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二月初十，卯时三刻。
天津卫，海河以东。连续数日的阴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继而晕染开淡淡的金红。凛冽的北风依旧呼啸，却似乎少了前些日子的肃杀，反倒带着一种涤荡尘埃的清冽。津门枢纽预定选址的核心区域，经过十余日近乎疯狂的赶工，已然模样大变。
昨日还是一片泥泞的滩涂中心，此刻矗立起一座高三丈、宽五丈的夯土祭坛。坛分三层，以取自附近的黄土层层夯实，外覆新烧制的青砖，虽略显仓促，但厚重规整。坛顶平整，中央设有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香案，案上陈列着太牢（牛、羊、猪三牲）、五谷、玉帛等祭品，庄严古朴。香案之后，一面巨大的明黄色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的“日月”纹章在渐亮的天光下熠熠生辉。祭坛四周，按照五行方位，插着五色旌旗，旗下肃立着全身甲胄、持戟按刀的京营精锐，盔明甲亮，肃穆无声。
以祭坛为中心，方圆数百步内的地面已被粗略平整，新铺设的黄土在晨曦中泛着暖意。更外围，则是密密麻麻、肃然站立的人群。最内圈是奉旨前来的文武官员：协理大臣陈永邦、工部左侍郎周道登、兵部及户部派来的观礼专员、天津卫地方官员等，皆着朝服公服，按品秩列队。稍外，是参与工程的核心匠师、吏员，格物院大匠作李铁柱等人亦在其中，他们虽也穿着整洁的服饰，但脸上仍带着连日劳作的疲惫与亢奋。再向外，则是从数万民夫中挑选出的千余名代表，他们穿着统一的厚实号褂，虽面有菜色，但眼神中充满了好奇、敬畏，以及一丝与有荣焉的激动。人群的最外围，依旧是戒备森严的军队，隔绝着更远处无数闻讯赶来、翘首以盼的普通百姓和各方眼线。
肃纪卫的便衣如同幽灵般混杂在人群边缘和更远处的制高点，顾清风本人则如标枪般立在祭坛侧面一个不起眼的阴影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全场，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他清晨接到密报，通州漕帮昨夜有几条货船“意外”失火，烧毁了些许准备北运的“特殊灰泥”，但这等伎俩已影响不了今日大局。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人群中几个看似普通、但举止略显突兀的身影上——那是费尔南多男爵的随从，以“观摩天朝礼仪”为名，被允许在极外围观看。
辰时正，朝阳恰好跃出海平面，将万道金光泼洒在祭坛、龙旗与黑压压的人群之上。天地为之一亮。
“吉时已到——！” 礼部派来的赞礼官立于坛下东侧，拖长了声音，高声唱喏。声音洪亮，穿透寒风，传遍四野。
原本细微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万众屏息。
紧接着，庄严恢弘的礼乐奏响。编钟清越，磬声悠扬，鼓点沉稳，埙箫呜咽，古老的乐章仿佛自时空深处传来，与这海天之间的旷野奇景交融，涤荡人心。
乐声中，一行人自临时搭建的凤仪行辕方向，缓步而来。为首者，正是皇后苏绣绣。
她今日未穿凤冠霞帔，亦非工装，而是一身特制的、庄重而不失利落的礼服。外罩玄色织金云凤纹缎面大氅，内着绛红色百鸟朝凤刺绣长袍，长发梳成端庄的高髻，仅以一支点翠翔凤衔珠步摇固定，简约大气。她眉目沉静，步履沉稳，在两名女官和数名内侍的簇拥下，沿着新铺的黄土通道，走向祭坛。阳光洒在她身上，玄氅上的金线云凤与绛袍上的彩羽百鸟仿佛要活过来，熠熠生辉，衬得她如同自晨曦中走出的神女，既有母仪天下的威仪，又有执掌格物的睿智与笃定。
所过之处，无论官员、工匠、兵丁、民夫，尽皆跪伏，山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如潮，回荡在天地之间。
苏绣绣行至坛下，略整衣冠，在赞礼官的引导下，开始沿着台阶，缓步登坛。她的步伐很稳，目光扫过香案上的祭品，扫过那面巨大的龙旗，最终投向坛下那一片黑压压的、充满期盼与敬畏的人群，投向更远处初具轮廓的工地，投向那浩瀚无垠的渤海。这一刻，她不仅是皇后，更是代表皇帝、代表朝廷，来为这条注定将改变帝国命运的“钢铁龙脉”，举行开端的祭祀。
登上坛顶，苏绣绣肃立于香案之前。早有内侍奉上点燃的线香。她双手持香，高举过顶，向着正北方向（京师、亦是帝国疆土腹地），深深三揖。
随即，她清越而庄重的声音响起，虽不高亢，却清晰地通过坛下特意安置的传声铜筒，扩散开来：
“维大明永历三十年，岁次庚寅，二月庚戌朔，越十日己未。皇后苏氏，谨代天子，昭告于皇天上帝，后土神只，四海龙神，山川社稷，暨列祖列宗之灵曰：”
“朕绍承天命，统御华夷，夙夜兢兢，唯念国本。今有北虏罗刹，肆虐边陲，窥我北海；西陲绝域，道阻且长，政教未一。此诚社稷之忧，朕心之痼。”
“故，仰稽天意，俯顺舆情，决意肇建津北铁路，以通南北血脉；经略北海西陲，以固山河屏藩。兹于津门要地，筚路蓝缕，奠此宏基。斫石锻铁，非为奢靡；凿山填海，实为永固。”
她的目光扫过坛下肃立的陈永邦、周道登、李铁柱等人，声音愈发坚定：“伏愿皇天垂佑，后土效灵，风伯让道，雨师霁威，海若安澜，山只护路。俾我臣工，戮力同心，克艰排险；役夫匠作，各安其业，早奏肤功。使此钢铁动脉，蜿蜒万里，如龙腾渊，勾连疆域，福泽苍生。则北疆永靖，西陲归心，国祚延绵，亿万斯年！”
