红色的冰。
张小乙冲到缺口边时,一个哥萨克刚砍倒一个民夫,正举起血淋淋的马刀。他想都没想,挺起刺刀就捅。
刺刀从哥萨克的肋骨间插进去,手感很涩,像捅进一块冻肉。哥萨克瞪大眼睛,嘴里涌出血沫,手中的马刀无力垂下。
张小乙拔出刺刀,血喷了他一脸。热的,腥的。
他抹了把脸,看见赵老兵一铁锹劈在另一个哥萨克的脖子上,那人哼都没哼就倒了。但更多的哥萨克从缺口涌进来,像决堤的洪水。
完了。张小乙想。三百人对八千,墙还塌了,守不住了。
就在此时,南方天空亮起三颗红色的信号弹。
赤红的光芒在夜空中炸开,拖着长长的尾迹,缓缓下落。
紧接着,是沉闷的、连续不断的轰鸣声。不是炮声,比炮声更沉,更闷,像夏天的闷雷,但连绵不绝。
大地开始震颤。
哥萨克的攻势突然一滞。他们回头望去,只见南方,铁路的方向,亮起了一长串灯光。不是火把,是更亮、更稳定的光——煤油汽灯,挂在火车头上。
一列,两列,三列……整整五列火车,像五条钢铁巨蟒,喷着浓烟和白汽,沿着铁路线驶来。车头的大灯刺破夜幕,照得雪地一片惨白。
火车没有停,而是继续向北,一直开到距离战场不到一里的地方才缓缓停下。车厢门打开,士兵如潮水般涌出。
深蓝色军装,制式步枪,整齐的队列。
是东宁军。
“援军!援军到了!”墙上墙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哥萨克的号角声再次响起,但这次是撤退的信号。骑兵们开始调转马头,抬着伤员,拖着尸体,朝北退去。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一刻钟,就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满地尸体、燃烧的火把,和染红的雪。
张小乙瘫坐在墙根,大口喘气。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赵老兵走过来,递过那个扁壶:“喝。”
张小乙接过,灌了一大口。这次没觉得辣,只觉得浑身发软。
“第一次杀人?”赵老兵在他身边坐下。
张小乙点头,想说话,但喉咙发干。
“习惯就好。”赵老兵望着北方,那里还有零星的火光在移动,“这才刚开始。等罗刹人的大军到了,这样的仗,每天都要打。”
正说着,一队东宁军的军官走过来。为首的是一名参将,四十来岁,脸被寒风吹得皴裂。他看了看缺口,看了看满地尸体,又看了看墙上墙下那些惊魂未定的士兵和民夫。
“你们守了多久?”他问。
李大山从墙上跳下,敬礼:“从敌军出现到撤退,大约一个时辰。”
“伤亡?”
“阵亡……三十七人,伤六十九人。民夫死了二十多个。”李大山的声音很低。
参将沉默片刻,拍了拍李大山的肩:“一个时辰,面对十倍之敌,墙塌了都没退。好样的。”
他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说:“记录:十一月初十夜,色楞格河三号堡垒遭敌夜袭,守军三百,击退敌先锋八千,毙敌约四百,自损五十七人。堡垒墙体局部受损,可修复。报北海都督府,报兵部,报枢密院。”
传令兵快速记录。
参将又看向那些瘫坐在地的士兵和民夫,提高声音:“都起来!仗还没打完!罗刹人退了,但天亮前可能还会来!修补墙体,救治伤员,清点弹药!快!”
