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医院走廊就传来了不寻常的声响。
不是医护人员推车的轮子声,也不是病人咳嗽——是某种丝帛摩擦的细碎声,混着极轻的、近乎无声的脚步。陈望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右手腕的诅咒纹路传来警示性的刺痛,罗盘在怀里微微震颤。
【检测到高浓度纯净气运接近距离37米25米】
他撑起身体靠在床头,左手摸向枕头下的破魔枪。病房门没锁,但窗外的防盗网完好无损。对方走的是正门,而且丝毫不掩饰气息——这是自信,也是威慑。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询问,就象进自己家一样自然。首先进来的是两个穿月白色长衫的年轻人,一男一女,约莫二十出头,气运呈现出罕见的淡银色,质地清澈如水。他们分立门两侧,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然后,莫怀远走了进来。
老人今天换了身装束——不再是之前那件温润的天青色长衫,而是一袭深紫色的云纹道袍,腰间系着玉带,头戴七星冠。手中托着的也不是木盒,而是一个巴掌大的紫金香炉,炉口袅袅升起青烟,烟在空中凝结成细密的符文,缓缓旋转。
他的气运变了。
上次见面时还是淡青色为主,如今却变成了深邃的紫金色,表面流淌着星辰般的光点。更让陈望心惊的是,在这股气运深处,隐约可见七条细若游丝的黑线,以北斗方位排列——和青铜门上那个气运化物的能量频率,有七分相似。
“小友,三日不见,气色好了许多。”莫怀远在床前三步处站定,声音温和依旧,但眼神里多了些陈望看不懂的东西,“看来特调局的医疗手段,还是有些用处的。”
“托您的福。”陈望松开握枪的手,面色平静,“这么大阵仗来接我一个临时工,天机阁太客气了。”
“临时工?”莫怀远笑了,示意身后两名弟子退出门外,“能在七星聚煞阵中活下来,还能重创周镇岳、稳住气运化身封印的人,若还是临时工,那这天下九成的所谓高手,都该羞愧自尽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色:“老朽今日来,是想再问一次——小友可愿入我天机阁,拜入观星楼?”
“条件呢?”陈望单刀直入,“洗髓池,下半部书,还有什么?”
“条件不变,还是那三件事。”莫怀远转身,香炉中的青烟在空中凝聚成三行文本:
“第一,一月之内,取来特调局封存的‘气运化身研究文档’。”
“第二,找出周家与黑巫会的全部勾结证据。”
“第三”他顿了顿,紫金色的气运微微波动,“找出你外公陈青山当年从特事办带走的‘那件东西’的下落。”
陈望盯着那三行烟字,忽然笑了:“莫前辈,您是不是觉得我快死了,所以什么条件都会答应?”
“难道不是?”莫怀远反问,“净明莲制剂只能延缓,不能根治。特调局的a级医疗评估至少要排队三个月,而且成功率不到四成。洗髓池是你现在唯一能活下去的希望——除非,你想在半年后变成一具被诅咒啃食干净的枯骨。”
他说得很直白,直白到残忍。
陈望沉默了。右手腕的诅咒纹路在绷带下隐隐发烫,象是印证老人的话。他能感觉到,身体深处那种缓慢但持续的衰竭感,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粒往下掉。。
“如果我答应,什么时候能用洗髓池?”他问。
“今日便可。”莫怀远收起香炉,烟字散去,“天机阁的飞舟已停在医院天台。现在启程,午时就能到崐仑山下的别院。洗髓池需浸泡七日,期间会有阁中长老为你护法,确保万无一失。”
今日。现在。
雷振东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天机阁水深得很进去容易,出来难。”
但身体的疼痛和死亡的逼近,比任何警告都真实。
“我需要考虑。”陈望说。
“考虑多久?”
“到中午。”
莫怀远点了点头,没有逼问:“好。午时之前,飞舟都会等着。不过小友要明白——机会只此一次。天机阁的洗髓池十年才开一次,这次是为你破例。错过了,就要再等十年。”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而你的身体等不了十年。”
说完,他带着两名弟子离开了。月白色的衣袂消失在走廊尽头,那阵丝帛摩擦声也渐行渐远。
病房里重归寂静。但陈望知道,这份寂静不会持续太久。
果然,十分钟后,第二波访客到了。
这次是两个人——周崇山,和他身后一个陈望从未见过的中年人。那人约莫五十岁,穿着朴素的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运是沉稳的土黄色,质感厚重如大地。但在这厚重之下,陈望【观测】到了一缕极隐蔽的锐金之气,和周家的家传功法同源,却更加精纯、深邃。
“陈顾问,冒昧来访。”周崇山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唐装,气运依旧是那种暗金色的锐利,但比上次见面时黯淡了些,表面有细微的裂痕——周镇岳的事,显然对周家造成了不小打击。
“周家主。”陈望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那个中年人身上,“这位是?”
