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元月二十三，北海东南岸，斡难河下游。
这里的寒冷，是能钻进骨髓里的。狂风不是吹，而是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冰刀，从西伯利亚无垠的荒原上横扫而来，卷起北海湖面上破碎的冰晶，抽打在脸上生疼。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将这片广袤而肃杀的雪原彻底吞没。
距离河岸约五里的一片背风丘陵后，隐藏着大明镇北侯刘文秀派遣的第三批武装侦察队，代号“雪隼”。带队的是个三十出头、面庞被冻得通红却眼神锐利如刀的汉子，名叫赵猛，原是刘文秀亲兵队长，因胆大心细、熟悉雪地作战被委以此任。他手下有二十人，皆是军中百里挑一的精锐斥候，身着白色伪装披风，装备着“永历二式”燧发卡宾枪、强弓、短刀，每人还携带了两枚改进过的、威力更大且更耐低温的“掌心雷”式手掷炸药包。他们奉命抵近观察新发现的两个罗刹据点，并伺机给予袭扰，获取更多情报。
赵猛趴在一处雪坡后，举着单筒千里镜，透过呼啸的风雪，艰难地观察着约三里外那个建在小河（安加拉河支流）拐弯处的罗刹木寨。木寨比预想的要大，原木垒成的围墙高达一丈有余，四角有简陋的了望塔，隐约可见持枪的人影在寨墙上移动。寨门紧闭，寨外雪地上有杂乱的脚印和车辙印，延伸向西北方向。
“头儿，看那边！”身边一个年轻斥候压低声音，指着木寨侧后方约一里处的一片树林边缘。只见树林中走出一小队人影，约十来个，穿着厚重的深色皮袄，戴着皮帽，手持火枪或长矛，中间押解着十几个衣衫破烂、瑟瑟发抖的布里亚特牧民，男女都有，被绳索串联着，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被驱赶向木寨方向。那些罗刹兵不时发出粗野的呼喝，用枪托推搡着走得慢的人。
赵猛眼神一寒。这场景印证了之前的情报，这些哥萨克不仅在筑城，还在持续掳掠周边部落的人口，强迫为奴或索取赎金。
“妈的，这帮杂碎！”年轻斥候咬牙切齿。
赵猛放下千里镜，目光冷峻：“记住侯爷将令：袭扰为主，制造恐慌，收集情报，尽量避免正面缠斗。但若遇此等暴行……”他顿了顿，眼中杀机闪过，“当战则战！”
他迅速观察四周地形。那队罗刹兵正经过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地，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和起伏的雪堆，距离木寨尚有一段距离，且风雪声能掩盖不少动静。
“虎子，带五个人，从右侧那片雪沟绕过去，堵住他们退回树林的路！记住，首要目标是救人，然后向木寨方向制造混乱后即刻脱离！二牛，带五个人跟我从左翼摸近，听我号令行动！其他人原地警戒，尤其注意木寨方向！记住，打完就撤，按照预定路线三号集结点汇合，不得恋战！”赵猛压低声音，迅速分派任务。
“得令！”被点到的斥候低声应道，眼中腾起战意。
十名精锐斥候如同白色的幽灵，分成两股，借着风雪的掩护，迅速向目标移动。他们常年戍边，对雪地潜行早已驾轻就熟，动作迅捷而无声。
赵猛带着五人，借着几个大雪堆的掩护，如同雪狐般悄然抵近到距离那队罗刹兵不足百步的距离，甚至能隐约听到对方叽里咕噜的交谈声和布里亚特人压抑的哭泣。他示意手下伏低，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
那队哥萨克显然没料到会在这公天气、距离自己寨子如此近的地方遭遇袭击，有些松懈。带头的是个体格魁梧、满脸红胡子的汉子，正挥舞着马鞭，不耐烦地催促队伍快走。
赵猛估算着时间和距离，心中默数。当看到右侧虎子等人已就位，并打出准备就绪的手势后，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猛地一挥手！
“打！”
