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时,陈望睁开了眼睛。
白色天花板,边角有细微裂缝。左手挂着点滴,透明的药水一滴滴落下。右手腕缠着厚绷带,从指尖到肘关节都被包得严实,但诅咒纹路的灼痛感依然隔着纱布传来。
身体的空虚感像被抽干了骨髓——每个关节都在呻吟,每次呼吸都需要刻意控制。他试着调动气运,回应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病房门被推开,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后面跟着苏瑾。
医生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气运是干净的淡白色——纯粹的医者。他翻开病历夹,语气平静:“陈望先生,你昏迷了三天。诊断结果:多器官功能衰退,气血严重亏损,神经末梢部分坏死。另外……”
他推了推眼镜:“你血液里检测到多种未知能量残留,包括高浓度植物提取物、诅咒印记碎片,以及类似放射性物质的衰减粒子。能解释吗?”
陈望看向苏瑾。
苏瑾上前半步:“王主任,这位是总局特聘顾问,部分情况涉及保密条例。”
王主任点头,没再追问,在病历上快速写着。“以你目前状况,建议至少住院观察两周。但你的自愈速度……异于常人。部分细胞活性指标是正常人的三倍,这解释了你为什么还能醒。”
他合上病历:“不过这种高代谢状态不可持续。就象燃烧的蜡烛,烧得越亮,灭得越快。建议:停止一切高强度活动,接受系统治疔,或许还能活三年以上。否则……六个月是乐观估计。”
说完,他转身离开。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是下午的阳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车流声,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仿佛三天前那场差点让整座城市沦陷的危机从未发生。
“这是江城第一医院的特护病房。”苏瑾拉椅子在床边坐下,“特调局医疗中心在事件后全面封锁审查,暂时不接收新病人。”
“审查?”
“流程。”苏瑾声音疲惫,“每次重大事件后,所有参与部门和人员都要接受回溯调查。雷特派员正在应付总局督察组,李青山和赵昊在配合做战斗记录——你昏迷的这三天,很多人没闲着。”
她从公文包取出平板计算机,解锁后递给陈望。
屏幕上是特调局内部报告系统,最上方是一份加粗标题的文档:
《江城“七星聚煞阵”事件处置报告(绝密)》
陈望快速浏览。报告客观记录了从望月亭到市政府广场地下的全过程。关于他的部分,措辞微妙:
“……代号‘罗盘’的特殊顾问陈望,在事件中表现出超越预期的战斗力和决断力,成功阻止阵法完全激活,重创主要敌对目标。但其动用禁忌丹药‘燃血丹’、未经批准激活罗盘本源能力等行为,暴露出对自身力量控制不足、风险意识淡薄。建议:加强监管与评估,在确认稳定性前,暂缓授予更高权限。”
监管。评估。暂缓。
陈望扯了扯嘴角。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奖励与惩处”栏:
奖励:
1贡献点:基础任务奖励1000点,危机处置特别奖金3000点,共计4000点(已发放)。
2权限提升:合作顾问权限由c级临时提升至b-级(有效期六个月)。
3医疗资源:特批三个月用量净明莲基础制剂(每月三支),及一次a级医疗评估机会。
4内部资料查阅权限:开放部分加密文档。
惩处(待定):
1违反合同第十二条(擅自接触敌对势力),记警告一次,扣除贡献点500点。
2违反合同第七章(高风险行动未报备),记警告一次,扣除贡献点500点。
3使用禁忌丹药造成不可逆身体损伤,医疗资源额外消耗评估中。
奖罚分明,条理清淅。
“所以我现在欠你们钱?”陈望把平板递回去。
苏瑾接过平板:“警告和扣款只是走程序,雷特派员已经签字驳回。实际发放贡献点是4500点,净明莲制剂今天下午送到。a级医疗评估……需要等你身体稍微恢复。”
“代价呢?”
“代价是你要签补充协议。”苏瑾取出另一份文档,三页纸,“《特殊能力者行为规范补充条款》,主要三条:第一,未经批准不得擅自离开江城;第二,每月需接受全面身体检查及心理评估;第三……所有与天机阁、周家等非官方组织的接触,必须提前二十四小时书面报备。”
她顿了顿:“这是总局督察组的要求,雷特派员也压不住。”
陈望看着文档。白纸黑字,每个条款后面都跟着违反后的处置措施——从贡献点扣除到权限降级,最严重的一条写着:“若发现危害国家安全行为,特调局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一切必要措施。意思是:必要时,可以让你消失。
“如果我不签?”
