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元月二十六，辰时初。
京师的冬雪停了，天空露出惨淡的灰白色，阳光有气无力地洒在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上，融雪从檐角滴落，发出单调的嗒嗒声。然而，文华殿内的气氛，却比任何一场风雪都要凝重肃杀。
御案之上，除了常规的奏章，此刻平摊着一份来自漠南镇北侯行辕的六百里加急密报，以及几样实物——两杆制作粗糙但保养尚可的罗刹火绳枪，一枚黄铜弹壳，还有那张画着简陋符号的羊皮纸。密报是刘文秀亲笔所书，详细禀报了“雪隼”三队（即赵猛小队）的侦察成果、伏击经过、解救布里亚特牧民的情况，以及对罗刹新据点兵力、装备（尤其是火炮）、补给线方向的判断。
殿内，除了永历帝朱一明，只有寥寥数人：首辅瞿式耜、协理大臣陈永邦、兵部尚书李邦华、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徐辉祖，以及肃纪卫都督顾清风。皆是帝国军事与决策的核心人物。
“……据此，臣判断，罗刹此番东来，绝非小股流寇骚扰，实有长期占据、步步为营之志。其两处木寨，已成掎角之势，且配备火炮，若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幸赖陛下天威，我军械精良，士卒用命，此战小挫其锋，救民十余，缴获若干。然敌焰未熄，报复必至。臣已严令各部，加强戒备，广布斥候，并遣精干小队，沿其西北补给线方向深入侦察，务必摸清其后方虚实、兵力调动及物资囤积之所。伏乞陛下圣断，下一步方略，是稳守漠南，静观其变？还是……寻机再战，扩大战果，以战促和，迫其知难而退？”
刘文秀的密报，最后以清晰的笔迹和恳切的语气，将问题抛回了京师。
兵部尚书李邦华须发皆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率先开口，声音洪亮：“陛下，刘侯爷所虑极是！罗刹蛮夷，豺狼本性，畏威而不怀德。彼等远来，立足未稳，且火器落后（指火绳枪），正是我雷霆一击之良机！臣以为，当令刘文秀集结漠南精骑，辅以新式炮队，趁其两寨尚未完全勾连、火炮未及大量部署之际，择一猛攻，务必拔除！以此战之威，震慑罗刹，使其不敢再轻易东窥！亦可鼓舞漠北诸部，知我大明庇护藩属之决心！”
左都督徐辉祖却微微摇头，他更熟悉大规模军团的调度与补给：“李尚书所言固然痛快。然北地苦寒，此时正值隆冬，风雪载途，大军行动极为不便。刘侯爷以精干小队袭扰，成果斐然，此乃扬长避短之上策。若此时以大军强攻木寨，即便有炮队助阵，亦可能受困于风雪补给。臣以为，当继续发挥‘雪隼’小队之长，持续消耗其力。待敌疲敝、我军铁路前伸、春融路通之时，再以雷霆之势一举解决，方为稳妥。”
“稳妥自是稳妥，然恐贻误战机，坐视其势大！”李邦华反驳。
瞿式耜捻须不语，他是文臣之首，更倾向于徐辉祖的稳妥之策，但也不好直接反驳李邦华的主战言论。
陈永邦则看向永历帝，他知道，最终的决断权，在御座之上。而皇帝的心思，往往深不可测。
永历帝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那杆罗刹火绳枪冰冷的枪管，又拿起那枚粗糙的黄铜弹壳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那张羊皮纸上简陋的火炮符号上。他的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殿宇，看到了那片冰封的雪原，看到了罗刹人正在加固的木寨，看到了风雪中艰难跋涉的补给车队，也看到了那些被掳掠的布里亚特人惊恐的眼睛。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李卿欲战，是看到了敌之弱点，欲乘势而为；徐卿欲缓，是虑及我之难处，欲持重待机。皆有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手指点向贝加尔湖东南岸：“然，朕以为，二者皆可兼顾，亦需更高之着眼。”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罗刹东来，非为游猎，乃为拓土殖民。其志不小，其心甚坚。仅拔其一二木寨，杀其数百人，或许能使其一时退缩，但难保其不来年卷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茫茫雪原，万里北疆，我大明不可能处处设防，时时备警。”
“故，此战之目的，非为歼灭眼前之敌，亦非为单纯守土。” 他的手指从罗刹木寨的位置，向西划过广袤的西伯利亚荒原，“乃为‘以武促和’！”
“以武促和？” 李邦华和徐辉祖都露出思索之色。
“正是。” 永历帝颔首，“罗刹人重利，亦畏强。彼等远来，所求者，无非皮毛、土地、出海口之利。其国内情势，顾卿，” 他看向顾清风。
顾清风立刻上前一步，禀报道：“肃纪卫已通过往来商旅及抓获之舌，初步探知。罗刹国幅员辽阔，然其核心远在西欧，东向拓殖，多赖冒险家与哥萨克自行其是，朝廷支持有限。其内部，沙皇与贵族、教会矛盾亦存。此次东来首领，名瓦西里，绰号‘秃狼’，乃一贪婪悍勇之哥萨克头目，并非罗刹国正式任命之大员。其行径，半为沙皇默许之拓殖，半为个人劫掠之私欲。”