几乎是同时，左右两侧的雪堆后，爆发出短暂而精准的射击声！
“砰！砰！砰！砰！”
五支“永历二式”卡宾枪几乎是同时开火！灼热的铅弹撕裂风雪，精准地射向毫无防备的哥萨克队伍！红胡子头目首当其冲，胸口爆开一团血花，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雪地里！另外四名哥萨克也应声倒下！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剩下的哥萨克瞬间懵了！他们惊恐地大喊大叫，下意识地端起笨重的火绳枪试图寻找敌人，但四下只有白茫茫的风雪和夺命的子弹！燧发枪的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又有三名哥萨克惨叫着倒下！
“敌袭！隐蔽！开枪还击！”一个似乎是副手的哥萨克嘶声力竭地吼道，自己却率先扑倒在雪地中。剩下的四五个哥萨克也慌忙趴下，手忙脚乱地试图点燃火绳。被掳的布里亚特人则惊恐地趴在地上或试图挣脱绳索。
“虎子，救人！其他人，掩护！”赵猛一边换弹，一边喝道。
右侧雪沟中，五名斥候如猛虎般扑出，两人用强弓连续射向趴在地上的哥萨克，压制得他们抬不起头，另外三人则迅速冲过去，用短刀割断捆绑布里亚特人的绳索，用简单的手势示意他们往自己身后跑。
这时，一名趴着的哥萨克终于点燃了火绳，不顾一切地抬起枪口，朝着救人的斥候方向盲射了一枪！
“嘭！”沉闷的枪声响起，铅弹打在一个雪堆上，激起一片雪沫。虽然没有命中，但这提醒了赵猛，必须速战速决，一旦木寨里的罗刹兵闻声出动，就麻烦了。
“二牛！掌心雷！往他们趴的那片扔！逼他们起来！”赵猛果断下令。
两名斥候迅速掏出改进过的“掌心雷”，拉掉保险环，猛地朝那五六个还趴在地上试图点火的哥萨克扔去！
“轰！轰！”
两声剧烈的爆炸在雪地上炸开！比以往更猛烈的冲击波将积雪和冻土掀起老高，破碎的弹片和钢珠在近距离内展现出恐怖的杀伤力！当场就有两个趴着的哥萨克被炸得血肉模糊，另有两人被冲击波掀翻，惨叫着在雪地里翻滚。
剩下的三个哥萨克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什么，爬起来就想往树林方向跑，正好撞上从右侧包抄过来的虎子等人！
“杀！”虎子一声怒吼，弃枪拔刀，与一名冲来的哥萨克狠狠撞在一起！刀锋砍进厚实的皮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另一名斥候则用强弓近距离一箭射穿了另一名哥萨克的咽喉！
最后一名哥萨克眼见逃生无望，发出绝望的嚎叫，竟然端着上了刺刀的火绳枪，疯狂地朝着正在掩护的赵猛方向冲来！
赵猛眼神冰冷，不闪不避，在对方冲近到十步左右时，手中的卡宾枪稳稳抬起，“砰”的一声，铅弹正中对方眉心！那哥萨克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直挺挺地倒下，鲜血迅速染红了雪地。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刻钟。十二名哥萨克巡逻队，全数毙命。被掳的十四名布里亚特牧民获救，虽然惊慌失措，但在斥候们的示意下，被迅速带离战场。
“检查战场！收集武器、弹药、任何文件！快！”赵猛一边警惕地望向木寨方向，一边下令。风雪和爆炸声暂时掩盖了这里的动静，但时间不多了。
斥候们迅速行动，从哥萨克尸体上搜出了八支火绳枪（有四支在战斗中损坏或未及点燃）、一些火药壶和铅弹、几把粗糙的马刀，以及从那个红胡子头目怀里找到的一个皮质小袋子，里面有几枚粗糙的银币和一张画着简单符号的羊皮纸。
“头儿，有马蹄声！从木寨方向！人不少！”负责了望的斥候急声喊道。
“撤！按三号路线！”赵猛毫不犹豫。
十名斥候连同救出的布里亚特人，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战场和十余具逐渐被飞雪覆盖的哥萨克尸体。