“那之前的奖励作废,合作合同自动终止。”苏瑾直视他,“净明莲制剂停供,贡献点冻结,安全保护撤回。你会回到三个月前的状态——被周家悬赏,被黑巫会追杀,靠李青山和赵昊庇护苟延残喘。而且这次……你身体撑不过一个月。”
陈望闭上眼睛。
阳光通过眼皮,映出血红色。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沉重,像快要停摆的老旧机器。右腕诅咒纹路在绷带下发烫,提醒时间残酷。
“笔。”
苏瑾递过笔。陈望接过,在补充协议最后一页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病房里格外清淅。
签完字,他靠回枕头,忽然问:“周镇岳怎么样了?”
“关押在特调局地下收容所,正在接受审讯。”苏瑾收起文档,“但他体内的污染气运持续反噬,精神时好时坏。审讯组目前只问出零碎信息——他与黑巫会的合作始于一年前,牵线人代号‘渡鸦’。至于七星聚煞阵细节,他说‘只有家主知道’。”
“周崇山?”
“周崇山昨天主动联系了特调局,表示愿意配合调查,但要求面谈。”苏瑾眼神微冷,“雷特派员约了他明天下午。不过我觉得……周崇山未必完全知情。”
陈望想起周镇岳的话——“大哥老了,有些事看不清楚”。如果周崇山完全掌控周家,周镇岳不可能暗中布局一年而不被发现。
除非……周家内部,还有更深的水。
“那两个黑巫会术士呢?”
“死了。”苏瑾语气平淡,“一个在押送途中气运暴走自爆。另一个在审讯室用暗藏咒术自尽。死前只说了三个字:‘圣主会……’。”
圣主会。
陈望在心里记下这名字。南洋黑巫会分支,“圣主会”显然其中之一。能让成员如此狂热赴死,这组织的控制力恐怕远超想象。
“还有件事。”苏瑾从公文包最里层取出密封牛皮纸袋,递过来,“你申请查阅的陈青山文档……解密了一部分。”
陈望心脏猛跳。
他接过纸袋,入手很轻。解开缠绕棉线,里面是十几页泛黄纸张,有些手写报告,有些印刷文档,边缘有火焰燎过的焦痕,显然当年从火灾中抢救出的残件。
最上面是黑白照片——年轻时的外公,穿老式中山装,站在人群中。大概三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嘴角带淡淡笑意。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72年秋,‘观星’小组于崐仑山合影。”
陈望手指拂过照片上外公的脸。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外公年轻时的样子。
翻开下面文档。
第一份是个人简历:“陈青山,男,生于1935年,籍贯浙江绍兴。1958年添加国家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特事办’),代号‘观星’,望气者传承第三十七代。参与任务记录:甲级7次,乙级19次,丙级41次。获奖记录:特等功3次,一等功5次……”
外公不是民间术士,是体制内正式人员,功勋卓着。
第二份是事件报告:“1973年11月,边境‘穿山甲’行动中,‘观星’小组发现境外超凡组织‘圣血会’试图在西南边境创建气运窃取节点。经激战,节点被摧毁,但小组损失惨重,‘观星’本人重伤……”
第三份,完整的手写绝密报告:
“关于‘气运化身’封印事宜的紧急报告
汇报人:陈青山(代号:观星)
时间:1973年12月24日
内容概要:
‘穿山甲’行动缴获‘圣血会’内核资料显示,该组织早在六十年代初期,便通过秘法在江城地下培育‘气运化身’。此化身以地脉为养料,以城市气运为食粮,至1973年已初步成型。
若放任其继续成长,待其彻底觉醒,将具备篡改一城乃至一国运势之能。届时,轻则民生凋敝,重则国运动荡。
经与‘特事办’高层紧急磋商,决定采用‘七星镇运’秘法将其封印。具体方案:
1选址江城地脉交汇处(今市政府广场地下)。
2以七根百年雷击枣木心为基,刻北斗镇运符。
3配合七枚传承古钱,构成永久性封印阵。
此方案预计需时三个月,消耗资源巨大,且存在封印不完全风险(化身已初步具备灵智,可能随时间推移尝试破封)。
然,此乃唯一可行之策。
另:封印过程中,发现‘圣血会’在境内尚有残馀势力渗透,疑与某些地方家族存在利益勾连。此事需进一步调查。
建议:
1对封印地点进行最高级别保密与防护。
2成立专项小组,持续监控封印状态。
3彻查‘圣血会’境内网络。
备注:
此报告仅存两份,一份上交‘特事办’文档室(绝密),一份本人留存。
若他日封印松动,或‘圣血会’卷土重来,望见此报告者,可凭‘七星镇运钱’重启封印。
然切记——气运化身不可杀,不可纵。杀则地脉崩,纵则天下乱。
唯镇之,导之,以待天时。
青山绝笔。””
报告到这里结束。
后面几页都是碎片——地图残片,人员名单一角,会议记录只言片语。陈望拼凑碎片,试图还原当年全貌。
外公不是叛逃。
他是带着怀疑“地方家族与圣血会勾结”的警剔,以及可能存在内鬼威胁,选择了极端方式自保和继续调查。那些被他“带走”的文档,恐怕正是关于内鬼的线索。
而三十年后,圣血会(或其分支黑巫会)卷土重来,内鬼也再次活跃——周镇岳就是证明。
“圣血会……”陈望喃喃。
“国际通辑名单上的老牌邪教组织,起源于十九世纪南洋,二战后渗透全球。”苏瑾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八十年代遭多国联合打击,一度销声匿迹。但近十年又有活跃迹象,行事更隐蔽。总局判断,黑巫会就是它在东亚的分支。”
陈望抬头:“我外公的‘叛逃’罪名,能平反吗?”