众人挣扎着爬起来,开始忙碌。
张小乙也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他走到那个被他捅死的哥萨克身边,蹲下,合上了那人的眼睛。
然后,他拿起铁锹,开始往缺口处运水泥。
雪还在下。雪花落在温热的血上,很快融化,混在一起,渗进泥土里。
镜厅里的气氛与一个月前截然不同。
那时是深秋,壁炉里的火温暖舒适。现在是初冬,同样的壁炉,同样的红酒,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不是来自窗外,而是来自桌上那封刚刚译出的密报。
密报来自远东,用信鸽一站站传递,历时一个半月才到维也纳。羊皮纸已经磨损,字迹有些模糊,但内容清晰得刺眼:
“十一月十日,哥萨克先锋八千夜袭明军色楞格河防线三号堡垒。守军三百,凭未完工之水泥墙抵抗一个时辰,毙敌四百余,堡垒未失。明军东宁援军乘火车抵达,敌退。据被俘者供称,明军已在色楞格河沿线修筑堡垒四十座,配后装枪、火炮。另有可飞行之舟船,用于侦察。”
许久,路易十四缓缓开口:“三百人,挡住八千哥萨克。阵亡比……多少来着?”
“明军阵亡五十七人,哥萨克阵亡四百余。”说,“约一比七。”
“一比七。”路易十四重复这个数字,端起酒杯,却没喝,“先生们,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军队?”
“是乌龟。”沙皇彼得一世突然说,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和不服,“躲在水泥壳子里的乌龟!不敢出来野战,只会缩在壳里放冷枪!如果我们有足够多的大炮,轰开那些龟壳,他们就会像虫子一样被碾死!”
“陛下,”叹了口气,“问题是我们没有‘足够多的大炮’。明军那些堡垒,墙厚五尺,用的是他们新发明的‘水泥’,比石头还硬。我们的二十四磅炮,要轰开这样的墙,至少需要连续命中同一个位置二十发。而在轰开之前,他们的后装枪可以在三百步外射杀我们的炮手。”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们有‘可飞行之舟船’。这意味着,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皮底下。我们集结,他们知道;我们调动,他们知道;我们炮兵阵地的位置,他们也知道。”
“那就打掉那些飞舟!”彼得激动地说,“用我们的骑兵,等它们降落时突袭!”
“怎么知道它们在哪降落?”瑞典国王卡尔十一世冷冷道,“密报说,那些飞舟日行四百里,从北海到北京只要两天。它们可能在任何地方降落,补充氢气,然后再次升空。我们总不能把二十万骑兵撒在几百万平方里的荒原上,就为了找几艘飞舟。”
“那你们说怎么办?”彼得涨红了脸,“退兵?回莫斯科,告诉我的臣民,因为明国人有水泥和飞舟,所以我们不敢打了?那沙皇的尊严在哪里?罗刹的荣耀在哪里?”
“陛下息怒。”路易十四放下酒杯,手指轻敲桌面,“我们不是要退兵,而是要调整策略。既然强攻不行,那就智取。”
他看向地图,手指点在色楞格河防线以北的广袤区域:“明军修堡垒,我们就绕过去。哥萨克骑兵最擅长长途奔袭,可以绕过防线,直插他们后方。切断铁路,焚毁仓库,袭击他们的补给线。没有补给,再坚固的堡垒也守不住。”
“绕过去?”彼得皱眉,“密报说,明军把边境三百里内的蒙古部落都南迁了。没有向导,没有补给点,我的骑兵在荒原上怎么生存?”
“所以我们需要更快。”路易十四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赶在冬天最冷的时候出发。那时河流封冻,沼泽硬化,荒原变成通途。明军的飞舟在严寒中出勤率会降低,火车也会因为大雪减速。而我们,哥萨克和瑞典步兵,恰恰最擅长冬季作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飘落的雪花:“十二月初,等西伯利亚的寒流最盛时,大军出发。不走色楞格河正面,而是从东面,沿着勒拿河南下,绕到明军防线的侧后。那里荒无人烟,明军想不到我们会从那个方向来。”
“可勒拿河一线,明军也有烽燧。”
“所以需要一支偏师,在色楞格河正面佯攻,吸引明军注意力。”路易十四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这支偏师不需要太多人,三万足矣。但要大张旗鼓,让明军以为我们要从那里突破。而主力八万,悄悄东进,绕过防线,直扑北海城。”
他走到彼得面前,俯身看着年轻的沙皇:“陛下,您的哥萨克能做到吗?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中,行军两千里,绕过敌人的防线,突然出现在他们背后?”
