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雷特派员来了。
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黑风衣,而是套了件深灰色的夹克,象个加完班路过医院探望下属的普通中年男人。但陈望用【观测】看到的不是这些——雷振东头顶的气运象一柄藏于鞘中的军刀,暗红色锋芒收敛在沉稳的黑色基调之下,偶尔泄出的一缕锐气,都带着铁血的味道。
“感觉怎么样?”雷振东在床边的椅子坐下,语气平常得象在问今天的天气。
“还死不了。”陈望靠在床头,左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医生说再躺两周就能下床,前提是别再把自己搞到半死。”
雷振东笑了,眼角堆起皱纹:“这话你应该跟自己说。李青山托我给你带句话——下次再用燃血丹,他先把你的腿打断,让你想拼命都跑不动。”
这话说得平淡,但陈望听出了背后的关切。他沉默几秒,问:“李师傅和赵昊的伤……”
“李青山断了两根肋骨,内腑震荡,至少得养三个月。赵昊胸骨骨裂,肺部有积血,不过赵家的医疗资源不错,现在已经在做高压氧疗了。”雷振东看着他,“他们都让我告诉你,好好养伤,别急着逞能。”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夜色浓稠,偶尔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远去。
“您来不只是为了探病吧?”陈望打破沉默。
雷振东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起这里是病房,又塞了回去。“总局督察组明天撤离。对你的最终处理意见是:警告一次,贡献点扣除取消,b-权限保留。补充协议必须签,这是底线。”
“如果我拒绝呢?”陈望问。
“那我会很遗撼。”雷振东的语气没有变化,“特调局需要能遵守规则的人。再强大的力量,如果无法控制,都只是危险的变量。”
“所以我只是个变量?”
“现在是。”雷振东直视他的眼睛,“但你可以选择成为什么。陈望,我看过你外公当年的文档——全部文档,包括那些没解密的。陈青山不是叛徒,他是个清醒得让某些人害怕的理想主义者。”
陈望的手指停住了。
“1973年,他提交那份关于气运化身的报告后,‘特事办’内部出现了两种声音。”雷振东的声音压低了些,“一种认为应该立即摧毁那个怪物,哪怕代价是江城地脉受损。另一种主张……‘驯化’。利用气运化身的力量,为国家服务。”
“后一种声音占了上风?”
“不,是陈青山用他的权限和功勋,强行推动了封印方案。”雷振东顿了顿,“但他很快发现,主张‘驯化’的那群人,私下里在和境外势力接触。圣血会给出的价码很高——共享气运化身的控制技术,换取他们在东亚的活动自由。”
陈望感觉后背发冷:“所以当年的内鬼……”
“级别很高,高到陈青山不敢轻举妄动。”雷振东说,“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带走所有关键证据,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这一消失,就是三十年。”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因为历史在重演。”雷振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档,封面印着“绝密”字样,“三个月前,总局情报处截获了一条加密通信。内容是关于‘重启江城项目’的讨论,参与者包括黑巫会高层、某个跨国财团代表,以及……特调局内部的一个代号。”
他把文档翻到某一页,推到陈望面前。
那是一张模糊的卫星照片,拍摄地点似乎是某个海岛。照片上有几个人影,其中一个人的轮廓旁用红笔标注着一行小字:“代号‘夜枭’,疑似前特事办成员,1985年文档记载‘失踪’。”
夜枭。
陈望想起苏瑾说过,她父亲当年的代号就是夜枭。那个被外公救过命的人。
“苏瑾的父亲还活着?”他抬头。
“不确定。但如果是真的,事情就复杂了。”雷振东收回文档,“苏瑾的父亲苏建国,当年是陈青山的搭档。1973年‘穿山甲’行动后,他因伤提前退役,文档转入地方。1985年,他申请调回特调局前身机构,但在报到途中……失踪了。官方记录是遭遇车祸,车辆坠崖,尸体未找到。”
“所以有可能他还活着,而且和黑巫会勾结?”