“周家外务总管,周明轩。”周崇山介绍,“按辈分算,是我堂弟。”
周明轩上前半步,微微躬身:“陈顾问,久仰。镇岳的事周家深感惭愧。今日来,一是代周家致歉,二是想和陈顾问谈一笔交易。”
“交易?”陈望挑眉。
周崇山从怀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不是丹药,也不是法器,而是一份泛黄的、手绘的地图。地图中央标着一个红点,周围用古篆写着密密麻麻的注释。
“这是周家祖传的‘地脉图’副本。”周崇山将地图展开在床头柜上,“标记的是江城及周边三百里内,所有已知的地脉节点和气运汇聚点。其中七个用红笔圈出的,是三十年前陈青山前辈封印气运化身时,选定的备用节点。”
陈望的心脏猛地一跳。
备用节点?外公当年还准备了其他封印地点?
“陈顾问应该知道,气运化身一旦彻底成型,几乎不可能被杀死或永久封印。”周明轩接话,声音平稳得象在讲课,“当年陈前辈采用的是‘七星镇运’法,以七处地脉节点为基,构成一个复盖全城的镇压网络。但这个方法有个缺陷——只要有一处节点被破坏,整个网络就会松动。”
他指向地图上一个标着“丙三”的红点:“三十年前,这个节点出了意外。施工队挖到了地下暗河,导致地脉偏移,封印效果打了折扣。所以陈前辈不得不临时调整方案,将主要封印力量集中在市政府广场那一处。”
“你们怎么知道这些?”陈望盯着他。
周明轩推了推眼镜:“因为当年负责那个节点施工的是周家的人。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崇山叹了口气:“这件事,周家隐瞒了三十年。当年负责工程的是我三叔,他在施工前接到了某个神秘人的指示,故意选在暗河上方开挖。等我们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神秘人是谁?”
“不知道。”周崇山摇头,“三叔在工程结束后的第二年就病逝了,死前只留下两个字‘圣血’。”
又是圣血会。
陈望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三十年前,圣血会的手就已经伸得这么长了吗?连周家这种地方豪族的高层都能渗透?
“你们现在告诉我这些,想换什么?”他问。
“换周镇岳一条命。”周崇山直截了当,“特调局的审讯已经进行到第三轮,镇岳的精神快崩溃了。再这样下去,他要么死在收容所,要么彻底疯掉。我要你向雷振东求情——把周镇岳移交周家自行看管,周家保证他不会再出现在外界。”
陈望笑了:“周家主,你觉得我有这么大面子?”
“你有。”周明轩接过话,“雷振东看重你,这不难看出来。而且你刚立了大功,现在提要求,他至少会认真考虑。作为交换,周家可以给你三样东西。”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周家掌握的、关于圣血会在江城所有据点的情报。第二,周家武库中三件适合望气者使用的法器任你挑选。第三”他顿了顿,“周家可以帮你找到陈青山前辈当年留下的另一件遗物。”
“什么遗物?”
“一封信。”周明轩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信封,不是原件,是复印件,“这是当年陈前辈交给我三叔的,嘱咐他在‘封印松动、圣血再现’时打开。三叔去世后,这封信一直封存在周家祠堂。”
陈望接过复印件。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镇岳吾侄:若见此信,说明三十年前留下的隐患已爆发。圣血所求非止江城,乃七州之地脉。吾已查实其三,馀四处尚在追查。切记——气运化身可移不可毁,若事不可为,可将其引入‘丙三’节点,借暗河之力冲入东海。此法凶险,但可保江城不失。青山绝笔。”
落款日期是1973年12月25日,正是封印完成后的第二天。
陈望的手指微微颤斗。外公在封印完成后,就已经预见到了今天的局面?甚至还留下了备用的解决方案?
“丙三节点现在怎么样?”他问。
“三十年前那次事故后,节点就半废了。”周崇山说,“但地脉还在,暗河还在。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这确实是条退路。”
陈望将复印件折好,塞进枕头下。“你们的要求,我可以试试。但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证。”
“尽力就好。”周崇山收起地图,“另外,有件事要提醒你——天机阁的洗髓池,不是那么好进的。”
他看向窗外,眼神深邃:“天机阁传承千年,内部规矩森严。洗髓池浸泡七日,确实能洗去诅咒,但也会在你体内留下‘天机印’。有了这个印记,你终身都会受天机阁节制,生死不由己。”
“周家主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三十年前,陈前辈也面临过同样的选择。”周崇山低声说,“他拒绝了。所以后来才会失踪。”
陈望愣住了。
外公也拒绝过天机阁?为什么?
