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元月二十,卯时正。
紫禁城的天空还未透亮,冬日的晨雾与紫宸殿檐角脊兽上未化的积雪,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清冷肃穆的氛围中。然而今日的常朝,气氛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紧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寂静,每个步入大殿的官员都面色凝重,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意味——忧虑、质疑、观望,还有少数人眼底深处压抑的兴奋。
这一切的源头,在于两天前格物院“异象探究组”那个近乎离奇的发现,以及随后通过“北路事务总理衙门”迅速呈报至御前的绝密简报。简报中详细记录了赵德柱等人如何通过旋转强力磁石、切割密集铜线圈,产生蓝白色“电火”及明显“电击”的现象,并附上了格物院总监苏绣绣与协理大臣陈永邦的联署建议:此现象蕴含“瞬息传讯”之可能,极具军事及长远战略价值,建议列为与“麒麟号”同等优先级,专款专项,加速探究。
消息在极小范围内不胫而走,虽未公开,但足以在朝堂高层掀起暗涌。修建津北铁路与设立北庭都护府已是惊世骇俗、争议巨大,如今皇帝竟又要为一群工匠鼓捣出的“磁石生电”的怪象增拨宝贵国帑?在许多老成持重的大臣看来,这不仅是靡费,简直是荒谬!
丹陛之上,蟠龙御座空悬,但旁边那面巨大的《大明寰宇全图》下,已悄然增设了一张稍小的舆图,上面用炭笔勾勒着简单的电路示意与手摇发电机雏形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小字注解。这无声的布置,已然表明了天子的态度。
“陛下驾到——!”
随着司礼太监悠长的唱喏,永历帝朱一明身着玄色常服,步履沉稳地升登御座。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众臣,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份久居人上的威严,让原本细微的议论声彻底消失。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声中,不少官员跪拜时,目光却忍不住瞟向那张新增的奇怪图纸。
“众卿平身。”永历帝的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响起,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入主题,“今日朝议,首要便是‘北路事务’进度及后续所需。”
户部尚书钱益第一个出列,手持笏板,面色凝重:“启奏陛下,臣与工部、兵部粗略合议,津北铁路首期勘测、物料储备,北庭都护府选址勘探、前期营建物料北运,及刘文秀部为稳固漠南、监控北海所需额外军资,三者合并,初始预算已近八百万两!此尚不计格物院‘麒麟号’改进、新式火器研发等专项用度。虽则近年来海贸税收颇丰,然国用浩繁,水师维持、官吏俸禄、各地水利赈济,皆需仰给。国库岁入虽增,然骤添如此巨项,若集中于一年,必然左支右绌。若按五年摊计,年需额外拨付一百六十万两以上,方可勉力维持。”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而今,臣又闻……闻格物院另有新项需款,其理未明,其用渺茫,却求优先……臣,实恐顾此失彼,恳请陛下明鉴,可否缓行新项,或削减部分用度,以保根本?”
钱益的忧虑是实实在在的。他掌管国库,深知虽然东宁银矿和内海贸易(尤其是马六甲海峡税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充盈,但皇帝陛下的雄心远略,每一项都是吞金巨兽。他必须为整个帝国的财政平衡负责。
话音未落,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延儒立刻跟上,语气激烈:“陛下!钱尚书所言,句句实情,字字泣血!津北铁路已是旷古奇功,艰难无比,北庭建城更是劳师远征,耗费无算。此二者尚需倾国之力,方有一线之望。如今,岂能再分心于虚无缥缈之‘磁电’怪谈?臣闻那所谓‘电火’,不过铜铁摩擦之静电,自古有之,何足为奇?以此为由,靡费公帑,实乃舍本逐末,惑乱国是!臣请陛下,立即停止此无谓之举,集中全力于铁路、边防之实务!”
紧接着,又有数名言官出列附和,引经据典,痛陈历代因好大喜功、迷信方术而败亡的教训,言辞凿凿,直指皇帝近来“过于热衷奇技”,恐蹈覆辙。朝堂之上,反对的声浪明显占据了上风,即便是部分支持铁路的务实派,也对突然冒出的“电磁探究”持保留态度,认为此时不宜再开新项,分散资源与注意力。
面对汹汹质疑,首辅瞿式耜眉头深锁,一时未言。协理大臣陈永邦面色沉静,正要出列辩驳,却被永历帝一个眼神止住。
龙椅上,永历帝的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他等那些反对的声音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卿忧国之心,朕甚慰之。钱卿所算之账,朕亦了然。周卿所虑之事,朕岂不知?”
他微微前倾,目光扫过那些面带忧色或质疑的大臣:“然,朕问诸位一句:我大明自永乐后,边患何曾真正止息?瓦剌、鞑靼、女真……北虏南倭,此起彼伏。历朝历代,修长城、置九边、屯重兵、耗巨饷,可曾换来北疆百年安宁?不过治标,难除根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锐利:“根本何在?一在疆域未固,二在交通不便,三在讯息迟滞!敌来如风,我去如龟!空有强兵,调不及,追不上,守不固!此乃我华夏千年北疆困局!”
他站起身,走到那两张舆图前,手指先划过津北铁路的虚线:“故此,朕要修铁路!此乃破‘交通不便’之困!”
又指向北庭都护府的预想位置:“故此,朕要筑北庭!此乃固‘疆域未固’之本!”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落在那个手摇发电机和简单电路的示意图上,目光如炬,扫视全场:“而近日格物院所现之‘电磁互生’妙理,或可破那第三困——‘讯息迟滞’!”
