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二月初一,天津卫。
海河入海口的北风,比京师更加凛冽刺骨,带着咸腥的海水气息和未化尽的冰雪寒意,呼啸着掠过略显荒凉的滩涂、盐场和零星的渔村。然而,这片沉寂的土地,却因帝国中枢一纸诏令,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躁动。
海河以东、大沽口以北,一片地势相对高亢平坦的广阔区域,此刻已成为整个帝国目光的焦点。这里,将是津北铁路的东端起点——“津门枢纽”的预定选址。方圆十数里内,旌旗招展,兵甲鲜明。京营调拨的精锐兵马与天津卫本地驻军联合戒严,将核心区域与外界隔离。区域内,随处可见身着工部、格物院服饰的官吏、匠人,或手持简陋的测量仪器(罗盘、水平尺、丈杆),或摊开大幅的舆图,激烈地讨论着;更有大批从邻近州县征调来的民夫,在兵丁的监督和工头的指挥下,开始进行初步的土地平整、开挖探坑,以勘察地质。
协理大臣陈永邦一身厚重的棉袍外罩貂皮大氅,眉头紧锁,站在一处临时搭起的高台上,俯瞰着这片繁忙而混乱的景象。他身旁是工部左侍郎兼铁路督办周道登,以及格物院大匠作李铁柱。三人手中都拿着一份刚刚勘测汇总的初步简报,面色都不轻松。
“陈大人,周侍郎,情况比预想的复杂。”李铁柱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指着舆图上一处处标记,“此处地势虽平,但地下多为海相沉积,泥沼软土甚多。若直接铺设铁轨、修筑车站货场,恐地基不稳,日后沉降堪忧。需大面积换填砂石,或深打木桩加固,工程量极大,耗时耗料。”
周道登年近五旬,是工部出了名的实务干吏,此刻也面带忧色:“不止于此。大人请看,”他指向舆图上标出的一片片零散区域,“此地虽多为官有滩涂盐碱地,然其中亦夹杂着不少民人开垦的零星田地、苇荡,更有几处是早年卫所军户废弃的晒盐场,产权颇为混乱。更有几户当地大姓,声称其祖坟宗祠在此范围之内,风水攸关,坚决不肯迁让。前日下官派人前去接洽,几乎被乡民持械逐出。”
陈永邦目光微冷。土地和产权问题,在他预料之中,但阻力的强烈程度,似乎超出了预估。“可有查明,这几户大姓背后,有无其他势力?”
周道登低声道:“其中闹得最凶的王、李两家,据说与通州、乃至京师的某些漕运背景的商户,姻亲往来密切。下官怀疑,这背后……”
“又是漕运。”陈永邦冷哼一声。皇帝设立“特别岁计银”,从南洋和东宁调拨巨款,本意之一就是减少对传统漕运利益集团的直接冲击,但看来,某些人并不满足,仍试图在最开始的环节设置障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数骑快马冲破风雪,直奔高台而来。为首一人飞身下马,正是身着便服、神色冷峻的肃纪卫都督顾清风。他登上高台,对陈永邦略一拱手,便低声道:“陈大人,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高台背风处,顾清风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天津方面暗桩急报。以王、李两家为首,串联了卫所中部分不得志的旧军官、以及靠河吃河的渔霸、脚行把头,正在暗中鼓噪。他们散播谣言,说朝廷修这‘铁妖路’,会断了海河龙脉,坏了天津风水,引得海龙王发怒,今年必有海啸大灾。又说征用土地,补偿微薄,是要逼死小民。更可恶者,有人暗中煽动,说修路民夫九死一生,有去无回,意图阻阻挠征募。”
陈永邦眼中寒光一闪:“可查到源头?与京师那边有无勾连?”
“王、李两家与通州漕帮几个香主往来频繁,资金似有不明来源。至于是否直通京师某些人,还在查,线索指向都察院某个给事中的门人,但尚无实证。”顾清风道,“此外,下官来时,接到刘文秀侯爷从漠南转来的密件,提及罗刹俘虏审讯中,有人隐约招供,罗刹在欧罗巴的商人,似乎对大明近来‘大动土木’略有耳闻,尤其关注‘钢铁车辆’之事。虽不确定是否与此地有关,但不可不防。”
“内外勾结,其心可诛!”陈永邦握紧了拳头。北疆大敌当前,西陲谋划长远,这铁路起点竟也如此波谲云诡。“顾都督,此地安危,就拜托肃纪卫了。明面上的护卫由京营负责,暗地里的鬼蜮伎俩,需你全力扫清。那些煽动闹事为首者,尤其是与漕帮勾连证据确凿的,可以雷霆手段处置,以儆效尤!但需注意方式,莫要激起大变,耽误工期。”
“下官明白。已加派得力人手,混入民夫、市井之中。只要他们敢动,必抓现行!”顾清风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顾清风刚离开不久,又有一辆装饰朴素但规制明显的马车在精锐骑兵护卫下,缓缓驶至工地外围的临时辕门。车停稳,帘幕掀开,在两名侍女搀扶下,一身天青色织金棉斗篷、发髻简束的苏绣绣踏着脚凳走下马车。她虽脂粉未施,脸色因连日劳累和奔波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但身姿挺拔,神态端庄沉静,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早有眼尖的吏员飞奔至高台禀报。陈永邦闻讯,面色一肃,立刻对周道登、李铁柱道:“是皇后娘娘凤驾亲临!快,随我出迎!”