“这只是可能性之一。”雷振东站起身,走到窗边,“我更担心的是另一种可能——当年主张‘驯化’气运化身的那批人,从来没有真正消失。他们只是潜伏了起来,等待时机。现在时机到了,他们开始重新活跃。”
陈望盯着他的背影:“您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是陈青山的后人,因为你有望气罗盘,因为……”雷振东转过身,“你是目前唯一一个,既接触过天机阁,又和周家打过交道,还和黑巫会正面冲突过,却还活着的人。”
“所以我是饵。”
“你是线。”雷振东纠正道,“我要你帮我钓出藏在水底的大鱼。不是周镇岳那种小角色,是真正掌握着‘重启江城项目’内核情报的人。”
陈望沉默了很久。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绵延成一片光的海洋。那些灯火下,是无数普通人的生活——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为房贷发愁,为孩子操心。他们不知道地下深处封印着什么,也不知道阴影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座城市的气运。
“我要什么?”陈望问。
雷振东走回床边,从公文包底层取出一个金属盒子。巴掌大小,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指纹锁。
“这里面有三样东西。”他说,“第一,是特调局掌握的、关于‘圣血会’及其分支组织在东亚的全部情报。第二,是总局‘特殊资源兑换目录’的b级权限解锁码——你可以用贡献点兑换一些市面上绝对买不到的东西。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是一份‘特赦令’草案的副本。如果这次行动成功,我会推动对你外公陈青山的正式平反。他的文档会被修正,他的名字会回到英烈墙上。”
陈望的手指微微颤斗。
平反。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得他几乎承受不起。三十年的污名,三代人的阴影,如果真能在这一代洗刷……
“代价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代价是你要继续当这个‘临时工’。”雷振东说,“而且要比以前更深入。我要你接受天机阁的邀请,成为他们的记名弟子。我要你利用这个身份,摸清天机阁内部到底有多少人和黑巫会有牵扯。”
陈望猛地抬头。
“觉得我在利用你?”雷振东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陈望,特调局内部现在也不干净。我能信任的人不多,苏瑾算一个,但她太显眼了。你不一样——你是‘叛徒后代’,你是‘临时工’,你贪婪,你惜命,你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个可以收买的角色。”
“所以我要演得更象一点?”
“不,我要你做真实的自己。”雷振东打开金属盒子,里面是三枚芯片、一张磁卡,还有一卷用油纸包裹的微缩胶片,“想活命,就去争取天机阁的洗髓池。想要力量,就去学他们的望气秘术。但同时,记住你是谁的外孙,记住这座城市地下埋着什么,记住你外公当年为什么选择那条路。”
他把盒子推到陈望手边。
“选择权在你。签了补充协议,拿上这些东西,你就是我在暗处的线人。拒绝,我也不会为难你,之前的奖励照给,你可以安稳活完剩下的几个月——如果你能安稳的话。”
陈望看着那个盒子。
金属表面反射着病房惨白的灯光,象一面扭曲的镜子。镜子里,他看到自己苍白的脸,看到缠满绷带的右手,看到眼底深处那抹越来越浓的、属于绝望和挣扎的暗色。。
时间不多了。净明莲制剂能延缓死亡,但治愈不了诅咒。a级医疗评估只是评估,不是治疔。特调局的资源需要贡献点,贡献点需要任务,任务需要拼命。
而天机阁的洗髓池,是现成的希望。
但那口池子,要用什么来换?
“如果我接受……”陈望缓缓开口,“我需要知道,特调局能给我多少支持。”
“明面上的,只有基础资源配给。”雷振东说,“暗地里,我会给你三个紧急连络渠道,和一个‘清道夫’小组的调用权限——他们负责处理善后,必要时候,也能帮你脱身。但记住,这些支持只能用一次,用完就会暴露。”
一次性的底牌。
陈望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父母担忧的脸,李青山恨铁不成钢的骂声,赵昊咧嘴笑说“一起搞事”的样子,苏瑾在病床前低声说“你这个疯子”……
还有青铜门上那行字:“运不可尽夺,镇之以待天时。”
外公等了三十年的“天时”,是什么?
也许,就是现在。
他睁开眼,伸手拿过盒子:“我接。”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豪言壮语,只是两个平静的字。但雷振东听出了其中的分量——那是把命押上赌桌的决绝。
“芯片需要植入左臂皮下,里面有加密通信模块和生命体征监测。”雷振东递过一支微型注射器,“磁卡是资源兑换凭证,在特调局任意终端刷一下就能激活权限。微缩胶片……是你外公当年留下的另一份笔记,我没有解密权限,只有你能看。”
陈望接过注射器,毫不尤豫地扎进左臂。轻微的刺痛后,芯片植入完成。几乎是同时,他的视网膜边缘浮现出一行淡蓝色的虚拟文本:
【加密信道已创建……权限认证中……认证通过。当前身份:暗线‘观星者’,直属上级:雷振东。通信状态:待机。】
“接下来怎么做?”他问。
“先养伤。”雷振东站起身,“三天后,天机阁的人会来接你。莫怀远亲自来,规格很高,说明他们很重视你。到时候,按你的本心应对就行——记住,你现在是个走投无路、急需活命机会的年轻人,别演过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最后提醒一句。天机阁传承千年,水深得很。他们的‘观星楼’里,藏着很多连特调局都不知道的秘密。进去容易,出来难。你……好自为之。”
门关上了。
病房里重归寂静。陈望靠在床头,看着手中的金属盒子。磁卡冰凉,微缩胶片泛着老旧的光泽。
他展开胶片,借着床头灯的微光看向那些缩小的字迹。是外公的笔迹,比青铜门上更加潦草,象是在极度紧迫的情况下匆匆写就:
“圣血会所求非止江城。七处地脉节点,七尊气运化身,若尽归其手,可改国运。吾等已封其三,馀四处下落不明。疑有内应泄密,名单如下……”
后面是一串模糊的名字,有些能辨认,有些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无法看清。陈望看到了“周”、“赵”、“李”这样的姓氏,也看到了几个完全陌生的代号。
而在名单最后,有一行用红笔重重划过的字:
“若见此信者,切记:化身不可毁,亦不可为他人所用。唯一途——夺其‘核’,断其‘根’,以混沌镇之。然混沌入体,人将不人……”
字迹到此中断。
陈望的手在颤斗。混沌入体,人将不人——外公当年封印气运化身时,是不是已经接触过那种力量?他后来的“叛逃”,和这个有没有关系?