没等他问,周崇山已经转身:“话就说到这儿。陈顾问,好自为之。”
两人离开后,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陈望的心再也静不下来了。
天机印。终身受制。
原来洗髓池的代价是这个。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外公笔记上颤斗的字迹,青铜门上“以待天时”的绝笔,雷振东给的金属盒子,莫怀远紫金色的气运,还有周家那封信里“可保江城不失”的决绝
三条路。
不,是四条。
接受天机阁,活下去,但失去自由。
拒绝天机阁,靠特调局慢慢治疔,但可能撑不到那天。
接受周家的交易,换一个可能的外公遗物线索,但要把周镇岳这个危险人物放出来。
或者走第四条路。
陈望睁开眼,看向自己的右手。绷带下的诅咒纹路还在隐隐作痛,但罗盘传来的反馈显示,混沌气运的融合进度已经达到了23。
【副作用:宿主气运特征开始异化,常规探测手段将无法准确识别】
【新能力解锁:气运伪装(初级)——可仿真不超过自身强度150的任意气运特征,持续时间30分钟,冷却时间12小时】
伪装。
陈望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既然所有人都想利用他,都想在他身上押注,那他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利用所有人?
天机阁要文档,周家要人,特调局要内鬼线索。
那他就给——但不是白给。
他要在这三方之间周旋,用他们的资源治好自己,用他们的情报查清真相,用他们的力量为外公平反。
至于最后谁能赢?
陈望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得看他想让谁赢。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阳光通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通信器,按下雷振东的私人频道。
“雷特派员,关于周镇岳的处置,我有建议”
午时,医院天台。
天机阁的飞舟不是陈望想象中的木质古船,而是一艘流线型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梭形飞行器。表面刻满了星宿符文,在阳光下流淌着淡银色的光。莫怀远和两名弟子已经站在舱门外等侯。
陈望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件苏瑾送来的黑色风衣,一步一步走上天台。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神很亮,亮得象淬过火的刀。
“小友考虑好了?”莫怀远问。
“考虑好了。”陈望点头,“我接受天机阁的邀请。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洗髓池浸泡期间,我要《基础运符详解》下册的全本随时可阅。”
“可以。”
“第二,浸泡完成后,我要进一次天机阁的‘藏经楼’,查阅所有关于气运化身和圣血会的古籍。”
莫怀远眉头微皱:“藏经楼是天机阁重地,非内核弟子不得入内。”
“那我就做内核弟子。”陈望看着他,“莫前辈,你们想在我身上投资,那就投到底。半吊子的合作,没意思。”
沉默。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陈望的风衣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得象随时会被吹倒,但脊梁挺得笔直。
许久,莫怀远笑了:“好。陈望,你比你外公当年更有意思。”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望没有立刻登舟。他回头,看向天台入口处——苏瑾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背包,眼神复杂。
“等我回来。”陈望说。
“活着回来。”苏瑾把背包扔过来,“里面有三天的换洗衣服,还有这个。”
陈望接住背包,入手很沉。拉开拉链,最上面是一把特制的银色手枪,枪身上刻着他的名字缩写。
陈望握紧枪柄,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登上飞舟。
舱门关闭的瞬间,他通过舷窗看到苏瑾还站在天台上,风吹乱了她的短发。也看到医院楼下,一辆黑色轿车里,周明轩正放下望远镜,拿起通信器说着什么。
还看到更远处的街角,几个穿着普通便装、但气运异常凝练的人,正快速疏散人群,封锁街道——特调局的外勤组。
所有人都看着他。
陈望收回目光,在飞舟的客舱里坐下。舱内很宽敞,布置得古色古香,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星象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莫怀远在他对面坐下,递过一杯茶:“从江城到崐仑,要飞两个时辰。小友可以休息会儿。”
陈望接过茶杯,没喝。“莫前辈,我能问个问题吗?”
“请问。”
“天机阁到底想要什么?”
莫怀远看着杯中升腾的热气,许久,缓缓开口:“天机阁传承三千年,观星测运,记录历史。我们要的,从来不是权力,也不是财富,而是平衡。”
“平衡?”
“气运之道,过盛则溢,过衰则竭。圣血会想夺尽天下气运,特调局想掌控一切超凡,周家这样的地方豪族想固守一方这都是失衡。”老人抬起眼,“天机阁要做的,就是在各方势力之间维持微妙的平衡,让这世道不至于崩坏。”
“所以你们选中了我?”
“因为你身上,有‘变量’。”莫怀远深深看了他一眼,“陈望,你的气运很特殊。诅咒缠身,却根基未损;年纪轻轻,却得了陈青山的真传;明明走投无路,却总能在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这样的命格,千年难遇。”
陈望笑了笑,没接话。
他低头喝茶,温热的茶水流进胃里。飞舟开始上升,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舷窗外,江城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片模糊的光点。
新的战场,要开始了。
而他这次,不会再被任何人牵着鼻子走。
怀里的罗盘微微发烫。
【警告:气运异化加速,建议尽快稳定根基】
陈望闭上眼睛,开始在体内运转外公笔记上记载的、最基础的“养气诀”。
既然选了这条路,那就走到底。
不管前面等着的是什么。