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元月二十八,申时。
文华殿内的炭火依旧烧得很旺,但空气中弥漫的已不再是关于北疆战事的肃杀,而是一种混合着凝重、深思与探寻的复杂氛围。北疆的方略已定,诏令已发,帝国战争机器的相应部分开始隆隆启动。然而,永历帝朱一明的心思,已然分出了一大半,投向了帝国版图的另一端——那片被称为“世界屋脊”的雪域高原。
巨大的《大明寰宇全图》前,此刻除了标注北疆的朱线,更在西侧用炭笔粗略勾勒出了一片巍峨连绵的群山轮廓,中心位置写着“乌斯藏”(西藏),其东、北、南三个方向,分别标注着“四川行都司”、“西番诸卫”(青海)以及“和硕特汗国”的字样。舆图旁还摆放着一个新制的简易沙盘,用黏土堆砌出青藏高原东缘的横断山脉与河谷地形,虽然粗糙,但山川大势已显。
殿内人员与上次略有不同。除了永历帝、首辅瞿式耜、协理大臣陈永邦、肃纪卫都督顾清风外,还多了两人:一位是刚刚从四川巡抚任上奉诏紧急回京的右都御史、熟悉西南边情的杨嗣昌;另一位则是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异常专注的格物院总监苏绣绣——她在连续督导“麒麟号”改进、“电磁探究”之余,又被皇帝紧急召来,参与这场关于“天路”的务虚会。
“北事既定,西陲之虑,不可不深。” 永历帝开门见山,手指点向沙盘上那片代表着崇山峻岭的黏土起伏,“杨卿,你在川数年,于乌斯藏及和硕特情形,最为熟知。且为朕与诸卿详言之。”
杨嗣昌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闻言拱手,声音沉稳而清晰:“陛下,诸公。西陲局势,与北疆截然不同。其难有三。”
“其一,地势之险,天下无双。” 他指向沙盘,“自四川雅州、打箭炉(康定)以西,便是横断山脉,山高谷深,江河切割,通行极难。现有官道,不过依山开凿之羊肠鸟道,夏有泥石,冬有冰雪,商旅往来尚且九死一生,大军辎重,绝难通过。欲从此路大规模用兵入藏,历代皆无成功先例。”
“其二,民情政教,盘根错节。” 杨嗣昌继续道,“乌斯藏地,自前朝宣德年后,朝廷控制渐弛,政教大权,实操于拉萨之达赖、班禅两大活佛及各地寺庙贵族之手。蒙古和硕特部固始汗,于崇祯年间借护教之名入藏,击败藏巴汗,与黄教(格鲁派)联盟,其孙达延汗如今驻锡拉萨,虽名义上受朝廷‘阐化王’等封号,然实则与拉萨当局共治,拥有强大骑兵,对川、滇、青等地形成巨大威慑,对我朝旨意,往往是阳奉阴违。其内部,黄教与藏地原有教派、贵族之间,矛盾亦深。”
“其三,气候恶劣,补给断绝。” 他叹了口气,“高原苦寒,空气稀薄,中原士卒至此,多有‘气疾’(高原反应),未战先溃。粮秣转运,更是难如登天。本地出产有限,大军若入,无粮可因,必困死于雪山绝域之间。”
他最后总结道:“故,欲经营西陲,设立西宁都护府,以喜马拉雅为屏,非有通天之能、彻地之力不可。强攻硬取,纵能一时慑服,亦必因后勤断绝、民情反复而前功尽弃。此乃千古难题。”
殿内一时沉默。杨嗣昌的分析鞭辟入里,将西线的困难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这比北疆面对罗刹更加复杂,不仅仅是军事问题,更是地理、民族、宗教、后勤的综合挑战。
陈永邦眉头紧锁:“如此说来,西宁都护府,岂非画饼充饥?”
“却也未必。” 永历帝忽然开口,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细木棍,从代表四川盆地的位置,向西虚拟划出一条线,艰难地蜿蜒于群山之间,“路,是死的。但人是活的。杨卿所言三难,归根结底,是‘力’无法有效投送至彼处,是‘信’无法真正传达于彼心。”
他放下木棍,目光扫过众人:“北疆之策,在于‘以武促和’。西陲之方,朕以为,当在于‘以利导之,以文化之,以路通之’,最终‘以威固之’。此四者,相辅相成,而核心在于最后一句——‘以路通之’!”
“陛下是说……津北铁路?” 瞿式耜若有所思。
“津北路,是国脉。但西陲之路,需另辟蹊径。” 永历帝摇摇头,看向苏绣绣,“苏总监,格物院此前所报,关于‘神火飞舟’于不同高度、气流中飞行之数据,尤其载重与航程,可有新的测算?于高原稀薄之气中,运作如何?”
苏绣绣精神一振,显然对此早有准备。她虽疲惫,但谈及专业,条理清晰:“回陛下,臣妾与‘神火飞舟’营造所工匠及有经验的空骑士详议过。高原空气稀薄,浮力确会减小,同等体积之气囊,承载之力会下降约两到三成。然,高原气流运动亦有其规律,若能善加利用,或可弥补部分。关键在于,需专门为高原设计更大之气囊,并使用更轻、更韧之蒙皮材料。现有之‘乙型’飞舟,经改装扩大气囊、减轻吊篮结构后,在模拟测算中,于海拔如拉萨河谷之地(约三千六百米),仍可携带两名乘员及约一百五十斤之物,进行短距离(五十至八十里)飞行。若仅做侦察,或可更远。至于投掷火器,需精确计算落差与风力,难度大增,但非不可为。”
永历帝点点头:“载重一百五十斤,飞行数十里……若只是传递紧要文书、小件珍宝、乃至关键人物,可否?”