还有,夺其“核”,断其“根”,以混沌镇之……这说的,不正是他之前用罗盘切断气运化身与地脉连接的方式吗?
难道外公在三十年前,就已经预见到了今天?
不,不可能。除非……
陈望猛地想起罗盘里那缕新生的混沌气运。难道那不是偶然,是某种必然?是陈家的望气者传承到最后,都会走向这条路?
他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城市的喧嚣渐渐平息,但陈望知道,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市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圣血会,黑巫会,天机阁,周家,特调局内部的阴影……各方势力象一张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他,已经身在网中。
不,他不是猎物。
陈望握紧手中的磁卡,金属边缘硌得掌心发疼。疼痛让他清醒,让他记住自己还活着,还有选择的权利。
既然都在算计他,那他就让所有人看看——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临时工,一个只剩几个月寿命的诅咒者,能掀起多大的浪。
怀里的罗盘微微发烫。
【检测到宿主强烈意志波动……同步率提升至19……】
【混沌气运加速融合中……预计完全融合时间:86天】
【警告:混沌融合过程不可逆。融合完成后,现有诅咒将转化为‘混沌烙印’,宿主将永久失去正常人类气运特征。是否继续?】
继续吗?
陈望看着那条警告,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正常人?从他右手腕被刻上诅咒纹路那天起,他就已经不是了。从他接过外公的罗盘那天起,他就注定要走这条不归路。
既然都是不归路,那就选一条,能让他走到最后的。
“继续。”他在心里默念。
罗盘剧烈震颤起来!那缕灰色的混沌气运从气运根基深处涌出,开始疯狂吞噬周围的诅咒黑雾。不是净化,是融合——黑与灰交织,扭曲,最终变成一种更深邃的、近乎虚无的暗色。
剧痛从全身每一个细胞传来,比燃血丹的反噬更甚。陈望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但他没有停止。
他能感觉到,力量在回归。不是之前那种燃烧生命换来的虚假强大,是更深层的、属于罗盘本源的、带着混沌气息的力量。
【警告:身体承受已达极限,建议暂停融合……】
“继续。”
陈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要变强,强到足以面对接下来的风暴,强到……能活着看到外公平反那天。
窗外的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他选择的路,才刚刚踏上第一个台阶。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苏瑾的声音传来:“陈望?你醒着吗?”
陈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体内的剧痛,尽量让声音平稳:“进来。”
门开了。苏瑾端着餐盘走进来,里面是清粥和小菜。她看着陈望苍白的脸和满头的冷汗,眉头皱起:“你怎么了?伤口疼?”
“做了个噩梦。”陈望说。
苏瑾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追问,只是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吃点东西。医生说你现在需要补充营养。”
陈望接过粥碗,勺子舀起一口,温度刚好。
“苏瑾。”他忽然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相信的东西是错的,你会怎么办?”
苏瑾的动作顿了顿。“那要看是什么东西。”
“比如……特调局的正义。”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苏瑾放下手中的筷子,认真地看着他:“特调局不是完美的,里面也有蛀虫,也有官僚,也有见不得光的交易。但至少,它还在努力维持秩序,保护普通人不受超凡事件的伤害。这就够了。”
“哪怕这个秩序本身是创建在谎言之上?”
“那就在不破坏秩序的前提下,修正谎言。”苏瑾说,“陈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有些路,一个人走太危险了。”
陈望看着她,忽然笑了:“所以你会陪我走?”
“我是你的搭档。”苏瑾移开视线,耳根微微发红,“合同里写的。”
只是搭档吗?
陈望没再问下去。他低头喝粥,温热的粥水流进胃里,带来一丝难得的暖意。
也许,这条路不会太孤单。
窗外,天亮了。
而属于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