苏瑾沉默片刻,摇头:“仅凭这份报告不够。它只能证明陈青山当年封印气运化身的动机正当,但无法解释他为何带走文档、为何消失。除非……我们能找到他当年带走的东西,或找到还活着的、能证明他清白的当事人。”
“当年‘观星’小组的其他人呢?”
“全部殉职。”苏瑾调出另一份资料,“‘穿山甲’行动后三个月内,小组剩馀六名成员相继死于各种‘意外’。总局结论:灭口。”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一个潜伏了四十年的阴影,为掩盖某个秘密,不惜将整个精英小组灭口。而外公,可能是唯一幸存者,也是唯一知情者。
所以他必须“叛逃”,必须消失。只有消失在所有人视野里,他才能继续调查,才能活下去。
那么现在?
黑巫会卷土重来,七星聚煞阵被重启,周家内部出现叛徒……当年阴影,正以更凶猛的方式反扑。
而陈望,阴差阳错,站在这旋涡中心。
“雷特派员让我转告你。”苏瑾看着他,“好好养伤。等身体恢复,有个新任务需要你——协助调查周家内部可能存在的其他叛徒。很丰厚。”
陈望没说话。
他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天空染成金红色,云层像燃烧的火焰。这座城市的黄昏很美,美得让人忘记地下深处还封印着怪物,忘记阴影里潜伏着无数双眼睛。
右腕诅咒纹路隐隐作痛。
【警告:生命力持续流失中,预计安全期剩馀137天】
净明莲制剂能延缓死亡,但不能根治。a级医疗评估或许有一线希望,但那需要更多贡献点,更多功劳,更多……妥协。
而天机阁的莫怀远,此刻或许就在医院某个角落,等待他的选择。那口能洗去诅咒的“洗髓池”,那本《基础运符详解》下册,还有那句“三件事”的承诺……
三条路,又在眼前展开。
陈望闭眼,深吸一口气。消毒水的味道,阳光的味道,还有从绷带下渗出的、自己血液的淡淡铁锈味。
“我想见雷特派员。”他说。
苏瑾愣了愣:“现在?你的身体……”
“就现在。”陈望睁眼,眼神平静,“我有几个问题,需要当面问他。”
关于特调局,关于当年真相,关于……他未来的路。
苏瑾看着他,许久,点头:“我去安排。”
她起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渐行渐远。
病房里重归安静。
陈望抬起还能动的左手,轻按胸口。怀里的罗盘传来微弱震颤,象是在回应他的决心。
【检测到宿主意志波动……罗盘同步率提升至17……】
【混沌气运融合加速中……预计完全融合时间:89天】
混沌气运?
陈望内视自身,惊讶发现——在被均匀扩散的诅咒黑雾之下,气运根基深处,不知何时滋生出一缕极淡的、灰色的气息。它很微弱,但质感特殊,既不象正常白色气运,也不象诅咒的黑红秽气,而是一种……包容一切的混沌。
是罗盘吞噬镇运符、融合七星镇运钱、对抗气运化身后产生的异变?还是燃血丹透支生命时,意外激发的本源力量?
他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这缕混沌气运正缓慢地、顽固地与诅咒黑雾对抗。虽然力量悬殊,但它在生长。
或许……还有希望。
窗外,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如潮水涌来,吞没了最后的天光。
城市华灯初上。
而病房里,陈望静静等待着,下一次会面,下一个选择,下一场风暴。
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他不想再被任何人、任何势力,推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