“很好。” 永历帝接口道，“如此，则其并非铁板一块。朕要的‘和’，不是城下之盟，而是要让罗刹国朝廷明白，东进之路，在我大明面前，代价高昂，得不偿失！更要让那些贪婪的哥萨克头目知道，北海之畔，非其肆意妄为之猎场！”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刘文秀的密报，沉声道：“因此，朕决断如下：”
“一、准刘文秀所请，扩大武装侦察与袭扰范围。不止于北海东南，更要深入其西北补给线方向，摸清其物资囤积点、兵力中转站，甚至……若有机会，可寻机破袭之！朕要让他瓦西里‘秃狼’，前不能肆意劫掠筑城，后不能安稳获得补给，困守孤寨，风雪饥寒！”
“二、加大对漠北诸部，尤其是受罗刹欺凌之布里亚特等部的联络与支持。可许以贸易优惠、有限军器援助（如淘汰之火铳），乃至承诺将来北庭设立后之庇护。务使其心向大明，至少保持中立，不为罗刹所用。此乃断其耳目臂助。”
“三、令刘文秀精选骑射，伪装成被罗刹欺凌之部落复仇者，持续不断地、以各种方式袭扰其两处木寨，使其日夜不宁，疲于奔命。但要把握分寸，以袭杀其外出人员、焚毁其物资为主，暂不正面强攻其寨墙。朕要让他瓦西里知道，在这片土地上，他才是猎物！”
“四、” 永历帝目光一冷，“将此次缴获之火绳枪、弹壳、及那张绘有火炮符号之羊皮，连同我军‘永历二式’燧发铳之优异性对比说明，设法‘送’到瓦西里手中，甚至，可以通过某些渠道，让其传回罗刹国后方。朕要让他们明白，他们倚仗之火器，在我大明新军面前，已然落后！若执意东进，将要面对的，绝非只有弓箭马刀！”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显坚定：“此四策并行，目的有三：消耗其力，孤立其势，震慑其心！待其疲敝不堪、内外交困、心生惧意之时，或许……便是遣使接触，划定边界，商讨‘互不侵扰’之机。即便暂时不能将其彻底逐出北海以西，也要将其活动范围，死死限制在远离我未来北庭都护府核心区域之外！为我修筑北庭，赢得时间与空间！”
“此乃‘以武促和’！以持续、精准、有力的军事打击与政治外交组合，迫敌知难而退，为我长远战略服务！”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永历帝沉稳的声音在回荡。李邦华眼中精光闪烁，徐辉祖若有所思地点头，瞿式耜捻须的手停了下来，陈永邦则露出恍然与钦佩的神色。皇帝的战略，跳出了一城一地的得失，直指政治与心理层面，将军事行动完美地纳入了整体国家战略的棋盘。
“陛下圣明！” 陈永邦率先躬身，“如此，则北疆战事，可收‘以战止战’、‘以打促谈’之效，且与修筑北庭、铺设铁路之大略相辅相成！”
“然，刘文秀处兵力、物资，尤以应对罗刹火炮及雪原侦察所需之特殊力量……” 徐辉祖考虑实际。
“朕已有安排。”永历帝决断道，“擢升刘文秀为‘总督北疆诸军事，行北庭都护府筹建事’，许其临机专断之权。由京营中，即刻抽调——两队‘疾风’轻便骑炮中队、一队‘神火飞舟’攻击小队，携全部装备及足额弹药、专用观测器材、空投火器及燃料，即日秘密启程，择得力将领统领，限期运抵漠南大营，交刘文秀节制！‘神火飞舟’小队，需配属经验最丰富之观测士与操控手，务必适应当地严寒风雪气象！另，所需新式枪械、特制御寒被服、充足粮秣，由兵部、户部走古北口一路，优先调拨，不得延误！”
两队轻便骑炮中队！一队“神火飞舟”攻击小队！殿内众人心中皆是一凛。“神火飞舟”自东征东瀛、远征马六甲以来，已是大明军中一张王牌，其高空侦察与精准轰炸之能，屡建奇功。在雪原平坦开阔之地，其视野优势将更加明显，对龟缩木寨之敌的侦查压制乃至直接打击能力，是地面部队难以比拟的。陛下此令，不仅是要增强刘文秀的硬打击能力，更是要赋予其无可比拟的战场感知与不对称优势，将心理威慑提升到极致。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道。李邦华与徐辉祖再无异议，有此等利器助阵，刘文秀执行“以武促和”方略的把握无疑大增。
“顾清风，” 永历帝最后看向肃纪卫都督，“对罗刹国内情报之搜集，尤其是其东进政策之争论、西线有无牵制，需加紧进行。此外，南洋、濠镜等地，留意有无罗刹商人或使者活动，探查其对我了解程度，尤其是对‘神火飞舟’等利器是否已有风闻。”
“臣明白！必不使罗刹知晓我军虚实，尤其‘神火飞舟’北调之动向！” 顾清风凛然领命。
永历帝走回御座，目光再次投向舆图上那片蔚蓝的北海区域，缓缓道：“北疆之事，关乎国运。朕不要一时之胜，朕要的，是三十年、五十年的北疆安宁，是北庭都护府能安然矗立，是津北铁路能顺利延伸。为此，前期多一些投入，多一些谋算，值得。”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今日之议，出得此殿，入得尔等之心。各部依旨行事，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
文华殿的议决，伴随着一道道加盖玉玺的诏书和密令，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冲出京师，传向漠南，传向兵部、户部，也传向京营驻地。一场以“武”为手段、以“和”为目标的精密棋局，在帝国最高层的意志下，不仅投入了地面的精锐骑炮，更派出了经过东瀛、南洋检验、令敌胆寒的空中利刃——“神火飞舟”。北海之畔的风雪，将因这些来自京师的指令和即将划破雪原天空的“飞舟”，而变得更加凛冽、致命，且从天空到地面，构筑起一道令罗刹人难以理解、无法防御的立体天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