陈永邦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冠,带领周道登、李铁柱及附近一众工部、格物院官吏,快步走下高台,迎至辕门处。众人按品秩跪倒一片,陈永邦率先叩首,朗声道:“臣等恭迎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等恭迎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周道登、李铁柱及众官吏齐声附和,声音在寒风中传开,顿时吸引了周围众多工匠、民夫的目光,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敬畏地望向这边,随即在兵丁的示意下也忙不迭地远远跪倒。
苏绣绣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伏的众人,温声道:“众卿平身。陈大人,诸位,不必多礼。本宫奉陛下之命,前来看看铁路起点情形,并与诸位商议技术难题。都起来吧,工地之上,实务为重。”
“谢娘娘恩典!” 陈永邦等人再拜后,方才起身。陈永邦上前一步,躬身道:“劳动娘娘凤驾亲临这荒僻苦寒之地,臣等惶恐。此地诸事繁杂,风雪凛冽,还请娘娘先至行辕稍歇。”
苏绣绣轻轻摆手:“不必了。本宫在车上已歇息片刻。陈大人,方才顾都督匆匆而去,可是此地有甚棘手之事?” 她虽语气平和,但显然对情况有所掌握。
陈永邦略一沉吟,知道在皇后面前无需隐瞒,便将土地产权纠纷、地方势力阻挠及顾清风所报暗流,择要禀明,同时也提到了李铁柱所述的地基难题。
苏绣绣听罢,秀眉微蹙,但神色并未见太多波澜,只是点了点头:“树欲静而风不止。陛下与本宫对此等情形,早有预料。陈大人处置得当,顾都督既已着手,当可无虞。眼下当务之急,仍是工程本身。” 她转向李铁柱,“李匠作,地基软土之患,格物院可有所对策?”
李铁柱见皇后垂询,且语气专注技术,心中紧张稍去,忙再次将软基危害及传统应对方法的局限说了一遍。
苏绣绣听得认真,随即示意随行的格物院工匠展开那几张新型“混凝土整体道床”的图纸。她亲自指点着图纸上的剖面和注解,声音清晰而沉稳:“陈大人,李匠作,周侍郎。离京前,本宫与院内工匠反复验算,软基之上,传统工法确难持久。陛下昔年曾提及一种西方‘混凝土’之构想,我等于京郊秘密试制数月,已有小成。此法以特制灰泥混合砂石,凝结后坚如磐石,可塑性强。吾等设想,可于软基处先打下密集桩基,再以此为模,灌注混凝土形成整体道床,承托轨枕。如此,或可一劳永逸解决沉降不均之患。然,此法耗资颇巨,工艺繁杂,且于此天寒地冻之时施工,养护亦是难题。本宫携图纸与初步料方而来,特与诸位商议,是否可行,如何行之。”
陈永邦、周道登、李铁柱闻言,立刻围拢上前,仔细观看图纸,聆听苏绣绣讲解其中关键。皇后的描述为他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技术窗口,那前所未见的“混凝土整体道床”设计,虽然听着复杂,但原理上似乎直指要害。
陈永邦心中飞快权衡。耗费巨大、工艺复杂,这是实情。但想到这是铁路起点,是门面,更是未来千里铁轨的技术标杆和试验田,想到皇帝不惜从南洋、东宁调拨巨款的决心,他猛地一握拳,抬头看向苏绣绣,目光坚定:“娘娘此法,高瞻远瞩,直击根本!臣以为,当用此法!银钱物料,臣来协调筹措!工艺难题,恳请娘娘主持,与李匠作、周侍郎及天下巧匠,合力攻关!务必使这津门第一段路基,成为我大明铁路之典范,固若金汤!”
苏绣绣见陈永邦如此果断,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郑重颔首:“陈大人既有此决心,本宫必竭尽所能。李匠作,周侍郎,即日起,我等需将此处作为最大试验场。配方调整、桩基工艺、浇筑养护、防冻措施,千头万绪,需诸位同心戮力!”
“臣等谨遵娘娘懿旨!必殚精竭虑,以报陛下、娘娘信重!” 李铁柱、周道登连忙躬身应道。
接下来的几日,津门选址地仿佛一架骤然加速的精密机器,在皇后苏绣绣的亲自主持下,以更高的效率运转起来。原本分散的技术力量被迅速整合,格物院与工部的顶尖匠师们汇聚一堂,彻夜争论、试验,优化混凝土配方,设计专用的搅拌、浇筑工具,探讨冻土条件下的桩基打法与混凝土养护方法。苏绣绣不再只是听取汇报,而是时常出现在工匠群中,观看操作,询问细节,甚至亲自验看材料,其专注与专业,令众多能工巧匠心服口服,干劲倍增。
陈永邦则全力统筹全局,协调从周边州县乃至更远处调运石灰、粘土、砂石、木料,督促工部官员加快厘清土地产权,弹压地方骚动,同时还要处理如雪片般从京师、漠南、四川飞来的各类文书。压力巨大,但目标前所未有的清晰。
二月初五,傍晚。顾清风再次悄然回报,王、李两家煽动的破坏行动被挫败,擒获数人,初步口供指向通州漕帮。陈永邦闻报,只令其按律严办,并加强戒备,心思已更多放在明日的首次混凝土试浇筑上。
当夜,在苏绣绣的亲自督临下,第一方按照新配方搅拌的混凝土,在无数火把的照耀和众多工匠紧张的目光中,缓缓注入预设的小型试验桩基模壳内。寒风刺骨,但所有人心中都燃着一团火。
二月初六,晨光熹微。陈永邦与苏绣绣并肩站在高台上,望着下方已初具规模的工地。虽然试验结果尚待时日,虽然暗流仍未完全平息,但一种扎实的希望,已如同那正在凝结的灰色“石头”一般,在这片古老的滩涂上悄然萌发。津门枢纽的奠基,不仅仅是在夯实地基,更是在夯实帝国迈向钢铁时代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