苏绣绣略一思索:“若航线选择妥当,天气晴好,应可一试。然风险犹存。”
“好!” 永历帝眼中光芒闪动,“这便是了!朕所思之‘天路’,非单指铁路,乃是一套组合之法!”
他再次指向沙盘,用木棍分段比划:“朕的构想是:第一段,路。集中工部与格物院之力,以川边雅州、打箭炉为起点,不惜工本,选用最好之工匠与炸药,沿现有商道遗迹,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不求宽阔如砥,但求能通行驮马、小型车辆,将其拓宽、加固、取直,建成一条相对稳固之‘入藏官道’!此路不为大军疾进,而为物资人员之稳定输送奠基,并沿途设立驿站、仓库!”
“第二段,道。此官道修至大雪山(折多山)以西,海拔更高、地形更险处,或可借鉴秦汉栈道之法,于绝壁间凿孔架木,铺设简易轨道,以畜力或小型机械牵引特制车辆,提高转运效率。此需工部与格物院通力合作,解决高山施工、材料运输及特殊车辆设计之难题。”
“第三段,” 他的木棍指向沙盘上那片代表拉萨河谷的平坦区域,然后向上一扬,“飞!在官道尽头,或于地势相对平缓、靠近拉萨之关键节点,设立‘飞舟起降场’!以改装后适宜高原飞行之‘神火飞舟’,承担最后一段、也是最快捷之人员与紧要物资投送!三段相连,便是朕为西陲构想之‘天路’!铁路(未来规划)通至川边,官道深入高原,飞舟跨越最后天堑!”
殿内诸人听得心潮起伏。这构想大胆至极,却又并非完全异想天开,而是基于现有技术条件进行的极限推演和组合创新。
杨嗣昌迟疑道:“陛下此计……旷古未有。然,开凿如此山路,耗费恐极巨……”
“耗费虽巨,然一旦功成,其利更巨!” 陈永邦接口,他已被这个构想点燃,“此路若通,则朝廷与乌斯藏之联系,将彻底改变!旨意旬日可达,赏赐不逾月余,侦察瞬息可返!更可输送工匠、医者、学者入藏,传播王化,施以恩惠!对和硕特及拉萨当局,将是无形而巨大的震慑!他们再也无法以‘天险’自恃,以‘路遥’敷衍!”
“正是此理。” 永历帝颔首,“此‘天路’之筑,本身便是宣示力量、展示决心、施加影响之过程。筑路之匠人、护路之兵丁、沿途之驿站,皆可成为渗透之触角。路通之后,商贸随之,文化随之,影响力随之。待我朝在拉萨河谷立足稳,建起西宁都护之前进基地,再辅以对亲明派之扶持,对摇摆者之利诱,对顽固者之分化……何愁西陲不定?”
他看向顾清风:“顾卿,肃纪卫需即刻加强对乌斯藏及和硕特内部之渗透。尤其是拉萨当局内部,对朝廷态度究竟如何?和硕特达延汗与其麾下贵族之间有无矛盾?各地寺庙对和硕特统治是否皆心服?这些情报,关乎我方是拉是打,扶持谁,打击谁。”
“臣遵旨!已遣精通藏语、蒙语之精锐,扮作商贾、朝圣者,分多路入藏,必为陛下探明虚实。” 顾清风应道。
“杨卿,” 永历帝又看向杨嗣昌,“你熟悉边情,可即刻着手,与工部、户部会同,勘定入藏官道之首选路线,并预估前期开凿之耗费、所需工匠民夫数额、及沿途可能遭遇之阻挠(如当地土司、盗匪)。此路,朕要它尽快动工!”
“臣领旨!” 杨嗣昌躬身,他深知此事艰难,但皇帝决心已下,且计划周详,让他也看到了一线可能。
“苏总监,” 永历帝最后对苏绣绣道,“高原型‘神火飞舟’之改进,列为格物院优先事项,与‘麒麟号’、‘电磁’并列。所需银钱物料,从‘特别岁计银’中拨付。朕给你半年时间,朕要看到能在海拔四千米之上稳定起降、执行侦察联络任务之飞舟!此外,高山施工之机械、工具,如轻便凿岩机、索道等,格物院也需协助工部研制。”
“臣妾定当竭尽全力!” 苏绣绣感到肩头担子又重了几分,但眼神却更加明亮。这项挑战,无疑将推动格物院的技术迈向又一个新高度。
永历帝走回御座,目光悠远:“北疆以战慑敌,西陲以路通心。此二者,看似不同,实则一体,皆为我大明长治久安之百年大计。天路之思,今日始于此殿。望诸卿同心协力,将这看似不可能之‘天路’,一寸一寸,变为现实。让喜马拉雅,真正成为我大明永固之西南屏障!”
“臣等必竭诚用命,以报陛下!” 众人齐声应诺,胸中都燃起一股开天辟地般的豪情。
文华殿的窗户,透出渐沉的暮色。殿内关于“天路”的构想与谋略,却如同星火,开始照亮帝国经营西陲的漫漫长夜。与北疆的铁血交锋不同,西线的征程,将是一场更为复杂、持久,融合了工程奇迹、政治智慧与技术创新的宏大叙事。而这一切,都始于这个冬日傍晚,御前这场关于如何跨越世界屋脊的深思与畅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