几乎就在他们撤离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大队哥萨克骑兵从木寨方向呼啸而至，看着满地的同伴尸体和被炸开的痕迹，惊怒交加，咒骂声响成一片。他们试图追踪，但肆虐的风雪很快抹去了一切痕迹。
两个时辰后，距离战场约二十里外的一处隐秘山坳，临时营地。
获救的布里亚特牧民围坐在一个用雪块和毛皮搭起的简易窝棚里，披着斥候们匀出的毛毯，喝着热水，惊魂稍定。赵猛则和虎子、二牛等人清点战利品，并审讯其中一位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布里亚特老人。老人通晓一些简单的蒙古语，能与通晓蒙语的斥候勉强交流。
“……他们（指哥萨克）是大概两个月前，从西北方向的大河（叶尼塞河）坐船来的，先是在湖北边（贝加尔湖北岸）立了个小寨子，抓我们的人干活、带路……后来人多了，就分了一部分来这边筑新寨……他们管自己叫‘哥萨克’，听命于一个叫‘莫斯科’的大城里的‘沙皇’……”老人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他们火枪厉害，但装填慢……喜欢骑马冲，用刀砍……抢东西，抓人，不听话就杀……我们几个部落的人，都被抓了不少……”
赵猛仔细听着，同时翻看着那张羊皮纸。纸上用炭笔画着简单的路线和几个符号，其中一个符号反复出现，形似一个简陋的堡垒，旁边有数字标记。他眉头紧锁，指着一个画着类似火炮图形的符号问老人：“这个，你见过吗？他们的大家伙？”
老人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恐惧之色，用力点头：“见过！不多，前些日子用船从北边运来几尊……放在新寨的木头台上，黑乎乎的，口子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个碗口大小，“他们试过一次，声音像打雷，能打很远，把河边的冰都炸开一个大窟窿！”
赵猛心中一凛。果然有火炮！虽然可能不多，且是老旧的前装滑膛炮，但对于木寨防守和进攻缺乏重火器的游牧部落来说，已经是压倒性的威胁。这个消息必须立刻传回！
他立刻让人拿来纸笔（用炭笔和硝制过的小块羊皮），迅速用暗码写下简讯：“猎隼三队报：已查明新寨二，各约三四百人，有少量火炮（滑膛）。巡逻队十二人尽歼，救民十四。罗掳掠甚酷，然战法粗糙，火绳枪迟缓畏风雪。其补给线自西北来。请令是否继续抵近侦察其后方路线？猎隼三，赵猛。”
他将羊皮卷用油纸包好，塞入一个小铜管，拧紧。唤来专门负责传讯的斥候：“以最快速度，送回大营！途中若有变故，立即销毁！”
“遵命！”传讯斥候将铜管贴身藏好，向众人一抱拳，迅速牵来两匹用厚毛毡包裹的健马，翻身上马，带着一匹备用马，消失在风雪之中。
赵猛看着传讯兵远去的方向，又望了望木寨所在的西北方，脸色凝重。这场成功的伏击与营救，只是北疆漫长对峙与绞杀的开始。罗刹人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大明这边，也需要根据最新的情报——尤其是火炮的存在和补给线方向——来调整策略。
风雪依旧，寒意彻骨。但这片看似沉寂的雪原之下，两个帝国的意志，正通过鲜血与刀锋，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初次碰撞。湖畔的这次交锋，虽然规模不大，却如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子，注定要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激起越来越汹涌的波澜。而遥远的京师，那三百万两刚刚拨出的“特别岁计银”，其第一个实际战果与更清晰的情报，正随着快马，冲破风雪，疾驰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