彼得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火焰:“能!哥萨克就是在严寒中长大的!我们有驯鹿拉的雪橇,有皮毛做的帐篷,有冻肉和伏特加!只要我们想,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好。”路易十四直起身,“那就这么定了。佯攻部队由瑞典的卡尔陛下指挥,在色楞格河正面吸引明军。主力由沙皇陛下亲自率领,绕道勒拿河。亲率法兰西军团,与冯·蒂利元帅一起,从西线翻越喜马拉雅山。三路并进,让明国人首尾不能相顾。”
“但时间呢?”荷兰执政威廉三世开口,“西线联军现在还在印度集结,翻越雪山至少要等到明年三月。如果北路军十二月就出发,等我们到时,你们可能已经……”
“已经赢了,或者已经输了。”路易十四接过话头,“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打。因为如果我们现在不打,等明国人把铁路修到乌拉尔山,把飞舟布满天空,我们就永远没有机会打了。”
他环视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先生们,这是一场赌博。赌我们的勇气,赌我们的耐力,赌我们的运气。赌注是北海的金矿,乌斯藏的天藏,明国广袤的土地和无穷的财富。赢了,我们每个人都将名垂青史,我们的国家将成为世界的主宰。输了……”
他顿了顿,笑了笑:“至少我们试过了。总比坐在家里,眼睁睁看着明国人一天天强大,最终把我们吞掉要好。”
镜厅里再次沉默。壁炉的火噼啪作响,窗外雪花纷飞。
许久,利奥波德一世缓缓举起酒杯:“为了基督的荣耀。”
“为了基督的荣耀。”众人举杯。
酒杯碰撞,红酒荡漾。
而在酒杯的倒影里,那片遥远的、冰雪覆盖的东方土地,正被战争的阴云笼罩。
飞舟送来的战报摆在御案上,墨迹未干。
朱一明已经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眉头就皱紧一分。
“……敌先锋八千,夜袭三号堡垒。守军三百,血战一个时辰,阵亡五十七人,毙敌四百余……堡垒墙体局部受损,东宁援军乘火车抵达,敌退……”
五十七比四百。从数字看,是胜利。但朱一明知道,这不是胜利,是惨胜。
三百守军,面对八千敌军,死伤近四成。如果不是堡垒,如果不是后装枪,如果不是援军及时赶到,这三号堡垒,连同里面的三百条性命,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陛下,”顾清风跪在案前,“罗刹人这次只是试探。他们在摸我们的虚实,试探防线的强度。真正的进攻,还在后面。”
“朕知道。”朱一明揉着太阳穴,“北海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陈镇岳都督麾下,原有驻军一万二。加上陆续抵达的东宁军三万,宣府、大同调来的边军两万,共计六万二千人。但要防守二百里长的色楞格河防线,四十座堡垒,每堡至少需驻兵五百,这就是两万人。北海城需留守一万,机动兵力只剩三万二千。”
“三万二千,对抗二十万。”朱一明苦笑,“就算有一比七的交换比,也耗不起。”
“所以陈都督建议,”顾清风呈上一份奏折,“放弃色楞格河部分地段,收缩防线,集中兵力防守狼居胥山口。那里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三万兵力足够。”
朱一明接过奏折,快速浏览。陈镇岳的笔迹潦草,显然是在战事间隙仓促写就。奏折里详细分析了敌我态势,最后得出结论:色楞格河防线太长,兵力分散,容易被各个击破。不如主动放弃北岸,退守狼居胥山,凭险据守。
“你怎么看?”朱一明问。
顾清风沉默片刻:“臣以为,陈都督所言在理。但……”
“但什么?”
“但一旦放弃色楞格河,北海以北三百里疆域,包括我们刚刚修建的铁路支线、烽燧、屯田点,都将落入敌手。而且,撤退会打击士气,让将士们觉得我们守不住。”
朱一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划过色楞格河,划过那些用朱砂标注的堡垒,最后停在狼居胥山。
“李邦华呢?他什么意见?”