他的语气变得激昂而充满说服力:“诸位试想,若能将此电火之力,沿铜线瞬间传至百里、千里之外!或可使远在北海之斥候,瞬息将敌情报于漠南大营!或可使各边城烽燧之间,勿需烟、火、快马,即能互通警讯!此于边防,是何等助力?于大军调度,是何等神速?”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仍在消化这个概念的官员:“或有人言,此乃妄想。然,‘麒麟号’初现时,何人不疑?东征跨海前,何人不惧?格物之道,正在于从人所不见处,发现可用之力,化虚为实!今日之‘电火’虽微,焉知明日不能成传讯千里之‘神术’?”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户部尚书钱益身上:“至于国帑……钱卿,东宁银矿及南洋诸港海税,尤其是马六甲海峡过往商船之税,去岁实入几何?”
钱益早有准备,略一思索,清晰答道:“回陛下,据度支清吏司核算,去岁东宁银矿及各项产出折银约二百八十万两;南洋贸易,包括马六甲、吕宋、旧港等处海关税钞及官营贸易盈余,约三百二十万两;两者合计逾六百万两。此乃新增之利,尚未计入两京十三省常例田赋、盐茶商税。”
这个数字报出,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许多官员知道海贸赚钱,却没想到竟如此丰厚!东宁与南洋,已然成为帝国的两大钱袋子。
“好。”永历帝颔首,目光扫过全场,“南洋商路,乃朕与将士们血战得来;东宁银利,亦是新附之地产出。此二者,本为强兵、富民、拓土而设。今日北疆有事,罗刹东窥,正宜取之于外,用之于边!”
他声音转厉,带着不容抗拒的决断:“朕意已决!即日起,设立‘北疆暨格物特别岁计银’,年额定为三百万两!其中,一百五十万两取自南洋海税盈余,一百万两取自东宁银利,另五十万两由户部从历年积余及预计增收中调拨!此款专用于津北铁路首期工程、北庭都护府营建、‘麒麟号’改进及‘电磁传讯’之探究,专款专用,不入常例核算!由‘北路事务总理衙门’与户部、内承运库共管,朕亲自稽核!”
三百万两!专款!而且主要取自南洋和东宁的新增财源!这既展现了皇帝推进国策的坚定决心,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直接挪用传统税源可能引发的内部矛盾。虽然数额巨大,但来源相对独立,减少了在朝堂上的直接阻力。
“陛下!” 钱益虽然仍有忧虑,但皇帝已经明确了款项来源,且未过度动摇国本,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即便如此巨款,亦需精打细算,分期拨付,且工程用度必须严格审计……”
“准!”永历帝打断他,“钱卿所虑极是。此款拨付,须依工程进度与格物院成果,分期核发。‘北路事务总理衙门’须每月呈报明细,工部、都察院、户部共同派员监理审计!朕要看到每一两银子,都花在刀刃上!” 他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那些仍面带不忿的言官身上,语气森然,“然,此乃国策,关乎社稷安危,不容掣肘!凡有司衙门,须全力配合,不得推诿拖延!凡工程所需物料、人工,沿途州县须全力保障,不得借故阻挠!凡格物院所需物资、匠籍调拨,各相关衙门须开绿灯,优先办理!敢有阳奉阴违、敷衍塞责、甚或暗中破坏者——”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扫过周延儒等人:“勿论官职高低,勿论出身何处,朕必严惩不贷,以儆效尤!退朝!”
说罢,不再给任何人置喙的机会,拂袖转身,大步离去,留下满殿神色各异、心思百转的文武百官。那决然的背影与不容置疑的话语,连同那三百万两专项巨款的来源与用途,如同一记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反对者固然仍有疑虑,却也无法再轻易以“耗竭国本”为由攻讦;支持者则看到了皇帝破釜沉舟的决心与清晰可行的财源支撑;而那些中间派,则不得不重新掂量这项国策的分量与成功的可能性。
旨意以最快的速度明发。当专款设立、首批款项即将拨付的消息,连同其具体来源(南洋海税、东宁银利)一同传出时,朝野上下的震动更为复杂。
反对者私下摇头,认为皇帝这是将新得之财孤注一掷,风险巨大,且过于偏重“奇技”。
支持者与实干者则备受鼓舞,他们看到的不仅是巨额资金,更是皇帝整合新老资源、集中力量办大事的魄力与清晰的财政筹划。这无疑给津北铁路、北庭筑城乃至“电磁传讯”这三大项目,注入了最强劲的推动剂。
消息传到格物院,尤其是“异象探究组”,赵德柱等人激动不已。皇帝不仅顶住了压力,还为他们争取到了如此力度的支持!这已不仅仅是重视,更是一种沉甸甸的信任与期待。压力山大的同时,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与使命感在他们胸中燃起。
永历帝站在乾清宫的高处,俯瞰着晨雾渐散的紫禁城与更广阔的天地。他知道,这三百万两,是赌注,是烽火,更是战略投资。它点燃的,不仅是炉火与铜线,更是这个海陆并强的帝国,将海上贸易的血液注入陆地强国的筋骨,向科技与边疆发起双重冲锋的号角。南洋的商船、东宁的白银、北疆的铁路与未来的电波……在他的蓝图里,正逐渐交织成一幅前所未有的帝国盛景。而这一切,始于今日他这不容置疑的独断。风险与机遇并存,而他,选择全力拥抱那个更强大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