“谨以牲帛醴齐，粢盛庶品，式陈明荐。尚飨！”
祷文诵毕，苏绣绣将线香郑重插入香炉之中。青烟袅袅，直上苍穹。
紧接着，赞礼官再唱：“奠玉帛——”
“进俎——”
“初献——”
“亚献——”
“终献——”
“饮福受胙——”
“撤馔——”
“送神——”
一套完整而庄重的祭祀礼仪，在赞礼官的高声引导和苏绣绣一丝不苟的履行下，有条不紊地进行。每一个环节，都凝聚着对上天的敬畏，对先祖的告慰，对这项前所未有的工程的无限期许。坛下众人，无论是否完全理解其中深意，皆被这肃穆恢弘的仪式所感染，屏息凝神，心怀虔敬。
礼成。乐声渐息。
苏绣绣再次面向坛下，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朗声道：“陛下有旨！”
坛下所有人，包括陈永邦等官员，再次齐刷刷跪倒。
“诏曰：津北铁路，国之动脉，民之福祉。今奠基伊始，赖尔臣工匠役，不避寒苦，戮力前行。朕心甚慰。着即赐参与首期工程之全体匠役、民夫，每人精米一斗，盐一斤，肉半斤，以为犒劳。有功人员，另叙功嘉奖。望尔等再接再厉，共筑此千秋伟业！钦此！”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赏赐实实在在，坛下顿时爆发出更加热烈、真挚的欢呼声，尤其是民夫队伍，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一斗精米、半斤肉，在这青黄不接的寒冬，足以让一家人饱餐数日。天子的恩典与重视，通过这最实在的方式，刻入了他们的心中。
苏绣绣微微颔首，示意众人平身。随后，她走到祭坛边缘，指向不远处一片特意留出的空地。那里，几名格物院工匠正守着一个用红绸覆盖的物体。
“此物，便是用以稳固路基、试验成功之‘混凝土’。” 苏绣绣的声音清晰地传开，“此乃格物院与天下巧匠，遵陛下指引，取天地之材，融匠心之智，所成之新物。其性至坚，可承万钧；其体至固，不畏风雨。此物，便是未来铁路之骨，千里坦途之基！”
她轻轻一挥手。红绸被揭开，露出下方一块灰扑扑、毫不起眼、但棱角分明、表面光滑的方形“石头”，约莫磨盘大小。正是前几日浇筑的混凝土试块之一，经过简单养护，已然坚硬如铁。
“今日，便以此‘混凝土’之基，奠我津北铁路之基！” 苏绣绣从女官手中接过一柄系着红绸的崭新铁锹，走到祭坛下早已备好的、象征性的“第一锹土”位置——那里已预先挖好一个浅坑，坑底铺设了碎石和一层薄薄的混凝土垫层。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苏绣绣双手持锹，将一锹取自海河岸边、混合着贝壳沙粒的褐色泥土，轻轻倾入坑中，覆盖在那灰白色的混凝土垫层之上。
“动土——！” 赞礼官适时高呼。
“轰！”
几乎就在泥土落下的同时，工地各处预先埋设的数十门礼炮（用空包弹）同时鸣放！巨响震天动地，盖过了风声，传遍四野！白烟腾起，久久不散。
紧接着，更加震撼人心的一幕出现。
在工地西北角一片特意清理出的空地上空，伴随着低沉的呼啸和火焰喷射声，三艘庞大的“神火飞舟”热气球，在训练有素的“苍穹”小队士兵操控下，同时缓缓升空！巨大的涂装成朱红色、绘有龙纹与“明”字的气囊，在朝阳下反射着夺目的光芒，如同三条苏醒的巨龙，摇头摆尾，挣脱大地的束缚，向着湛蓝的天穹攀升！
飞舟之下悬挂的吊篮中，全身披挂的士兵肃立，手中“永历式”燧发枪的枪刺在阳光下闪烁寒光。其中一艘飞舟的吊篮下，还垂下一幅巨大的竖幅，上面以遒劲的楷书写着八个大字：“钢铁龙脉，泽被万方”！
“神火飞舟！是神火飞舟！” 人群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呼与赞叹。许多百姓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传说中的“天兵”，震撼得无以复加，纷纷跪倒磕头。连外围那些葡萄牙、荷兰使团的成员，也看得目瞪口呆，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手中的铅笔和速写本都忘了使用。他们听说过东方的“飞行巨船”，但亲眼目睹其同时升空、列队悬浮的威仪，那种视觉与心理的冲击力，远超任何传闻。
飞舟在百米空中稳稳悬停，呈品字形护卫在祭坛与工地上空。这一刻，天空与大地，传统祭祀与最新技艺，帝后的权威与万民的期盼，完美地交融在一起，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必将载入史册的画卷。
苏绣绣仰头望着空中那三条“钢铁巨龙”的使者，又环视下方激情澎湃的人群，最后目光与坛下肃立的陈永邦、顾清风等人相遇，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坚定与决然。
奠基礼成。津北铁路，这条被寄予厚望的“钢铁龙脉”，在这一天，于海河之滨，在天地神只与万民见证下，在传统与革新的交响中，正式宣告了它的开端。龙脉初动，其势已不可阻挡。而由此激起的涟漪与风浪，必将随着这第一锹土的落下，传向帝国乃至世界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