“李阁老还在文渊阁,与兵部、户部商议。阁老的意思是……不能退。”
“为何?”
“阁老说,色楞格河防线耗费国帑三百万两,征用民夫二十万,耗时三个月才建成。若一仗未打就放弃,无法向天下交代。而且,一旦退守狼居胥山,等于告诉罗刹人,也告诉朝中那些主和派:我们怕了。到时候,主和的声音会更大,士气会更低落。”
朱一明盯着地图,久久不语。
蜡烛烧了一半,烛泪堆成小山。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宫城里格外清晰。
“苏秀秀在哪?”他突然问。
“娘娘在格物院,已经三天没回宫了。”顾清风低声道,“听说在试制一种新式炸药,威力比现在的糖粒火药大五倍,但更稳定,更适合在低温下使用。”
朱一明点点头,走回御案,提笔蘸墨。
“不能退。”
“色楞格河防线,必须守住。不是为那三百里疆土,是为士气,为民心,为让天下人知道,大明一寸土地都不会让。”
写完,他将纸条递给顾清风:“传给陈镇岳。告诉他,援军还会继续派。东宁军第二批一万五千人,五日后抵天津。郑成功的水师已从福建北上,不日可至渤海。必要时,可放弃部分外围堡垒,收缩兵力,但色楞格河防线整体不能丢。”
顾清风接过纸条,迟疑道:“陛下,如此硬守,伤亡恐怕……”
“伤亡再大,也要守。”朱一明打断他,“这一仗,不是为北海,不是为漠南,是为整个大明。如果我们连第一道防线都守不住,朝中主和派立刻就会跳出来,要求割地、赔款、开放口岸。到那时,我们这三十年所做的一切——铁路、飞舟、电报、新军——都将成为笑话。”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顾清风,你还记得我们扳倒陈邦傅那一夜吗?”
“臣记得。”
“那一夜,朕问你怕不怕。你说不怕,因为我们在暗,敌在明。”朱一明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现在,我们在明,敌也在明。但不一样的是,我们有铁路,有电报,有飞舟。罗刹人从莫斯科到北海要走半年,我们的援军从北京到北海只要十天。他们传递消息靠快马,我们靠电波。他们看不见我们的布置,我们却能把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他转过身,眼中映着烛火:“所以,这一仗,我们能赢。不是赢在勇气,不是赢在人数,是赢在时代。他们还在用马刀和长矛的时候,我们已经走进了钢铁和蒸汽的时代。”
顾清风深深一躬:“臣明白了。臣这就去传令。”
他退出暖阁,脚步声渐远。
朱一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北方。
那里,数千里的土地上,正有无数人在为这场战争忙碌。士兵在修筑工事,工匠在打造武器,农夫在运送粮草,官员在调配物资。从北京到北海,从皇宫到边塞,整条国家机器都在为一个目标运转:
守住。
守住色楞格河,守住北海,守住这三十年来重建的一切。
雪还在下。乾清宫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朱一明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来到这个时代时,那个八岁的小皇帝,躲在肇庆行宫的角落里,听着外面军阀的喊杀声,瑟瑟发抖。
那时他想的是活下去。
现在,他想的是让这个国家活下去。
让这片土地上的亿兆生灵,不再经历战乱,不再流离失所,不再被异族铁蹄践踏。
为此,他修铁路,造飞舟,建电报,练新军。
为此,他不惜与整个欧罗巴为敌。
“来吧。”他轻声说,像是对北方的敌人,也像是对自己,“让朕看看,是你们的马刀硬,还是大明的铁轨硬。”
窗外,雪越下越大。
覆盖了宫殿,覆盖了城市,覆盖了北方广袤的土地。
但在雪下,铁轨在延伸,电报线在架设,堡垒在浇筑。
一个钢铁的时代,正在寒冬中孕育。
而春天的惊雷,已经在地平线上隆隆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